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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吉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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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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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奶奶去赶集

小时候,最开心的事莫过于跟着大人去赶集,在集上总能蹭上点好吃的,比如一根酸甜的糖葫芦,或是一块刚出锅的油炸糕。我四五岁的时候,奶奶要去集上卖鸡蛋,至于为什么那天要带着我去,原因我已经记不清了。可能是母亲那天要帮姥爷侍弄菜园走不开,奶奶看着我蹲在门口扒土,突然心软说了句“跟奶奶去赶集,卖了鸡蛋给你买糖吃”——那时候,爷爷奶奶和二大爷(二大爷,方言,指二伯父)一家一起生活,我们家跟着姥爷姥娘生活,平时我和奶奶很少来往。那次同行,本是一桩非常偶然的事,可谁也没料到,那竟是今生唯一一次奶奶带着我去赶集。

集市在公社驻地,离我们村子五里地。开始我浑身是劲儿,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满脑子都在想待会儿能有好东西吃。可没走多久,腿就像灌了铅似的沉,兴奋劲儿也耗得差不多了,蔫蔫地跟在奶奶身后,小嘴不自觉地撅了起来。奶奶见我累得够呛,心疼得直叹气,却也没别的办法,只能一只手着鸡蛋箢子,一只手拉着我的手慢慢往前走。

正走着,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奶奶一看,是邻居李爷爷。奶奶眼睛一亮,赶紧扬手打招呼:“大兄弟,等一下!”李爷爷刹住车,笑着应道:“嫂子,您这是带着孙子赶集?”“可不是嘛,这孩子走不动了,你能不能顺路把孩子捎到鸡蛋市?我随后就到。”在当时的村里,同村人帮忙从不用客套,李爷爷说:“放心吧,这事儿简单!孩子过来,爷爷带你走!”他自行车的后货架上驮了两捆大葱,就把我放在自行车前面大梁上侧面坐好,奶奶拉住我的手叮嘱:“孩子,跟李爷爷走,到鸡蛋市就在那棵老槐树下等着我,别乱挪窝儿。我一会儿就去找你。”李爷爷重新骑上车,怕我从大梁上掉下来,特意放慢了车速。

不一会儿到了鸡蛋市,李爷爷停下车,把我从车上抱了下来,要我在鸡蛋市的老槐树下等着奶奶,并特意交待我:“就在这棵老槐树底下等你奶奶,千万别乱跑啊,你奶奶眨眼就到。”看我点头答应了,他才推着车去了蔬菜市。

集市里人来人往,吵吵嚷嚷,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我蹲在老槐树底下,起初还盯着来往的人看新鲜,可等了没多久,就觉得实在太无聊了。况且卖油炸食品的香味儿只往我鼻子里钻,心里的好奇心早就按捺不住,心里想着,不定别处有更好玩的、更好吃的。心里又嘀咕:奶奶怎么还没来?要不我往前走两步迎迎她?之前奶奶和李爷爷的叮嘱早让我扔到脖子后去了,我站起身,顺着人流就往外走,想着就转一小圈,一会儿再回来。可这一转就坏了,满眼都是陌生的摊位和攒动的人群,再回头时,连那棵老槐树都看不见了。

我顿时慌神了,随着人流在集市里乱窜了起来,越走越觉得陌生,心里既恐惧又委屈,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我攥着衣角往集市外走,想着“既然找不到奶奶,自己走回家算了”,我只知道我们村子在公社的西北方,就朝着西北方向走了起来。

出了集市,四周一望,都是差不多的农田,彻底没了方向,我不知道应该走哪条路。我就边哭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田野里有几位中年人在锄地,一个戴草帽的中年人就停下手中的锄,对着我大声吆喝:“小孩,你哭什么?你要去哪里?”我就抽抽搭搭地走过去,对他说:“大爷,我家在丁庄,我想回家。”那个大爷挺直身子,问我父亲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父亲的大名,只听得很多人都叫他三叔,就说父亲叫三叔。那大爷听了也是茫无所知,然后就给我说:“你顺着这条大道,别拐弯,一直往西走,等过了一座红砖小桥,再拐弯往北走,瞅见一片杨树林,那就是你们村了,错不了!”他怕我记不住,还特意用手指着方向,连说两遍“先往西、过了桥再往北,看到杨树林就到了。”

我一边哭一边顺着他指的方向往前走,走走停停,不知走了多久,远远看见那片熟悉的杨树林,悬在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到了村口,剩下的路我闭着眼都能走回家。

当我浑身疲惫地推开家门时,母亲正在院子里择菜,见我一个人回来,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你不是跟奶奶赶集去了吗?怎么自己回来了?”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母亲抱住我,我就把迷路的事说了一遍。母亲用手擦我的眼泪,手却在发抖,指甲缝里还嵌着择菜的泥。她没问“奶奶怎么不管你”,只重复说“回来就好”,转身进厨房时,我听见铁锅重重磕在灶台上的声响。她也是很着急,但是她也不知道此时奶奶在什么地方,只好先在家里做饭。

中午,母亲还在厨房忙碌,摆放着碗筷,准备吃饭。忽然,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奶奶急急忙忙地闯了进来。她头发乱作一团,额头沁满汗珠,后背的衣服也被汗水浸透,手里还紧紧着那个盛鸡蛋的箢子——二十个鸡蛋个个完好,那是她攒了半个月的,本想卖掉鸡蛋买点油盐的。

一看见我好好地坐在院里啃着窝窝头,她先是一愣,随即腿一软,瘫坐在门槛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带着埋怨又后怕的口吻说:“你这孩子!让你在鸡蛋市等着,你怎么自己回来了?俺鸡蛋也没顾上卖,光剩下找你了。在集上转了好几圈都没看到你的影子,逢人就问,可把俺急死了!”

母亲连忙端着碗出来,里面是一碗凉开水,她放在小饭桌上,对奶奶说:“娘,你先喝碗水,咱马上吃饭。”奶奶只是摆了摆手,连碗筷都没碰,拖着发软的双腿,着箢子回家了。

那之后,奶奶再没带过我赶集。后来二大娘(方言,指二伯母)说,那天奶奶回家后,抱着那个鸡蛋箢子,坐在炕沿上哭了半宿,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就领着孩子赶了一次集,还差点把孩子弄丢了,以后再也不敢沾手了。”

长大后母亲也对我说,那天她看着我一个人进门,脑子里瞬间空白了——既怕我丢了,又怕奶奶在集上急出个好歹,“幸亏你自己回来了,不然俺真不敢想,俺和你奶奶,怕是要结下一辈子的疙瘩”。

如今奶奶永远离开我很多年了,姥姥家的老院也早就沉睡在村里的马路下面了。那个春天的集市,和那二十个被奶奶到集市、又完好无损的回家的鸡蛋,一起被我珍藏在记忆的箢子里。幼年时唯一一次跟着奶奶赶集的经历,也因此成为我心底最柔软的一处。

偶尔想起儿时的这次经历我仍然会唏嘘不已,人的命运竟藏在很多这样的偶然里。若当时没遇上指路的大爷,若没认出那片杨树林,后来我的人生会是怎样,谁也说不准。可偏偏是那一次莽撞后的侥幸,让所有的牵挂、后怕与体谅都有了实实在在的落点。这大概就是日子吧:无常里藏着的侥幸,侥幸里又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最终都化作记忆里最实在的暖。

——2025.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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