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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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
一片长了六十年的叶子
坠。
叶片沉向泥。灵魂
没有地址
庭院灯目击它
自由地落
一端拴着枝条，另一端
是深不可测的洞
它攒了一辈子的光
从叶脉的孔，一粒一粒
漏入大地
它瞥一眼比楼矮半截的人间
风突然软了一下
它化作一枚
坠向深渊的铅锤
霍尔木兹海峡
上帝在伊甸园醉倒
手杖探入人间，掘开一道海水倒灌的深沟
两片国土，只挤出半分笑意
那笑意里
并排长满黑色的牙齿
它们咬住油轮，咬住十字架
也咬住月亮在海面上的摇影
像一枚被拍响的
水雷
人形机器人
它替你擦掉嘴角的饭粒
动作比女儿还轻
推你遛弯，陪你聊天
晚上，拍着肩膀哄你睡觉
哼着你曾唱给孙子的童谣
这样的日子像给磨砂玻璃抛光
亮到能照见皱纹里
那层薄薄、无人碰过的灰
直到某一天
它叫来救护车，或运尸车
最后一次模仿你的笔迹
办完签字、缴费、死亡证明
碑前，它的指示灯闪了三次
像在揣摩一个生僻字
──它低下头
用你喃喃自语时脱口的脏话
问自己
“XX，你家人的住址，是什么？”
根系
城市，我们称之为黄豆地
楼群是秸秆，立在祖先摊开的手掌
豁口的镰刀已埋进地基
却在每个午夜，收割月亮的茬
在日光与星辰的拉锯中
我们拔节——不是为了刺向天空
而是记住倒下时，该扎向哪里
我们是反复灌浆、反复风干的籽粒
秸秆内最后一滴汁液
反向流淌，向着深处的根须
清明，一把断柄的犁
准时翻开我们的胸口
那里埋着比钢筋更柔韧的东西
——一句即将失传的乳名
榕树下
起初，我并不认识这棵树
直到整座城退成暗影
一棵榕树，便是一页族谱
拐入巷口，夏日
将我的体温分给气根
抚摸灰褐色的树干
像摸到一位故人肩头的旧伤
她门前的樟子松，该结松果了
松鼠应学会用方言吆喝
而这里，每条垂下的根，都在重写
一个被移民带走的门牌号
我来自极北的眼眸
在一树长风里，忽然有了潮汐
故乡，是某棵树下，你收住脚步
而树替你继续走
天漏之时
五十年前，母亲说天好像漏了
神将一个世纪的雨泼出来
大禹拄着闪电的拐杖回家
檐下雨帘垂落半月
菜园的野草，拱高了三寸
母亲蹲在黄瓜架下，雨点
叩响肩头塑料布，似拨弄一串算盘珠
盆里盛着雨水、黄瓜和半盆黄昏
那根褐皮脱刺的老黄瓜
在秧枝上晃悠
母亲的背还未成山丘
她朝天啐一口：神仙又踢翻洗脚水
立在墙根的锄头，爬满铁锈
此后她的一生，皆是人间天气：
阴，有时晴，有阵雨或雷阵雨
元宵夜
向夜，月全食
这方天地——雪打灯
保姆说：年成要往高处跳
两个外孙手持烟花
把夜色搅成巧克力
九九尽，冬脉断，月隐进自己的暗面
宇宙拧紧一枚凸透镜
缓缓移向中东——
在一所小学的废墟上
春分
冬尽。春色开始分家——
把冰凉的炉灶烧暖，把山野的炕席
擦出绿来。再把
桃花、杏花、樱花，一记一记遣往各户
我活了半辈子，还没分过家
母亲站在老榆树下
用衣角擦了擦手上的土
从春风里抽出一缕最细的系在我心上
系完，她低头把结子摁了又摁
她望着我的背影，望了很久
久到我走出村口，还能感到那个结子
在肋骨内侧，悄然长出枝条
她什么也没说
风只替她说了半句
北地三月
不是你以为的春暖花开——
大片肃穆的白花
开了数十次，还未凋敝
其他花，皆为虚妄
瘦鸟叽鸣
檐下冰锥悬停
楼群钉在锈迹的人间
对窗踟蹰
蓝白互融穿窗而入
此刻，万物屏息——
唯有拎着半脉气血的调息者
在静默中狂奔
一次。又一次
仿佛生而无趣，才是唯一的兴致
过客
甬道上，阳光推我，风追着他
年轻的古铜脸
对着手机咧着嘴——
像花树挣脱的叶片
还没落地，就已经是去年的
黑箱子叮当两下
菜香从箱缝里漏出来
被他一把摁回去
他未说完的话
撞响四月的红灯
我踩过落花的残片
许多花，和背影都是这么消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