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七十年代的鲁西北乡村,流传着两句俗语:“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猪多粪多,粪多肥多,肥多粮多”。那时农民种庄稼极少使用化肥,直到七十年代末县里才建起化肥厂,先产氨水、后产碳酸氢铵,此前农家肥一直是最主要的肥料。
猪粪是当时最好的农家肥之一,直接关系到粮食收成。因此公社和生产队鼓励社员多养猪,而且养猪积肥还能挣工分:一头猪一年靠积肥通常能挣1000到2000工分,要知道当时男劳力一天才挣10分、女劳力8分,养猪获得的工分抵得上一个壮劳力大半年的出工所得。而工分对农民来说,就是“硬通货”,相当于城里工人的工资,当年农户的口粮、布匹,甚至油盐酱醋这些过日子的必需品,都得靠年底“工分分红”来换。
村民养猪靠“二字经”,就是“凑”和“省”:家里剩下的饭菜、刷锅的泔水都舍不得丢,全成了猪的口粮;猪的主食以各种野菜为主,挖野菜便成了乡村儿童们从春到秋的主要任务。挖回的野菜洗净晾干,细细剁碎,拌上麦麸、米糠,再添上温水搅成稀糊,就成了猪的“美味佳肴”。
生产队里也有两个大猪圈,每年开春都会养上十几头小猪,由两位中年妇女做饲养员。猪圈外砌了大锅灶,将猪菜剁碎后与饲料一同下锅煮,晾凉后喂猪。猪饲料一般以高粱、黑豆为主,都是磨碎了和野菜搀在一起给猪吃。队里的养的猪长势一般,有人怀疑饲养员将猪饲料偷着拿回了家。有一次,光棍社员张六对饲养员赵七姑调侃说:“七姑,您真有能耐,都把猪养成了‘猴儿’啦。”赵七姑红了脸,一边举着猪食勺子追打着张六,一边说:“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队里不给饲料,俺有啥法。”
“养猪为过年”是家家户户的共识。一头猪从春到冬,养个大半年,能长到一百五十斤以上。进入腊月门儿,村民们就开始筹划杀猪过年的事了。故乡的年味也是从腊月里此起彼伏的猪叫声开始的。
父亲是村里的杀猪匠,一进腊月便排满了活计。去村民家杀猪,没有工钱,约定俗成是“一刀肉”——带着两根肋条骨的二斤半猪肉,再加上一顿白菜粉条加猪血炖的杀猪菜。年幼的我总爱跟着父亲去杀猪。他手里提着一个油渍麻花的帆布包,里面盛着一套磨得锃亮的家什儿——长刀、砍刀、刮刀、肉钩子,走在前面,我肩上扛着那两根长长的捅猪皮的铁制梃杆,像扛着武器出征的武士跟在后面,心里别提多神气了。
妇女们一般都心软,不忍看养了一年的猪被杀,早早地躲了出去。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合力把猪按在肉案子上,猪撕心裂肺地嚎叫,四条小短腿拼命地踢蹬着。父亲左手紧紧攥住猪的耳朵,右手握住长刀对准猪脖子,一刀捅进去,殷红的猪血就像喷泉一样,“滋”得一声喷出来,落到肉案下面的大盆里。我也不爱听猪的叫声,用双手捂着耳朵,跑到一边,远远地看着。等到猪血流完了,小伙子们就不用按着猪了,命硬的猪还会蹬几下腿,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接下来便是给猪褪毛。父亲把猪腿上的猪皮割个口子,用长长的铁梃杆往里面捅,整个猪身都捅到了,然后鼓起腮帮对着猪腿上的裂口往里吹气,猪皮胀鼓了起来,猪看着胖大了许多。父亲然后用麻绳把猪腿上的划口牢牢绑住,防止漏气。测定烫猪毛的水温是个技术活儿,水温高了猪皮会烫得发红,影响猪肉的卖相,水温低了猪毛又褪不干净。几个年轻人抬着死猪放进大锅的热水里翻烫几遍,拿起铁片刮刀“唰唰”地刮,转眼间黑黢黢的猪就变成了白胖的模样,只是烫毛时那股混杂着猪毛和水汽的腥气,实在难闻,至今想起我仍会感到恶心。
