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马入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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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是要养的，约三千年前，我土先辈就形成了共识。比如老聃“鸡犬之声相闻”，陶潜“鸡鸣桑树颠”，杜甫“群鸡正乱叫”，王维“雉雊麦苗秀”。得给鸡仔安个窝，诗圣“可以树高栅”，放翁“篱间新织竹笼成”。为何养鸡，吃蛋吃肉，打鸣叫早，归隐入林。
我爹我娘非哲人诗人，是土人笨人，更要养鸡，此为基本生存技能。一捧粮一捆菜养大，下的蛋产的肉，少了科技狠活，营养不用太多营，就有养，比较单纯。诗人究竟是效仿了农人，学着养鸡，而鸡仔也比较温和配合，一把米就可以有效降低合作难度。
鸡窝是鸡的刚需，是自食其力自力更生农家标配。且说二十年前，庭院拓展，墙南有隙地，我爹垒起三间鸡舍，上面又搞小二期，下蛋专用。都是砖瓦房，水泥地，敞亮通风，古人的鸡笼相形见绌。人刚温饱，鸡已小康。
鸡仔爱溜达，随地方便，不便打理，围个篱笆。扩编增员到一二十只，一榻难求。二零一三年给围场加顶棚，罩住十余平米，真正实现住者有棚屋，鸡们俱欢颜。
爹娘勤快，干活细详，鸡们的饮食刻不容缓。正常食谱是棒子面、麸子，不时加豆面、豆饼等，还有青草蔬菜。有时拌入菜汤等调味品，鸡们胃口大开。鸡舍保持整洁，天天清扫。鸡们营养够、过得爽，其产品就更有营养，主人功不唐捐。
这个五年“鸡”划，欣欣向荣，蒸蒸日上，养鸡业大繁荣大发展。鸡蛋自然吃不完，二老便周济儿孙。讨些木匠刨木产生的木花木粉，柔软细碎包好鸡蛋，妥妥运往远方。这些比较原生态的鸡蛋，是货真价实求之难得的山东好品。
本人从小和鸡们相处，不觉学会鸡叫，尤其是小鸡鸣叫。舌尖与上腭形成精巧夹角，口腔往外送气，过角发声，音似“数儿”，短促相连，酷似小鸡寻母找伴，或刷存在。获得感安全感幸福感俱在线，“数儿”比较悠然迤迤然，一旦受惊或失伴，秒变“数——儿”，音节拖得漫长，传递紧张情绪和危险信号。某曾走南闯北，见到鸡们和其他家禽，莫不尝试，其均受感染，以为小仔有事，惶惶不安，个个瞪我。
每年歇假回村，和棚内德禽亲切互动，这样的口技必不可少，是双方认可行之有效的交流方式。我一边呼唤，一边观察，母鸡们目不转睛看我，释放母性关切，公鸡则目光游离无动于衷，其意在母不在雏。两脚怪的双眼皮，不，三眼皮，格外俊秀，那痴痴看你的眼神，令人心醉。
新冠疫情前，一是父母上楼，二是久居远方，无法伺候鸡们，鸡棚闲置，积薪其中，变成杂物间。每次看到，略觉失落，不似从前大“鸡”大利。幸好爬藤月季爬墙过来，在鸡棚上大摆“艳”席，格外壮观，略补缺憾。拍得一些照片，配发我娘第一本书《生命花》自序《生命花是什么花》（即人民日报大地副刊发表《生命花》自序），真好看。
无奈此棚空置良久，杂物蒙尘，棚顶积垢，碎屑飘摇，不甚雅观。遂有拆除还田之意，与二老商议，取得一致。这次春归，纳入头等，不日着手，先难后易，循序渐进。拆哪，拆那，不破不立。
一是撤网，将铁网拆去。外层为防鸡们逃逸，更防野兽偷袭，加了两道铁丝护网。留一门，容一人出入。小片铁网之间均以铁丝绑缚，牢不可破。仅有一回，一位黄大仙削尖脑袋夜破关防，咬死一只母鸡，却无法扛走，主人闻变来救，仙夺路而逃，再无犯境。我看这些扎里扎煞的尖锐网子无从下手，我爹手持钳子噼噼叭叭，半晌搞定，解铃还需系铃人哪。
