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光如牛乳般漫过书桌,落在摊开的财务报表上。我抬起头,瞥了一眼书架上琳琅满目的文学名著。干了几十年金融工作,记不清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我对着数字和文字发呆。金融于我,是阴差阳错的人生路,磨出了我守规矩、知底线的性子,也让我懂得敬畏法规和制度;文学于我,却是打小就揣在心里的梦,这么多年,从未放下。
我的文学梦,萌发于童年在故乡的时光。小时候最爱蹲在邻居家窗外听评书,那些神话故事、英雄传奇听得我挪不动脚;乡邻中爱来我家串门的雨哥,更会把《三国》《水浒》讲得活灵活现,悄悄在我心里种下了文学的种子。
我出生于六十年代末期,在村里的学校读完了小学和初中。那时书籍匮乏,我就把老师和同学的藏书翻了个遍,囫囵吞枣地看。后来我去县城读高中,经常去逛书店;随着经济条件的好转,班上的同学拥有的图书也逐渐丰富起来,我终于有了读更多书的机会。因为爱看书、善观察、勤模仿,写作文对我来说并不困难。每两周一次的作文课,是我最期待的时刻。我的作文经常被老师拿到班上读。上高中时,我两次参加学校组织的征文比赛并获奖,那时候我就盼着,将来能读中文专业,一辈子跟文字为伴。
高三时,我的文学梦因为一段懵懂的情思拐了个弯。当时,我转学到了镇上中学,因为镇中学离家近,周末可以回家带干粮。临近高考,老师曾经询问我们人生的志愿,我私下向老师透露想报考新闻专业——核心是借新闻工作接触各式各样的人,将不同人物的性格与故事落实到文字里,以此贴近文学梦。高三下半年,我突然喜欢上班里一个清秀娇小的女孩,她坐在教室第一排,我因个子高坐在最后一排,一抬头就能看见她埋头学习的模样。每天看到她迈着轻盈的步子进出教室,她的短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摆动的样子,我的心里便如和煦春风拂过大地般满是融融的暖意。钱钟书先生说“借书是恋爱的开始”,当时虽然我还没有看过钱老的这句话,但是也是无师自通地用了这一招,在还书时特意夹了一张纸条。
我们的学校是乡镇高中,校院围墙外就是大片的农田。我和她私下的接触,只有两次傍晚乡路上的散步。黝黑的乡间小路上,我们一前一后默默地走着,习习晚风中满是新麦的清香。乡村的夜晚静极了,静得能听到她呼吸的声音,感受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青春的气息。我问她喜欢的专业,高考后想填报的志愿,她说想去政法学校学法律。就这样,我竟偷偷改了志愿,把心心念念的新闻专业换成了政法类,只盼着能和她考上同一所学校。
高考结束后,我收到了省司法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可她却落榜了。年少执拗的我,硬是攥着这个“铁饭碗”又松开——放弃录取资格,打算复读一年再考,希望能和她走进同一所校园。我顶着父母的苦口婆心,自己跑去县一中复课。谁料命运真的很玄妙,半个月后,一份第二志愿的录取通知书突然寄到家里——是一所银行学校。鬼使神差,当初随手填报的志愿,竟把我推上了金融这条路。现在回望半生,总忍不住感慨造化弄人:录取通知来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跟金融扯上关系,满脑子都是文学和文字;可偏偏就是这场偶然,让我大半辈子都在与金融打交道。后来那女孩去了商业学校,我们的人生轨迹就此错开,我也在父亲的劝说下,走进了银行学校的大门。
