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幻
月亮,是夜空的一个漏洞
羞于启齿时,只露出一片唇
打盹时,双唇紧闭
天一下就亮了
我问夜,它以潮汐回复我
冲上岸的碎贝壳
像含沙的口
叩窗
河水山脚下甩响皮鞭
鸟鸣在山野滑翔
敲开山腰的雕花木窗
小屋隐在林间
插销锈蚀,风钩尘封
一树樱焰,烘暖旧木窗棂的裂隙
她终未露面
刚伸出的指尖
又收回,藏起攒了整季的私语
木扇悄然敞开
花草暗香缓缓涌入
盛满这间沉默的方瓶
漫过窗沿,赴那场樱火之约
──而樱花自己,并不知道窗户会开
影子辩证法
有时,屈服于影子
我给它作揖,它扇我耳光
它站起来,将我围困于一座孤城
或者把它溺进水里
爬山时,它像狗一样撵着我
光,豢养这逆贼。只有黑暗
才会让它无处躲藏
关灯,拉严窗帘,躺在床上
影子叠进了我的身体
牵绊
我捡起一片叶子,塞进裤兜
第二天它就碎了,摸一下,还扎手
叶子出现,树有了牵绊
也有了挺拔的动力
树迎击着风雨、霜冻
阳光落下来包扎它
冰雹与闪电总有间隙
簇拥一起晃动的叶片,不选择逃离
半途走丢的,早早化作泥
一棵树,摇摆不再剧烈
仿佛只剩向上的省略号
裂纹
一度停笔
把诗歌埋了十几年后
从地下挖出来
如同地宫里的瓷瓶
我用毛刷让它重新醒过来
在不设防的展台上,一遍遍
遭过客目光的针刺
再次与它重逢
我,化作釉面上一道裂痕
悖论
人若无归期
星光会随之稀薄
苍穹失却黑夜
人再无盼月之心
握出汗的手机
满格信号,却不知
来自哪个方向
抬升
一名诗人死了
油墨的香气迟迟不散
窗外,夕光浮在绿叶上
孩童的玩闹声一浪追着一浪
熟知的名字
挪到更烫的地方
贼船
不是不小心,是一股无形之力
推着我上了时间的贼船
海上苍茫,雾气重。我只知此岸是出生地
彼岸在哪里,无从知晓
或许在船上、在岛上,或许出现新的陆地
桅杆像一管炮筒,对着银河,打出
虚无的炮弹
时间的盗贼,偷走了一切
在诗歌中我多次躺下,起来
躺在甲板上,对自己的一生咬紧牙关
牙槽骨淌出脐带血
出生那年,土炕煤油灯接生婆
外加一把火急火燎的剪刀
那一刻起,我被抱上船
看见一个又一个人在眼前消失
我抓不住任何一双亲密的手
夏夜防空演习
半夜。小外孙在耳边说
蚊子前来轰炸
让我开灯,击落它
我按兵不动,守在被窝地堡
清晨,他伸出胳膊展示两个弹坑
我一抖窗帘,小型轰炸机骤然起飞
盘旋几圈不知所踪
我摸索电蚊拍,指尖摸到早年留下的疤
换一座地堡,它径直飞到眼前
抬手,将它夹在指缝
暗红的腹内,盛满他供给前线的军火
我捏着翅膀拿给外孙看
他撅起嘴,指着窗台
那里躺着一架早已坠毁的战机
西小河
细瘦,窄到容不下一个完整的
倒影。城市赐它名姓,便以此冒充浩荡,
像一根泡发的面条。
我在四楼,隔着三十米尘埃,
时而漂着,隔夜的油花。时而
瞪着楼顶的红眼睛──
它没日没夜,卡进我眼皮底下,
像一段删不掉的视频。
想起它,我便试着,将阳台放平,
伸出手臂,试图重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