二是移物，将杂物腾出。这个活我主理，义不容辞。多袋杨树叶，岁月已经让其老化破碎，包装袋子同步酥脆，须轻举轻放。本来用于引火烧柴，退化至此不堪大用，只好移至合适地点焚掉。两只粪篓，棉槐条子编成，放在小推车两侧作容器，是当年农家重要器具，而今完整坚韧。搬动一只，颇觉其重，待满载重物，负荷何其之大，我爹当年安之为素。移入柴棚，好生收藏。还有大堆木棒木条，系自旧房拆下，多带尖钉明患，一次数块，连干两日谨慎移出，堆在空地待处。以上搬物，均弯腰负重，频繁往返，老腰老矣，老腰不老。
三是揭盖，将棚顶掀掉。最上面是透明塑料瓦，当年淘来旧物，依然结实。三四米长瓦体坠落，多年滞留瓦顶枯枝碎叶泥土，如瀑布倾泻，霍然大观。瓦下衬篷布、广告布、塑料布等，再下有芦苇做的笆，最下是檩条。这层层叠叠，是多次工程成果，生怕漏雨。补丁摞补丁，反安装难度倍增，需耐心寻找肯綮，免得徒劳。揭了盖子，才真相大白，早揭早好。
四是扒窝，将鸡窝拆掉。鸡窝有红瓦顶或水泥板顶，有的还是两层硬顶，加上大顶棚，有五六层顶子。如此叠床架屋，效果显而易见，我娘说夏天棚里“真（读震zhèn）凉”，可不是嘛，阳光照不透、雨水淋不进，冬暖夏凉，鸡们享福。我和爹一块块砖卸去，一块块水泥板拆掉，金酉玉羽宫殿不复存在，想当年小兴土木以求六畜兴旺，如今都作了土，甚表遗憾。
五是整地，将土地恢复。这个也有难度，不是简单掘地翻地那样。此处原是洼地，村民多年倾倒垃圾，稍往深究，就是碎砖破瓦碎瓶破罐，难以完全梳理。只能打理一锨深浅，即掘地一尺，够花草着根即可，一切都存在于有限之中啊。就这样还碰到一块巨石，误判下藏一瓮秦半两，定睛一看是水泥红砖构件一大坨。试掘半日，汗下如淋，纹丝不动，放弃并回填。即便一尺之深，也淘出若干废弃物件，装满两小推车弃之。所谓掘地三尺啊，一般难以落实。
不干不知，确有感触。一是捧心捧胆，战战兢兢。说的是爹娘，为生活一切皆是如此。小鸡是生活基础，是合作伙伴，为了得其产出，自己须先付出。各种照料无微不至，尽善尽好，其中倾注平等、尊重与呵护。各小生命均是家庭成员，吃喝用度，真材实料、知冷知热，均在心头、皆自手心。比如人吃剩的骨头，务必煮烂，捣碎如粒，掺入食料，勿要马虎。投喂绿菜，务必新鲜，悬于丝网，免遭踩踏。把鸡们当宝贝，要得。
二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不单养鸡，持家度日，爹娘从来尽心竭力，全力以赴。我爹调动所有常识积累，亲手打制水泥板盖鸡窝，拉线悬锤确保矮墙也直。由于物资不富，常常找不出一根完整木桩做支撑，拼接三段不同样式木棍，以铁丝固定，也是因陋就简，一分钱掰成两半花。鸡窝上面已盖水泥板，仍怕渗水，找来各式各色塑料袋塑料纸覆盖，多年后仍可辨清标识。物尽其用，用到极致。
三是退地还耕，回归本旨。鸡不养了，地别闲置，杂物清理，还地于绿。方寸之地一旦清场并翻地，我娘立即上手，布局划沟，浇水撒种。花种如太阳花、波斯菊、大丽花、百日菊、洋桔梗、满天星等，店家说一小句就是几千粒，恐怕多是浮夸，有几十粒成活也行。我娘还种了两犁（行、趟）花生，百花丛中还有落花生可以果腹香嘴。土地与生命与绿色是绝配，繁衍生息是大地母亲的初心和荣光。
四是处理遗留，敬始慎终。清理鸡棚下腾出的大量木条，主要由我爹担当。中心任务是拔掉密密麻麻的钉子，然后甄别木材，堪大用者单放，一般截短为柴。老爹对每一根木条负责任，决不埋没一根板正的方子木，也不浪费一根继续发光发热的木棍。羊角锤、锤子、砍刀、手锯等必要工具，每天叮当合奏。老爹戴草帽口罩手套，在大太阳底下当排雷战士，一坐大半天，不叫几遍不吃饭。光排雷，就有二十天吧，老爹不急不躁，一丝不苟，一天一小堆，清完一大堆，三牛精神久久为功啊。
这些逆茬行为，不是标新立异，是与熵增做斗争。历时一个多月，鸡棚子变身小花园。十五犁花草已经破土成芽，迎风颔首。尘土归于沃土，十六点六平米庭院沉睡若干年，终于复苏，要百花齐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