中专两年,每日所学皆是金融知识,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基层人民银行,一头扎进国库会计、财务管理、结算管理工作中去。从多年的文学梦中惊醒,面对办公桌上小山似的账表凭证、一摞摞账簿与报表,心里满是无奈与失落——难道我的青春与生命,就要消耗在这些机械枯燥的数字里吗?但前辈央行人默默无闻、无私奉献的精神感染了我,系统学习的金融理论更让我明白:每一笔预算收入入库、每一笔财政支出拨付,都与国家安全、社会发展、人民幸福息息相关。这样的工作,何尝不是一种荣幸与骄傲!于是,我卸下所有思想包袱,满腔热情地投入到央行工作中。各种业务从陌生到熟悉、从生疏到熟练,我也慢慢尝到了工作的乐趣。一摞摞票据在我手中清分,一沓沓税票经我手入库,一笔笔财政拨款由我转至单位账户,一捆捆崭新的人民币从我的手中流向商业银行,最后流转到城乡居民的手中。在商店、市场,看到群众用人民币购买心仪的商品时,我心中也会油然而生一种自豪感:说不定他们手中的钱还残存着我的体温呢。
金融工作半点马虎不得,每日与账本、数字、凭证打交道,守的就是个“严”字。这份严谨磨掉了我年少的浮躁,也让我养成了知进退、守底线的性子。但文学的念想,从未断绝。工作之余,我依旧爱看书,出差时别人忙着逛景点,我却总往书店钻,看到喜欢的书就买回来。单身宿舍里,结婚成家后的屋子里,到处都堆着书,那些没事的夜晚,我都是靠读书打发的。
后来我开始试着写点短文,偶尔也能在报纸刊物上发表。最难忘的是一次我参加“我的人生”全国征文大赛,获得了个四等奖,还去北戴河参加了颁奖仪式,和葛洛、何启治、汪兆骞等知名作家围坐聊文学。那时候我鼓起勇气提了几个自己的困惑,作家们耐心解答的样子,到现在我都记着。记得汪兆骞先生说“文学最可贵的是真实,要写自己熟悉的人和事,要贴着生活写”,这话正好戳中我——我的生活,不就是账本和诗行吗?这份鼓励,增加了我坚持写作的信心。再后来,我把金融工作里的感悟写成调研文章,靠着平时读书练出来的文字功底,这些文章也常被上级重视和发表。这时候我才发现,金融和文学,并不是两条平行线,账本教会我的严谨,让我写文章时不浮躁;文字赋予我的细腻,让我看账本时也能读出人间烟火。
后来纸媒渐渐式微,文章发表的渠道变窄。正当我有些怅然时,2024年,一位朋友劝我试试给当地融媒体投稿。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投了几篇,没想到竟打开了新路子,文章在融媒体发表起来容易多了,也让更多人看到了我的文字。2024年10月,一通电话让我受宠若惊——打电话的是当地知名女作家马素平老师,她说在长岛号上读了我的文章,想和我交流交流。加了微信后,马老师成了我文学路上的引路人。她会认真读我写的每一篇文章,不仅帮我调整结构、打磨立意,连标点符号、错别字都仔细修正,让我受益良多。她还把我的文章发到自己的“海岛寻梦”壹点号上,向其他公众号推荐,又引荐我加入了银星文学、金潮文苑等文学平台,让我结识了不少金融圈里的文学爱好者。我的每一步成长,都浸透着马老师的心血与提携,这份知遇之恩,如海岛的灯塔,照亮了我的创作之路。
在马老师的帮助下,我的创作路越走越宽。我把几十年基层金融工作的见闻写成故事,其中短篇小说《小杨的星期一》,讲述了基层银行青年员工小杨爱岗敬业,耐心帮老年人解决国库券兑付难题,小说中还写了人民银行工作人员履职尽责、为群众办事的点点滴滴。这篇小说发表在了《金融文坛》杂志上。这一年里,我还在《烟台晚报》《金融博览》等纸媒发表了五六篇文章。更让我高兴的是,我实现了文学协会的“三级跳”,从烟台散文学会、山东散文学会,一直加入了中国散文学会,还成为烟台市作家协会会员。加入这些组织的时候,我心里瞬间有了“到家了”的归属感。
桌上的报表和书架的上的书籍依旧静静摆放,月光还是那样柔和,一如这数十载岁月。金融教会我敬畏规则,文学让我能看见生活里的美好。对我来说,金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文学是安放灵魂的港湾。账本里的每一个数字,都藏着生活的滋味;文字里的每一句话,都装着我的梦想。这两条看似迥异的路,最终在我这一辈子里,走出了属于我的风景。
我从事了大半辈子的金融工作,已能望见生涯的终点;而对一生挚爱的文学,道路依然曲折而漫长,却仍有更大的辉煌在等待——我深深期待着……
——2025.12.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