刮完猪毛后,几个小伙子再合力把猪抬到肉案上,先用清水把猪冲洗干净,然后把猪头割下来挂在一边杆子上。那时猪肉的价钱比猪头贵了一倍多,为了多卖一些钱,主家都是嘱咐父亲把猪头尽量割得小一些,紧贴着猪的耳朵往下切。接着就是给猪肉开膛,死猪四肢朝上仰躺在肉案上,父亲用细长刀将猪肉从头到尾,轻轻一划,就像打开两扇门一样,猪肉就往两边分开,猪内脏就呈现在人们面前。刚杀的猪肉,会微微冒着热气,还有一股鲜肉的肉腥味儿。
猪头、猪蹄和内脏从猪身上分割下来后,挂在一边,再把整个的猪肉从中间脊骨处分成两扇,分别挂在肉木头架子上晾着。父亲按约定先割下属于自己的“一刀肉”,用肉钩子挂在旁边。这时来买肉的村民就会陆续上门了,父亲还要负责给买肉的割肉。一般不用一个上午一头猪就会卖完了。
最让我期待的,是让父亲从猪内脏里找出的猪尿泡(尿,音suī,猪尿泡,方言,指猪的膀胱),倒净里面的猪尿,再往里面塞上几粒玉米粒或黄豆粒,拿一截竹管插进去吹满气,直到猪尿泡鼓成一个圆滚滚的“气球”,扎紧口子递给我。猪尿泡干了以后特别结实,摇起来“哗啦哗啦”响,摔在地上也不会破。猪尿泡多的时候,父亲还会让我分给其他小伙伴。村里的孩子们用过年时蒸花馍用的鲜艳颜料,在猪尿泡上画上自己喜欢的图案,有正气凛然的英雄,有憨态可掬的小动物,还有呲牙瞪眼的妖怪,这些五彩斑斓的“气球”是过年时胡同里最鲜活的风景。
跟着父亲,我还有自己的“小收入”。杀完猪后,地上散落的猪毛没人在意,我便蹲在地上一点点收集起来,装进随身的小篮子里。回家后挑拣掉杂质,摊在院子里晒干,攒到一定数量就卖到公社的收购站。虽然每头猪的猪毛只能卖一毛两毛,但整个腊月下来,竟也能攒下一两块钱。相比去村民家,我更喜欢跟着父亲去队里杀猪,队里一次要杀三头猪,猪毛量多,有时能攒下半篮子,卖的钱也更多些。
中午时,主家便会炖上一锅杀猪菜:凝固的猪血切成方块,配上少量最廉价的猪脖肉,再加上泡好的粉条和自家种的白菜,在大铁锅里炖得咕嘟作响,不一会儿,香气就飘满了整个院子。父亲一般看到我把猪毛收拾完后,就让我拿着猪毛、猪尿泡回家,他怕我留下蹭饭,主家会不高兴——那时家家日子都紧巴,多一口人就多一份消耗。偶尔主家实在热情,笑着说“孩子能吃多少”,我才能蹭上一碗杀猪菜。饭后父亲收拾好工具,提着那块属于自己的“一刀肉”,领着我回家了,第二天再按排班继续去下一家杀猪。
那时的村民,一年到头难得沾点荤腥,过年时,队里总得想办法让大家吃上一口肉。我们生产队近二百口人,按照往年的惯例,过年要杀三头猪才够分。但有一年,队里的猪瘦得像被张六调侃的“猴儿”,实在没法出栏,队里只好从公社副食品站或县里肉联厂,拉回几扇宰杀处理好的猪肉,这些外来的猪肉和村里宰杀的猪肉很不一样,不仅没有猪头、下水和排骨,还是剥皮的,肉的外层没有那层厚厚的猪皮。
每年分肉时都是队里最热闹的时候。队里分肉有个老规矩:先按全队人口算出人均斤两,再按家里人口数归类户数,比如三口之家、四口之家各有多少户。接着按户算出应得总斤两,肥瘦搭配好,分出对应份数,摆到队部的芦席上标上号。最后同人口数的家庭各出一人抓阄,抽到几号领几号的肉,谁也不能挑肥拣瘦。村民领到肉后,要立即离开现场,防止人多混乱。
分肉时,村民们早早就来了,围着一堆堆的猪肉打转,不停地端详着各份猪肉的成色,心里盘算哪一堆猪肉更符合自己心意,期盼自己能如愿抓着那个号。那时的村民都更偏爱肥肉,肥肉能炼出雪白的猪油,放在罐子里,一罐猪油能吃大半年,而瘦肉吃完就没了,不顶用。
纸阄放在一只磁罐子里,由队里的会计老孙抱着,抓阄的人只能伸进一只手进去。
张六早就看中了“5号”,心里暗暗祷告,期待自己能抓中“5号”,他把手往罐子里一伸,手翻来覆去地在罐底搅和,孙会计就说:“老六,快点抓!大冷的天,这么多人都在这儿等着呢。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你把罐子搅漏了也没用!”
