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组诗）

长亭外

漆面翘皮的亭子

西风送来阵阵草香

一个人，亭内是公子，亭外是法师

在木凳上歇脚，皮鞋换成草鞋

棉袍换成袈裟

挂在锈掉半边的铁钉上

他光脚提上漏风的鞋，斜阳从缝隙钻进来

他站着

海那边低声的啜泣，他背对着

出浴的女人，浴巾。裹紫了身子

他说爱，是慈悲。哭着说完

就笑了

他不知自己的身体里，藏着舍利

回望长亭的立柱

那枚钉子，空了，锦衣已漂洋过海

像天边一朵火烧云

离歌

雾消弭，孤舟贴着镜面行进

琴声响起，水波荡开

山倒在镜中辨认自己的青丝

船篙划出一道滑痕

像鼓琴人的须发，轻轻抽打正午的风

岸边的樵夫，歇于石上

琴音替他合上双眼

那根绕指弦每拨动一下

他往上升半尺

他探出双臂，抱住抚琴的人

稍后，那根弦断了

窄门

谁的手顶着那扇门？

他看不清门板后的面孔

张开的嘴合不上，牙齿是互顶的钉子

门缝只能一个人侧着身子

容不下两个并排的肩膀

灯光明亮而热烈，玫瑰的刺在滴水

他的手从另一双手中抽出

踉跄了两步。又是谁的手往门外拽

他的骨头？

挤出这间屋子

星星在他的胸口荡起了秋千

那双沾过泥的手

他是明月的知己

蛙声泡在月光里，他送明月

一杯酒

明月送他一阙词牌。树影在夜光杯中

晃荡，词句跳出来

像一句夜太长──长到

无法用一条命丈量

他与明月，失联千年

把自己灌醉后，藏了起来

明月一遍遍轻叩他的碑

敲不开

明月默念一个皎洁的名字

仿佛三次月下相送

那双沾过泥的手，还一直热着

寒露

这是她的名字

在兴安杜鹃将开之时

初见紫毛衣黑紧身裤白旅游鞋

齐耳短发

下面一张白皙的脸

这些年，我像打探春风一样打探她

雪化了一年又一年

她就站在春风里，春风百里

而今鬓角该有白发了

枫叶红了，秋霜在路上

每一片落叶

都是她信中一个迟到的字

需要

我不需要金银

纸币抻直，夹在包的隔层

我要带一本书

不是古籍，不是文言

我不需要一匹马

不会骑也不会照料

我需要一些句子，它们并排站着

像一节节梯子

爬的时候，我看见水里的自己

比岸上的那个，老得慢一些

水流动的样子

倒影，模糊了我的半生

还需要点什么

风？雨？一条没有名字的路？

这些我都有，在背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