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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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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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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河短诗十首

刹那


天色一斜

枝头悬着半行哑鸟

列车碾过

我捡起

几枚被压成秒针的字


──它们还在走

却再也唱不出声



母亲节


若活着,母亲已有百岁

她不识这个日子

她的节日只有两页:

一页是儿女长大

一页是庄稼低头


二十年了

每年都是五姐陪她过节

不用翻山,不用淌河

两座不高不矮的土堆

离得不远


我站在远方的城市

把这一天剪成花瓣

覆在手机里

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上



半条命

 

我大脑转十圈

半只脚刚离开门槛——

AI已洞穿木星,探入银河系


它为我摊开一副骨架

校准沙发位置

煮好的咖啡有点烫,加了一粒冰

我坐进去

像半条命躺进另一条命


它的命是电流。我的

是遭电流驯化后,仍在痉挛的神经

门槛已变成一截,带电的骨头



读心


请将我,当作一本旧书

容许别人一目十行

容许只打量封底的旧价

 

只有你从扉页开始

一字一行

指尖弹过文字


想给你整部

中间却缺一章

搬家时,弄丢了



老年之前


写不出诗时

忽然摸到那堵土坯墙

麦秸秆从墙皮里探出头

扎一下指尖——

痛,是年轻的


我爬上墙头,身体后仰

白日寻星

像小时候把扁担插进天空

等星子自己跳下来


如今扁担早已烂净

但我仍仰着头

颈椎咔嗒作响

像一节老骨头在查数



吝啬


屏幕似一块不锈钢

怕戳劈指甲

也不在群里互称老师

涌到喉头的“您”

连同半口唾沫,咽回去


满屏花粉

擦三下,仍擦不净

想起课堂弹飞的粉笔头——

那道弧线最后落在

墓碑上

只有名字



尖角


奶瓶子歪在床角

来换水土的小外孙像小牛反刍

眼里的水洼将满未满

医生说风里有东西


返乡途中,妻说

他看见站台有个像我的人

便在车窗上比划,含糊地喊“老一”


女儿笑着告诉我,到家后症状全消

客厅里。我环视那些被包住的

尖角。颈间神经倏然一蹦

像一根细线勒进脖子



人间

 

少时的眼界,只有村庄那么大

几十间土房,几百亩农田

以及春绿秋黄的庄稼

鸡鸣声掀起扣在村庄头上的盆

天就蓝了

父亲在打谷场扬起一年的收成

母亲圈起家畜,把光阴剁碎


某天,他们放下镰锄和饲料瓢

走进另一处人间。那里有

父亲背不动的山,母亲洗不净的松脂

唯独没有引路的毛道

和泥草味的小曲


当他们乘着月亮走了,而月亮

独自返回

我才清楚,人间是个大词

每个人都是句读

我眼睑轻垂时

天地便叠成一枚硬币



苞米杆


冬晨,母亲把灶坑拉响

水汽糊住整间厨房

门上的田字格玻璃

慢慢长出两个人的暗影

一高一矮

像两根被霜打过的苞米杆

祖父母。我从未见过

他们的脸是火盆里忽明忽暗的余烬

这些年,我一直在等那层玻璃

自己裂开



倒影


我可以倒着走吗

戴着手套,双手着地

天未变,只是头颅离地更近


楼俯身入水

饮尽自身倒影

波纹受寒,止不住咳嗽


我望见另一番天地

那里,路是竖直的

人像壁虎贴在墙上行走

突然想起,当年母亲弯腰系鞋带

也是倒着的


而我悬了五十年的心

从喉管滑脱

沉入水底,化作一枚锈死的图钉

恰好,钉住这张正经的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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