张六被说得脸一热,只好胡乱捏了个纸团出来。拆开一看是“8号”,脸上的肉顿时僵住了:8号肉差不多是最差的一堆,都是些红肉和囊肉,炼不出多少油来。大家都笑了,孙会计拍了拍张六的肩膀:“你呀!伸手随便抽一张,也比这个强。偏要在里面搅和半天,倒把这‘最好的号’自个儿抽中了!”张六有苦说不出,只好提着那份肉悻悻地回家了。
抓阄分肉靠的是运气,但热闹里也藏着暖心的人情。队里的魏老太太是五保户,无儿无女,已快八十岁了。那次抓阄分肉,偏巧让她摸到了猪囊肉——就是猪肚子上那层又厚又韧的肉,既炼不出多少荤油,炖上大半天也嚼不动。
她走得慢,等她拄着拐杖颤巍巍来到时,大伙儿早领完肉回家了,地上芦席上只剩下最后那块猪囊肉,队长赶紧迎上去,想从自己家里分到的肉中给她换一块好的,可老太太头摇得厉害,执意要按规矩来。
队长看着她的背影,实在不落忍——知道老太太牙口不好,这囊肉她根本咬不动。他追上去,坚持从自家肉中挑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把魏老太太那块囊肉换了过来。
给队里杀猪,父亲没有“一刀肉”的酬劳,而是记工分。普通男劳力出工一天记10分,因杀猪是重体力活,队里会多给几分,一般是给12分,或是15分。
那年从肉联场运来的猪肉虽说没了猪头、猪蹄和排骨,但是猪肉里面带着棒骨、肘子骨和肩胛骨等骨头,这些骨头没法按户均分,队里便让父亲把骨头剔出来,作为杀猪的酬劳,不再记工分。父亲剔骨时,故意让骨头上多带些肉,有时一根骨头上能带上半斤肉,他顺手把这些骨头,扔进肉案下的柳条筐里,骨头上的肉颤巍巍的,引得旁边村民直瞅。
肉分完后,父亲把这筐肉骨头用自行车驮回家,母亲炖了满满一大锅,满院子飘满肉香味儿。我和弟弟不时地跑到厨房门口张望。骨头炖好后,父亲仔细地把骨头上的大块肉剔下来,留着过年招待客人,剩下的骨头就让我和兄弟围着锅啃。骨头上的肉多是瘦肉,炖得软烂入味,那香美的味道,至今回想起来仍让人垂涎。啃完肉的骨头,我也没浪费,晒干卖去收购站,又能添点零花钱。
杀猪过年的村民自然不用说,大多会把猪头留下来,就是一般的村民,也有很多单买猪头的,一是猪头比猪肉便宜得多——那时猪肉一般七毛六一斤,猪头和猪蹄却只要三毛五一斤,这可是不小的差价。二是故乡过年有用猪头祭祖的习俗。村民们先把猪头炖到半熟——一来整个猪头炖透太费柴火,二来也是怕孩子们忍不住偷吃——然后涂上糖色,让肉色看起来更加鲜亮。猪头的摆放也有规矩:猪头放在大盘子里,让它睁着眼、张着嘴,嘴里叼着猪尾巴,下方再摆上四个猪蹄子,头朝外摆在供桌上,以此象征一头完整的供猪,敬奉祖宗。
大年初一,孩子们早早起来,走街串巷去给本家的长辈拜年,一进堂屋门,就会看到很多人家八仙桌上,正中间摆着猪头供品。到了初二早晨,村民们先去坟地给祖宗“送年”,回来后才把猪头劈开,放进铁锅加上劈柴彻底炖熟。这时既能用它招待亲戚,孩子们也终于能如愿啃到骨头、吃到肉了。
童年时腊月里的猪叫声、分肉时的喧闹、啃骨头的香味儿,还有父亲提着杀猪工具走在前面的背影,早已成了刻在记忆里的年味儿,朴素却满是温暖,一年到头盼着的那口肉香,是苦日子里熬出的甜,这份满足感,如今再丰足的餐桌也难以寻觅。父亲的背慢慢弯了,腊月的乡村再也听不到此起彼伏的猪叫声。可那些声音、香味和身影没散——它们在一年又一年的岁末里,慢慢沉淀成最珍贵的回忆。
——2025.10.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