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时空中走来（组诗）

船

一条小船顺流而下

江还是那条江，名字千年未变

乱发长须的老者

蜷在船舱角落，昨夜的渔火如鬼火

已经熄了。两岸的鹧鸪声又醒了

在树间拉扯，日光碎成旧衣衫

酒壶早空了，他扔进江里，把船影砸个窟窿

这一生就这样了，到江心时已没有风浪

船这把剪刀

剪开，江面这块洗不干净的布

冰孔

我是一只鱼

百年前的西北风有何不同

瓦上霜与草上霜别无二致

茅草被卷起，而瓦

会碎裂，恰似呼兰河面的冰

透明却遭受钎子的锤击

一面网从冰孔送入水下

西北风灌进来，成了帮凶

一只鱼被捞上来，鳞上挂着冰渣

鳃在开合，眼在晴空下

慢慢失明

长途贩运，一路南下

颠簸让鱼开了心智，在少量的水中

大口大口呼吸。我听到车轮冒烟，

枪炮声，哭喊声，还有一阵紧似一阵的风声

在海边，我跃入了晚霞

血一样的，晚霞

红日

我六岁那年──1976

村口的喇叭声低沉，大人们都在揉眼睛

鼻子像粉房的漏勺

那么长了，还舍不得剪

父亲常哼的歌灌满我的耳朵

我爬上柴草垛大声唱出来

闯关东的父亲，自小

就被东家的镰刀一茬接一茬割

后来分到了命根子，长出自己的庄稼

和庄稼一样的后代。后来，

我读过许多厚书，胸前别着镰刀斧头

后来呀，我的诗挂满了树

竟然没有这一首

猛然发现，树根底下

一直照着一轮太阳

铁轨向远方

是的，铁轨通向海

铁轨下有叠加的浪

是的。未名湖的波光过于瘦削

这里海风咸涩

太阳拱破海平面，红得烧荒

那天，他抚摸老龙头的礁石，烫得缩手

他困进关隘的瓮城，像井底一只蛙

他仰头看见另一片海，云是抛出的浪尖

是的他选择把自己留在这里

铁轨经过大海，向远方

他化作一截枕木

听着不曾听过的潮汐

每天有无数列车经过他的身体

那时，我正放下书包

只留下一支钢笔，别进胸口的衣兜

守夜人

先生，笔夹在地板缝，您弯腰拔起

挺直身子，像握一把刀

桌上文稿堆积，翻开任何一页，字，

都长着牙齿

您用牙齿咬碎天上的流星

天是黑的，您的嘴唇沾满了墨

牙是白的，尽管掉了一块碴

先生，灯芯还在跳，您把夜压瘦了

长衫裹紧了您的肋骨

风仍在一个劲地刮。那把刀

始终在那群狗身上放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