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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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少年
一群野孩子
绿茵场上，将弹跳无序的皮球
射进了欧洲的球门
守门员说：野地里长出来的草
东倒西歪，却有不屈之力
裁判员吹爆最后一声哨子
他卸下重负，看见
十一个影子围成一个圆
天下那么多草根
正从乡野涌入城市
这一天
每年我只记得一次
他看我一次，我看他一生
甘河与汨罗江一样，两侧陡峭，蒿草散香
太阳在河底翻了个身
河面宛如落地的残旗
石头划破旗面，他的瞳孔灌满烟尘
最后一眼，倒影先于他沉入水底
褴褛地看了他一眼
那块石头抱着他不撒手
他闻到水草的腥味
故园压在他胸口，像渐渐冷却的石棺
早上我醒来，去河边折了两根蒿秆
系上葫芦，用胶带在防盗门的门框上
用力摁了几下
屈子泪
汇入送葬的船队
躺在水晶棺里
屈子抬了下眼皮
扫一眼身后的浩荡
终于，又缓缓合上。一滴水
砸穿了船底，而江底
空无一物
焊接
妻平躺在床上，盖着薄被，露出头和脚
肚子凹陷，像一条枯竭的矿脉
这座矿，我靠它活过半生
六点钟的阳光打散天地的阴影
我心里的阴影不断放大
看见她的胸口轻微地起伏
像余震时的颤动
许多时候，我也是这个姿势
成为一块待熔的矿石
我双目微闭，仿佛看见另一个自己飘起来
端详着
我将右腿搭在左腿上，压住
一条欲逃跑的命
无须担心那一天
待我将自己的矿完全采净
让两座矿山
焊接
摔门声
小时候，只过四个节日：
炕席底下的鞭炮、罐头瓶灯
书包里挤碎的鸡蛋、塞进裤兜的月饼
年纪的皮筋越松
一茬又一茬玫瑰，一片又一片红包
越勒越紧
我记不住骨质增生的节日
就像记不住父母的生辰，可他们的忌日
是我亲手埋在了后山
老婆说后天父亲节──
那个背影又从墙上走下来：
一块走动的石头，压了压帽檐，
骂骂咧咧摔门而去。
我拎行李箱的手抖了一下。摸了摸
昨天刚领的补助，还在烫手
那是父亲最后一个年
我攥着初次去岳母家的车票
票已卷边
三十年来，那记摔门声
震落了屋檐上的雪
固态光
我牵着马车
父亲一锹锹，将沤好的粪撒进田里
他吼道：
“种地不上粪，等于瞎胡混！”
这块地的苞米苗墨绿，绷直了茎秆
邻居家的绿佝偻着
这一冬，我的路走短了
园子里的粪球渐变成山丘
每天钻出被窝，拎着铁锹和土篮子
穿梭于壕沟、村边、地头
我铲起家畜的粪。有时
驱赶龇牙的狗，从它齿间夺下半坨
雪在脚下重复碎裂
哈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站岗
天已放亮，公鸡把太阳叼出血来
上学路上琢磨一句话：
庄稼吃的东西都带着臭味
母亲塞给的五毛钱在棉袄内兜
捂出和心脏一样的温度
那是香香的麻花，我的午饭
这两根金黄
是我能在雪地里攥住的固态光
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北方农村，捡拾畜粪为常规积肥劳作。
拽住太阳的人
父亲节撞见夏至
这两块磁铁
同极相斥，把天空撕开个洞
大雨从洞里倾下来
一夜之间，小河跪在地上
地下啜饮河水三十年的父亲
梦中在耳边低语：
生与死，亲人为我隆重过了
红烛与纸钱，是灰烬的前世
今天，他拽住太阳，不让其现身
他的力量撑不了太久
否则，我不会在尘世的铁上咬出齿痕
我把那颗硬得像铁的鸡蛋
连同今天一起吞下
半拉子
他们叫他半拉子
像叫一个没立起来的秋天
“这是半拉子的老儿子”
我的血脉，将门槛冲低了三寸
我跑回家问母亲。她说，
年少时给地主家扛活
别人铲完一垄，他刚到一半
割麦时，别人坐在地头打诨，他在中间挥镰
比镰刀把略粗的胳膊
在麦茬间数自己的骨头
若干年后，叫他半拉子的人
有的被老天收走，有的在炕上数窗棂的光
有的拄着拐棍、腋下夹着空面袋
挪进我家的院落
镜面
巢悬在岸的缺口
雾气没收了夜的雨水
地上多了一只坠落的绒毛
早起的白鹭，把倒影当成了另一只
在浮板上一动不动
头对头，脚对脚，像一枚钉进水里的钉子
吵了半宿架
幼鸟的肚皮瘪成一副空壳
水面擦得透亮，擦出脾气
直到巢里的催鸣再也压不住
它才飞身而起──
啄碎，这块完整的玻璃
叼出玻璃中游走的鱼
我站在岸边
把半块饼干捏成碎屑，浮在水面
像细小的玻璃再次合拢
几尾鱼从不同方向窜来，围拢
连倒影都学会了咬
打石场
将一座山拆开，翻找
石头里的海洋。让石头分裂
屈从于雷管、铁锤、挖掘机的爪子
海水亿万年前就己消退
退到低处，让大地露出骨骼
即使遥远，拍击声仍从地壳深处
涌上来，像未愈合的潮汐
铁筛晃动，碎石互相撞击，认出
彼此的纹理，却再也拼不成一片完整的波浪
它们开启流浪之旅
余下的，裸露于地表，被无数场雨水
困在原地──
河水清亮，工人蹲在帐篷外
烟凑近嘴唇时，碎石堆里有一片
微微颤动
胸腔里，也有什么，同时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