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口是桃源

“如果说有世外桃源，城口就是，如果说没有世外桃源，城口就是离得最近的。四年前我们预设各种担忧来暗访，发现了若干美好无忧的故事。今又‘回头看’，再次确认眼神，它就是对的，一直就是。平安不再是愿景，而是朴素的现实。许多人在认真做事情，人们的幸福感就是他们的成就感。”

日前，再访重庆市城口县，我在朋友圈写了这条帖子。

四年前也是冬日，我和同事奉命暗访城口县。因为这里扫黑除恶“数字”靠后，按照惯常思维疑是黑恶猖獗，阻力太大，当地工作打不开局面。领导发兵前，再三嘱咐：一旦遇险，立即回撤！我等怀揣疑虑，惴惴然惶惶然。一天二晚深入乡村街头，与平头百姓交谈，家长里短苦辣酸甜，一颗心渐渐放到肚里：哪里是“黑天”，分明是“解放区的天”，分明是世外桃源。遂于两天里写了八条朋友圈，后集纳一文《城口“安”访记》见于报刊。

由此，也反思所谓“数字”，无数字不具体、不精准，但评价机制的搭建应当基于科学性、针对性、有效性、前瞻性等，不应简单粗放一刀切。城口民风淳朴，治理有方，城乡安宁，人与山水和谐共生，诸多方面堪称“首善”，自然无黑少恶。

上次在县城过马路时，发现大部分机动车自觉礼让行人，这在不少地方都已蔚然成风。但在有的大都市却不常见，各个路口车辆猛如虎，过街之众如临深渊如临大敌。直到近一二年，这才虚心向二线三线十八线城市学习，人行横道终于出现车让人的难得风景。

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倡导“文明”“和谐”“法治”“友善”，机动车在无红绿灯的路口让行人先行是题中之义，是基本价值。城口以及很多地方自觉践行，已届“首善”，不是自诩自矜，而是自觉自奋，令人倍觉舒适。

这次在鸡鸣乡了解“群众说事，干部答题”（我建议改为“群众出题”或“干部办事”）情况，年轻的乡党委书记在手机上打开网格员程序，随机视频点名。一位青年网格员正在村里办公，被查岗时对答如流，眼里带光。高速公路工程施工时损坏乡域道路，网格员及时靠前调解，短时间内推动修复，妥善解决了纠纷。

相反，有的地方因为小事小节没有及时妥处，酿成极端案事件，时不时戳痛人们的眼睛。网格员是各地基层治理中贯彻落实“枫桥经验”的基本力量，可以末端服务民生、前端化解矛盾，而有的大都市居民反映多年来从未见过一位网格员，其有司应该来城口取经啊。

城口干部敬业爱岗忠诚履职的情况，四年前就有感受。当时我按照扫黑展板上快板书手写台词里提到的电话号码打过去，真的有位民警在执勤，对我这位不速之客的“找茬”问题一一作答，胸有成竹且毫不懈怠。我们当即请来这位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同志，当面“对质”，进一步确认眼神，果然是位好同志。

我从来认为，出了小概率的事故，是因为存在大概率的问题，同样，看似偶遇一位认真负责的好干部，背后是一个担当作为的战斗集体和工作机制。浮出水面的是冰山一角，视线之外的往往是厚重的结构和土壤。

当年公安局展板后记中有一句话令人印象深刻：“公安工作无处不在，却不能无所不能。”这话有点拗口，道理却不难理解：公安工作时时处处都要为人民服务，却要依法履职，厘清权力边界，不可以大包大揽、越权办事。这次来，再次看到他们公开宣示这句话，知行合一、身体力行，努力做好“放管服”，同样深受触动。

有的地方有的单位，热衷扩张权力，习惯滥用职权，法定职责却常常履行不当不力。而城口公安同仁一直在反思、在复位、在纠偏，在“激流勇退”、在守正创新。“谦抑，审慎，善意，规范，文明”是司法理念，城口同仁模范践行，其远在深山，遥遥领先。

这次来到大山深处的龙田乡仓房村，知悉上世纪八十年代省报记者来采访，看到窝棚里村民忍饥受罪、呆傻不语的状况，作了报道《“愚人村”的悲哀》。这份剪报的复印件赫然贴在“仓房记忆”的展板上，旁边就有西方知名媒体记者与小康村民捧茶摆龙门阵的彩照。有为民富民的好政策，有担当作为的好干部，村里的明白人带头人和乡亲们奋力拼搏，终于让“愚人村”蜕变成“育人村”，从全村文盲到出现四五十名大学生。

我扫了一下展板图片下方的二维码，网上完整报道及视频等立刻呈现，这不就是简明高效的新媒体、融媒体、全媒体吗。贫穷难有平安，小康才有祥和，我们来仓房看沧桑看变迁，看初心看创新，可以说百感交集。

