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事起,茗山高中下黄办学点,就只剩一片断壁残垣了。
说它彻底消失,终究是不准确的。几堵石头垒砌的残墙兀自立在半山腰,石缝间嵌着早已风化的土砖,屋顶荡然无存,椽子被岁月与人手尽数抽走,只剩几根歪斜的木梁,垂在半空,像极了老人嘴里松动零落的牙,苟延残喘地撑着过往的轮廓。从下黄村往上走,一条土路蜿蜒曲折,约莫六百米路程,便抵达汉子山的半山腰。我们这群从未在此求学的孩子,跟着大人口中的称谓,把这片废墟唤作“老学校”。
第一次踏足这里,是跟着同学一伙人上山野炊。时值深秋,山上的乌桕树染透了绯红,枯黄的茅草在风里伏低身子,漫山遍野都是秋的萧瑟。我们各自背着布袋,里头藏着从家里悄悄拿出来的红薯、洋芋,还有一盒划得着火星的火柴。沿路的灌木枝桠肆意伸展,时不时勾住衣角,似是在阻拦我们这群不速之客。好不容易走到那片平整的空地,同学指着眼前的断墙,轻描淡写地说:“喏,这就是老学校。”
我心里满是失望。这哪里是学校,不过是被时光遗弃的废墟。断墙上爬满了缠缠绕绕的不知名藤蔓,墙根下的野草长到半人高,风穿过后掀起沙沙声响,仿佛有隐秘的过往在残垣间游走。我们寻了一处背风的墙根,搬来几块乱石垒成简易的土灶,捡来干枯的树枝生火,把红薯洋芋一股脑丢进火堆。袅袅炊烟升起,被山风撕扯成碎片,飘过斑驳的残墙,悠悠飘向远处巍峨的茗山主峰。
同学躺在微凉的草地上,望着天边流云,忽然开口:“我爹,就在这里念过书。”
我满心惊诧。同学的父亲,是个终日沉默的庄稼汉子,脸庞被烈日晒得黝黑粗糙,手掌布满厚茧,粗糙得如同皲裂的老树皮,这样的人,竟也曾是这片废墟里的读书郎?
同学便把父亲讲给他的旧事,断断续续说与我听。那是1977年的秋天,茗山高中招收第二届新生,八十多个来自杨桥、茗山、洋湖的少年,背着厚重的被褥,扛着干粮,翻山越岭来到汉子山腰。彼时的这里,绝非如今的破败模样,原是武钢灵乡铁矿的下乡知青点,几排规整的石屋,门窗俱全,屋前还有一块篮球场大小的平地。知青们陆续回城,空下来的屋舍,便成了这群少年的临时校舍。
“我爹他们,就住南边那几间。”同学指着不远处一堆凌乱的乱石,“地上铺一层稻草,就算是床,几十个人挤在一起打地铺。”夜里没有电灯,教室里只挂一盏煤气灯,火苗咝咝作响,洒下一片雪亮的光,映着台下几十颗埋头苦读的脑袋。宿舍里只有昏黄的煤油灯,火苗不过黄豆大小,在冰冷的石墙上晃出模糊的光影。灯光太暗,看书只得把脸凑到灯盏跟前,一夜过后,每个人的鼻孔里,都积满了黑黑的煤烟。
“后来好不容易扯了电线,可三天两头停电。”同学坐起身,往火堆里添了一根干柴,“学校有台旧发电机,一停电就突突地轰鸣,吵得人头疼,可只要灯亮起来,大家就立马拿起书本,一刻也不肯耽误。”
我问同学:“你爹那时候,每个星期都回家吗?”
