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光的褶皱深处,总藏着一处村落,安然安放着所有人的故乡。
那是青砖灰瓦的小巷。岁月将砖缝染成深浅墨痕,蜿蜒如旧忆的掌纹,每一道裂纹都镌刻着雨的湿润、霜的清寒、凝望的无声。风自巷口踱入,携着泥土的湿润与柴草的干爽,其间浮动着灶膛飘出的淡淡米香。恍惚间,童年的笑闹声竟在耳畔回响 —— 布鞋踏过石板的 “啪嗒” 声,伴着断续的儿歌与喘息,在巷内打着旋,久久不散。老墙砖色沉静,红得温厚,彼此倚靠的歪斜姿态里,砌进了几代人的朝夕:奶奶倚墙择菜时垂落的银发,爷爷蹲坐门前磨农具的专注,孩童用粉笔勾勒的歪斜太阳,夏夜蒲扇摇出的细碎风声…… 砖缝里苔痕斑驳,触之是湿润的凉;砖面上日影移动,抚之是粗糙的实。一切都在这里扎根生长,成为记忆里推不倒的墙。
巷口一转,便是新旧交叠的院落。老屋墙皮斑驳,如一本反复翻阅的旧书,黄泥层下隐现竹编骨架,石灰涂层残留着岁月标语的残迹。它与一旁新粉的白墙坦然为邻,毫无突兀:新墙是雾散后的纯粹白,是游子心头蓦然亮起的光;老墙是夕照沉淀的厚重黄,是故土沉甸甸的重量。院角碎石旁横卧一根旧木梁,木纹深深,藏着无数晴雨的印记,指尖抚过,仿佛触到了消散的季候。远处山坳竹林沙沙,风穿竹叶的 “簌簌”,春笋破土的 “噼啪”,竹露滴落的 “答”…… 原是故乡的心跳,数十年来从未更改。
最是那座白墙黑瓦的小院,静静伫立,便是一幅水墨注脚。晨曦斜照时,白墙泛着浅浅金辉;暮色四合时,黑瓦融进深蓝天幕。雕花木门上的铜环已摩挲得温润光亮,褪色的红底对联字迹依旧清晰,那是父亲曾握着我的手贴上的年味。门边石狮蒙尘,眼角却似含笑意,日日守着归家的方向。院墙上的月洞窗,恰好框住一丛翠竹,也框住了魂牵梦萦的远方 —— 竹影在窗格里摇曳,如时光的呼吸。脚下水泥小路平整延伸,每一步都踏实,因为知道路的尽头,总有一盏灯留光,一桌饭菜飘香,热气氤氲了眼睛,也熨帖了心房。
乡愁究竟是什么?是砖隙间年年复生的青苔,潮湿柔软;是院落傍晚准时升起的炊烟,笔直温暖,如大地写给天空的信;是竹林里清亮孤单的鸟啼,划破寂静更显悠远。更是这新旧交融的风景里,从未位移的牵挂 —— 老屋记得所有从前,新墙等候着未言的未来。
它从村落的每一处缝隙里长出,在时光中沉淀,愈久愈深,愈深愈静。它送你远行,也等你归来,在每个不经意的夜晚 —— 窗外雨声滴答时,陌生人一句熟悉乡音里 —— 悄然漫上心头。如一枚永远温热的印记,烙在生命的底色上,从此山高水长,皆有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