上次来庙坝镇走访，被隔空飘来的疑似蒸馒头香气吸引，循味偶遇“崇德苑”土酒坊，买了几十斤苦荞酒和苞米酒，窖藏三年，啜饮至今。这次顺道重访，闻听小小酒坊诚信依法经营，年产四万斤白酒不愁销售，甚觉欣慰。酒坊基本都是供应本地老主顾，像我这种远方来客不多，真是千里有缘。

原材料涨价，白酒也适当提价，苦荞酒从四十元提到四十五，苞谷酒从二十元提到二十五，可以理解。我这回又要了三十斤苦荞酒，土酒主打一个真一个实，就像当地的老腊肉啥的，都是大巴山盆地千百年传承、千万人信赖的民间品牌。

午间就在政法同仁老家吃饭，乡间小院，鸟语花香，土菜热茶，无酒也欢。有感于政府恤民，甘棠有荫，励精图治，自然物阜民丰。百姓有活干，仓廪方充盈，平安无坏事，便是好年景。

那天返京，大雪初霁，城口同仁则喜称瑞雪初降，我求其图，稍倾发来，不由口占打油：

甫别一二日，相去三千里。

唇齿香犹浓，笑靥不曾弃。

仙藻悦桃源，银粟贮福地。

飞花歌一曲，与君同此意。

城口政法同仁复：

云霞满纸。

我回：

桃源霞光三万里。

城口网信同仁复：

京客辗转万里来，苍山负雪念安然。

时和年丰共笑语，浮世清欢满人间。

我回：

城美口出莲，风惠雪也娇。

成都网信同仁复：好酒不怕在城口。

我回：

秦巴深处有丹醴，香飘帝都三千里。

有网络名人复：

好人酿好酒，好酒待好友。

好酒养好人，好人交好友。

我回：

愿君来城口，喜提大丰收。

说真的，说城口是桃源或者准桃源，不是浮夸溢美，而是对安乐祥和的现状由衷认可，对美好未来殷切期待。某曰：

桃源不难有，只要有美酒。

美酒何以有，丰衣足食后。

民安国自泰，民富国乃强。

民心即初心，时时勿相忘。

（刊于2024年1月7日《法治日报》副刊）

附：2019年12月《法治日报》副刊文章

城口“安”访记

前段时间，我们去重庆市城口县暗访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开展情况。那里的有关数字在该市垫底，看上去拖了后腿，要去摸摸实底。此地偏僻，“不明觉厉”，同事告诫说，如果治安糟糕，走为上策，安全第一。

我们一早从首都乘机借道四川达州，又转乘一天一班的长途大巴，傍晚才到达崇山峻岭封锁的城口县城。惴惴走出汽车站，就近选择一家旅店入住，忐忑观察四周，仿佛要嗅些异常出来。

来之安之，不辱使命，入虎穴逮虎子，翌日，我们三人即分头摸到三个乡镇，再到城区集中，三日里有了以下随记。

收葱的袁师傅

在城口县龙田乡四湾村，我爬上五六十度的陡坡菜地，偶遇正在收葱的袁师傅。他用锄耙把小葱连根刨起，码成一堆，抖了土，放入背篓。这不像山东大葱，袁师傅说小葱好吃，这些都直接给饭馆送去，换点收入。他的三分菜地除了葱，还种了小白菜和萝卜等，自己吃基本够了。他在山上还有半亩田，种玉米和土豆，用作养猪养鸡的饲料。这些还不够养家糊口，他在十几公里外的高燕镇铁厂打工，每月3600元，这才是家庭经济支柱。他上夜班，0点干到9点，下班回家接着干活，一周歇一天。50岁的他有两个女娃，都已成家。我说比两个儿子好啊，少盖两套房，多了两件小棉袄，他哈哈笑。他说现在治安好得很，村里也没有黑恶势力，前些年有打架斗殴小偷小摸，现在没得。告别后，我在村里转了两圈，又遇到他，是在他临河的家门前，房子简陋，却有三层。背篓里的小葱出手了，转身又出门去劳作。

做小吃的贺师傅

理着个性小众发型的贺师傅是85后，爱人是90后，开州区人，在城口县做小吃多年。为节约花销，他们在离县城几公里外龙田乡租房居住。我正路过，见他们埋头制作面筋，把面团切成条，在筷子上缠紧，撸成一团，丢到水里泡着，说这样烤来才好吃。他们做铁板面筋、鱿鱼、牛肉，烤土豆泥等，绿色食材，品种丰富。上午加工食品，晚上赶到县城小吃街去卖。没人收管理费，也没人收“保护费”。有两个孩子，都在老家上小学。说自己没文化，只能做小吃小买卖，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有收入，很满足。晚上在小吃街溜达，果然遇到他们夫妻在忙活，热气蒸腾，香气扑鼻。

