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断有谁听？

“弦断有谁听？” 抗金名将岳飞在他的词《小重山》中的这声怅问，曾无数次引人喟叹英雄的孤独。疫情居家时，我重读邓广铭先生的《岳飞传》，才真正读懂了这七个字背后的沉郁。岳飞，这位妇孺皆知的民族英雄，他的悲剧历来令人惆怅；月色朦胧之夜，岳飞夜不能寐、绕阶独行的身影，更似穿越九百年光阴，向后世诉说着不被理解的愤懑与无奈。

2020年，我从老家返城后的两周隔离，像一把突然按下的暂停键——往常被工作与电脑屏幕填满的日子戛然而止，书架上那本匆匆读过的《岳飞传》，终于有了被静心翻阅的契机。以前粗略读过，只记得岳飞“精忠报国”的热血，如今细读，却想在正史的字里行间，为这位蒙冤的英雄应答：千年之后，你的心事，终于有人听；你的真容，总会有人识。

现在人们一说起岳飞，就想起他的“愚忠”，这种印象，主要来自于清代的通俗小说《说岳全传》。这也间接印证了《说岳全传》的影响巨大，竟至于曲解了历史人物的核心特质。岳飞遇害，恰恰不是因为“愚忠”，反而是因为他不愿做“愚忠”之人：他从未不分原则地效忠于当时的皇帝——宋高宗赵构，不愿为迎合君意而放弃抗金大业，在岳飞抗金取得重大胜利的有利时机，宋高宗曾多次下令班师，岳飞却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坚持北伐，甚至给皇帝上书直言“金人不可信，和好不可恃”，这才触怒了昏君与权奸，最终招致杀身之祸。若是像韩世忠那样，对宋高宗痛哭流涕大表忠心，事事顺遂皇帝心意，或许能保全性命，但那绝非岳飞想要的“忠”。

岳飞虽然口口声声说“迎还二圣”，但这绝非对徽、钦二帝的个人忠诚——这两位君主本就缺乏治理国家的能力，终致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失所。岳飞之所以念念不忘“迎还二圣”，并非出于对这两位昏君的感念，更不是为了恢复旧主的统治，而是为了洗刷“靖康耻”这份民族奇耻，捍卫国家的尊严。

剥离了“忠于君主个人”的误解后，我们方能看清岳飞“忠”的本质：他的忠，不是对某一位帝王的盲目顺从，而是对民族气节的执着坚守——宁死不与金邦妥协，不愿让华夏文明在铁蹄下蒙尘；他的忠，更是对中原百姓的悲悯与责任，为了拯救金兵铁蹄下被蹂躏的黎民苍生，让他们能重返故土、安居乐业。这种跳出“君为臣纲”狭隘框架，以民族存续、百姓福祉为核心的“忠”，才是真正的“大忠”，也是岳飞能超越时代局限，成为民族精神象征的根本原因。倘若这样的“忠”也被冠以“愚忠”之名，那么我由衷期待，我们的民族能涌现出更多这样的“愚忠”之人！

为了完成洗雪国耻、恢复中原、解救百姓的宏愿，岳飞锻造了一支“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铁血之师。而南宋中兴四大将中，张俊、刘光世等其他军队，无不大肆劫掠百姓，反观岳家军，将士们平日里吃的不过是自酿的豆腐。在地方驻军时, 岳飞带着刀斧手天天守路口，以防止士卒骚扰百姓。军队夜里宿营，百姓开门接纳，士卒无一人敢擅入百姓之家。岳飞的舅舅姚某违犯军纪骚扰百性，为维护铁的纪律，岳飞不殉私情，坚决处绝了姚某。

中华五千年的名将谱上，军事才能卓绝者不乏其人，个人操守清白者亦有可数，但能将“铁血治军”与“民本初心”熔于一身，在权奸当道、昏君猜忌的绝境中仍坚守抗金信念者，岳飞当是千古一人！

这份不迎合君主、坚守本心的特质，背后其实是他对赵宋皇室的清醒认知。岳飞内心或许对于从孤儿寡母手上得天下、毫无血性的赵宋朝廷并无多少盲从的敬畏，所以才会在酒醉之余拿自己与赵匡胤相比，这也成了屑小之辈诽谤岳飞有不臣之心的说辞。

近些年来，对岳飞民族英雄定性的质疑声渐起，核心论调无非是 “将古代民族战争等同于现代内战”，认为岳飞的抗金行为不该被赋予 “民族英雄” 的崇高定位。但这种论调忽略了历史评价的核心原则——必须放在具体的时代语境中审视。邓广铭先生在《岳飞传》中对这一问题的考据，恰好戳中了争议的要害：南宋时期，女真贵族的侵宋战争，本质是掠夺性的非正义战争，其目的是侵占土地、掳掠人口财物，给当时的中原百姓带来了深重灾难，也破坏了社会生产力的发展，这与女真族人民追求安定生活的愿望背道而驰。而岳飞的抗金，始终以“洗雪靖康之耻、恢复中原、解救百姓”为初心，他反对议和、浴血奋战，本质上是守护当时最先进的农耕文明、反抗野蛮侵略的正义之举——这正是他“忠于民族、忠于百姓”的核心体现，正如邓先生所言，他 “保卫了当时最先进的文明，也促进了女真族的进步和汉化”。因此，岳飞的“民族英雄”称号，源于他反抗侵略、守护民生的正义性，源于他身上的民族气节与家国情怀——这种精神价值，不会因后世民族格局的演变而褪色，其定性也经得起历史的检验。

岳飞之死，将那个时代的昏聩、苟且与丑恶揭示得淋漓尽致，抗金事业也因此失去了一面最有号召力的大旗，他的血溅在每一个刽子手脸上，把他们世世代代绑缚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岳飞并非完人，他也有时代局限下的缺点，但这都不能掩盖他作为中华民族英雄的光芒；尽管他最终牺牲在自己人手里，没有骄傲的裹尸沙场，但他的精神通贯古今，浩然永存！

列宁曾说 “爱国主义就是千百年来巩固起来的对自己祖国的一种最深厚的感情。”对国家、民族炽热之爱，正是中华民族五千年薪火相传、生生不息的精神密码。岳飞以抗金报国的赤诚、心怀百姓的仁厚、宁死不屈的气节，将这份感情演绎得淋漓尽致。中华民族数千年的历史造就了成千上万的民族英雄，岳飞便是这灿烂星河中最耀眼的一颗！

合上书页，岳飞“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的身影，在疫情居家的寂静时光里愈发清晰。读书的意义，或许正在于这样——在与伟大心灵的对话中，拾取穿越千年的精神力量，让那些坚守正义、心怀苍生的品格，成为我们面对世事浮沉时的底气。

——2020.02.05初稿，2025.10.21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