“回。”同学点点头,“来回要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西洪那边的同学,得走三个多小时。”每周日下午,他们再背着布袋返校,袋子里装着咸菜和红薯干,那是整整一周的下饭菜。有时候咸菜放久了长白毛,刮掉表层的霉斑,就着粗粮依旧吃得香甜。
火堆里的红薯渐渐散发出焦甜的香气,我们迫不及待把它扒出来,烫得两手不停倒换,剥开焦黑的外皮,金黄软糯的薯瓤露在眼前。我一边啃着香甜的红薯,一边细细打量眼前的断墙。石缝里的土砖,色泽与山间黄泥别无二致,想来是当年就地取材,用脚下的黄土夯制而成。墙面坑坑洼洼,历经几十年风雨侵蚀,不少石块已然松动,看似轻轻一踹便会倒塌。可就是这样一所残破不堪、连屋顶都没有的旧校舍,同学父亲提起时,语气里从无半分嫌弃,反倒藏着一种我年少时读不懂的眷恋与荣光。
后来,我又从村里老人口中,听闻了更多下黄办学点的往事。老人们说,当年的老师们,吃的苦一点不比学生少。吴风和、柯昌红、刘树能三位老师,挤在一间靠山的小石屋里,白天站在讲台上授课,晚上就着微弱的煤油灯刻蜡纸、印讲义。山风从石墙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灯苗乱晃,他们就用手掌紧紧护住灯火,一笔一划,刻得工整又认真。有老人感慨,吴老师刻的仿宋字,比机器印刷的还要齐整端庄。
“可就是这样艰苦的地方,走出了太多有出息的人。”村里一位老伯说起这话时,总会眯起眼睛,望向汉子山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几十年的光阴,看见当年那群意气风发的少年,从山腰迎着晨光走下来。他不曾说出那些人的姓名,只是一遍遍喃喃念叨:“这学校养人,这地方,养人啊。”
等到茗山高中总校彭晏如校区建成,下黄办学点的师生,便悉数搬往了山下。拆房那天,原下黄村支书在废墟前蹲了许久,一言不发,只是一遍遍摩挲着老旧的门框和石阶。他曾是知青点的农场场长,这片石屋,藏着他刻骨铭心的青春岁月。最终,他缓缓站起身,侧立在一旁,看着一车车木料砖瓦被运走。那些旧建材,会融入新校舍的筋骨,继续托起另一批少年的求学梦想。
搬到彭晏如校区后,日子并未立刻变好。同学的父亲和同学们,曾住在废弃的养猪场里,没有房门,就自己挑水冲洗干净,铺上稻草就算安身。山里湿气重,跳蚤虱子横行,没过多久,不少男生身上都长了脓疮,上课痒得忍不住在桌腿上蹭背,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可即便如此,没有一个人选择退学。他们一边埋头苦读,一边投身建校劳动,去张天一运木头,在白石祠旁平整校址地基,从1976年一直干到1980年,用双手搭建起自己的求学殿堂。
“我爹说,他们那一届学生,没一个喊苦的。”同学把最后一块红薯掰成两半,递到我手里,“不是不苦,是所有人都在熬,都在拼,没人觉得这点苦值得挂在嘴边。大家日子都一样,有什么好抱怨的。”
太阳渐渐西斜,山风裹挟着凉意袭来,我们踩灭火堆,收拾好杂物准备下山。临走前,我忍不住回头望去,晚霞透过断墙的豁口洒下来,把冰冷的石块染成温润的暗红色,像老人脸上,历经岁月洗礼也褪不去的沧桑。
后来我升入中学,慢慢读懂了世事,也渐渐理解了那段尘封的岁月。从下黄办学点走出去的学子,后来在各行各业崭露头角,建功立业,这些事迹,我在报纸、电视上都曾见过。可每当我提笔写下这段往事,脑海里浮现的,从来不是那些耀眼的光环与头衔,而是那个被煤油灯熏黑鼻孔的少年,是那些周末翻山越岭、背着咸菜罐赶路的背影,是住在无门猪圈里,依旧埋头苦读的倔强身影。
那些石头砌成的校舍,在世人眼里,或许简陋,或许寒酸,可在那些尘封的故事里,它从来都不简陋。它是一块坚实的人生基石,稳稳托起了无数少年一生中最关键的求学之路,承载着一代人的青春与梦想,支撑他们走出大山,奔赴远方。
下山的路,仿佛比上山时短了许多。走着走着,我再次回头,汉子山半山腰的断墙,已然模糊在暮色里,只剩一片苍翠的树影,静静伫立。那些残垣断壁,藏在浓密的树荫之下,继续守着属于那个年代的独家记忆,沉默而厚重。
时至今日,我依旧常常想起那年野炊的午后。火堆里的红薯噼啪作响,焦甜的香气弥漫在断墙残垣之间,绕着斑驳的石墙久久不散。年少时,我只知这里烤出的红薯格外香甜,不懂这方土地的过往;如今读懂了所有故事,却再也分不清,萦绕在心头的那份香气,究竟是烤红薯的清甜,还是沉淀了半生的、岁月独有的沉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