打棺材的邓师傅

翻过垭口，看到一堆木头，大树成材，惹人喜爱，就拍。木匠师傅把圆木架起来，用锯子等距切树皮到事先画好的横线，然后拿斧头一段一段削掉树皮。师傅姓邓，在帮雇主打棺材，雇主姓雷，说着说着，二人一起干起来。板子约二十厘米厚度，两米多长，杉木，厚实，耐腐。一口棺材做得简单点，要三四千元，城里人有钱做得精致豪华，至少一万元。贫困人家为了省钱，砍自家树，请人打制，只出手工费。城口全县仍实行土葬，棺材市场不小。我问，有没有黑恶势力垄断棺材市场，欺行霸市，强买强卖?雇主和师傅都说，没得。

卖豆腐的王女士

王女士在龙田乡街上开店卖豆腐，是时正往面包车上搬豆腐，一大托盘盛着二三十块，三元五一块。我问是不是卤水点的，她说石膏的。问我口音是北方人不，我说山东人，她说刚去过山东。县里组织五六十位电商致富带头人，去山东临沂学习做电商。她开微店卖家乡土特产，腊肉、蜂蜜、木耳、核桃啥的。淡季里就做豆腐，一直不闲着。七零后的豆腐西施有三个儿子，大儿子重庆大学毕业已工作，二儿三儿读高中。她说，本地治安“好得不得了”，现在国家政策好，致富脱贫，生活有保障，谁去冒险偷抢，划不来嘛，被法律处理不好受嘛。她举个例子，有些人家住山下，山上老家还养着鸡鸭牲畜，没人守着，也丢不了。有的路段陡且窄，作为女司机能上能下不简单，她说就是在山路上学会的开车噻。

酿白酒的肖师傅

在城口县庙坝镇，料理完公事，不觉到了午饭时刻，忽闻一缕奇香，乍觉是蒸馒头，难道秦巴深山里有人把馒头蒸得如此美妙。再闻顿悟乃酒香，新鲜酒糟的浓香。几十年没闻到这种香气了吧，上回还是在北京昌平县上学，西大街酒厂飘出的酒糟味熏透大半个县城。少年时在老家山东高密县城，也能用闻到此味，那时还兴用粮食烧酒。我们一行八九人闻香而往，在古镇小巷绕弯弯，得遇当年的红四军食堂、后来的人民公社大食堂旧址，香气趋淡，八九个鼻子加大力度，继续循线深挖，又找回险些中断的线索。斗折蛇行数个W，终于来到街面上一个小酒坊!主人在，苞谷粒蒙着被子发酵，蒸馏程序正在工作。主人肖师傅捧出酿好的苦荞酒和苞谷酒给大家品尝，虽是烈酒，入口绵柔，别有风味。我即掏钱，苦荞酒四十元一斤，苞谷酒二十元一斤，各要五斤，当天即发快递。肖师傅美得很：“我的土酒也卖到首都去啦。”(五天后到货，烫酒小酌，果然可口，与众不同。乃制一对曰：闻香寻酒酒自香，温酒读书书亦酒，在朋友圈征求横批，亲们赐教：怡情自乐，早晚二两，揽卷流霞，芬芳自来，越品越醇，书酒一家。)

敬业爱岗的汪蜀黍

参观城口县公安局扫黑除恶展板，有句话令人注目：“公安工作无处不在，却不能无所不能”。有点拗口，意思清晰：公安服务点多面广，却不是包办一切。他们意识到公权力有边界，不要超越法定职责行事，不可揽权滥权。一张快板书手书台词里写着刑警大队举报号码023-59222407。觉得词编得顺溜、写得用心，顺手照这个同样押韵的号码打过去，问有线索可以在这举报吗?态度温和的值班民警说，最好是寄信或者发邮件，那样比电话记录更完整、更确切，当然也可以做电话记录等等，耐心说明、不厌其烦。后来问了，这位民警是县公安局刑警大队副大队长汪玉峰。都说利刃在手、杀心顿生，川陕渝三省交界、“天高皇帝远”的城口县公安民警愿服务、爱思考，知行合一，难能可贵。该县有两个镇叫“修齐”“治坪(平)”，倒是应和了千年文化伦理情怀。此地生态良好，民风淳朴，社会和谐，人们获得感安全感幸福感明显，刷新一般认知，颠覆个别偏见。

城口到底黑不黑、乱不乱、拖没拖后腿，能不能建设更高水平的平安县域，这些不期而遇的见闻、随机访问的主角，已经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