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兴趣是随着时代的发展而变化的。特别是童趣,因其直接、单纯,且不加任何遮掩。进入新时代后,就显得幼稚、无趣,以致与新时代格格不入,被人取笑和讽刺。但其特色是鲜明的,是上一代人心中的永久骄傲,并被其不断回忆、反复体验和悉心享受。
我2023年退休后,就时常回忆起儿时的趣事,心里更是迸发出了曾经的甜蜜,进而陷入亢奋的状态。这是我对曾经童趣的真诚留恋,更是我对故土情怀的再次流露。
20世纪70年代,我在太岳山脚下半大不小的一个村庄——晋中地区太谷县闫村生活。这个村位于晋中盆地的边缘,离县城约有五十里之远。单从地理位置上看,闫村几乎不受城市喧嚣的干扰,将这一地带划分为山区与平川,具有类似于关隘的特点。闫村的地貌也很特别,山川相连,水草丰茂,是通向太岳山深处的必经之地。在这个村里,可直视到高耸的群山,也可轻松到达平川的每一个地方,是典型的丘陵地貌,植被类型相当丰富。闫村有一条河流(象峪河)从村南经过,河谷凹下去两丈多深,约有一里多宽,是横亘在山川间的一道天然屏障,就像拱卫太岳山的“护城河”。河谷的南面是山、北面是川,与平川的接壤处布满了奇形怪状的浅沟,像是绣在河谷边上的一条“花边”。大概这里曾有过许多枣树,这条浅沟带,就被闫村的村民们取名“枣涧圪棱”。浅沟里的土壤沙性大,在曲曲弯弯的土壁上,被风雨剥蚀出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小凹坑,里面“雕刻”满奇形怪状的“沙土壁画”,就像是专供参观的石窟。这曾是我儿时的常玩之地,让我留下了梦幻般的童年记忆,有许多故事深深烙在了我的心上。
有一天,我挎个箩筐到枣涧圪梭割草,一曲响亮的儿歌从不远处飘来。我抬头一看,在浅沟的对面土壁处,有几个孩子正围拢着沙土凹坑高喊——倒倒吆吆,骑毛驴驴的是你大嫂……他们争先恐后,个个喊得声嘶力竭。我兴致勃勃地过去观看,在其围着的土壁凹坑里,沙土被震得急速抖动,片刻就旋下了一个小圆锥坑,露出了稻米大小的一只小昆虫。这昆虫是椭圆形的身体,在椭圆体前部的两侧,有一对向下叉开的触角,整个身体靠此趴在沙土之上。椭圆体的前面安了一个小脑袋,上面也长着一对朝向前方的触角。随着孩子们的高声喊叫,这昆虫便像被器物突然击打了一样,趴在沙土里的那对触角猛一收缩,整个身体就随之往后倒跳。孩子们说,这昆虫叫“倒倒吆吆”,一唱儿歌就会从沙中露出来听。我不知这儿歌有什么来由,竟有这种独特的遥控功能。而且这儿歌还提到什么大嫂骑毛驴的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传说?我并不清楚,反正孩子们这样一喊,倒倒吆吆就从沙里钻出来,并间歇地倒跳了几下。也许正因其倒跳,这个昆虫的名字,被起成了“倒倒跃跃”,随着时间的延续,才演化成“倒倒吆吆”的。我极力猜想着名字的来由,并怀疑起它的生存条件来,在干枯的沙土里,它究竟有什么食物能维持住生命?这个疑问,始终在我的脑海里迷糊着。后来我还发现,只要对着沙土喊,无论喊什么,这倒倒吆吆都会立马现身,而且它倒跳与儿歌并无关系。这儿歌似乎只为增强其神秘感,是个纯粹的“装饰品”。但这昆虫的确很罕见,若不是看到有人玩,我恐怕永远也不知道这昆虫的存在。我对倒倒吆吆的变径多疑问,一直迷糊了我多年,直到我退休后,才从网上查到了其学名叫地牯牛,其成虫是蚁蛉,就是那种飞速极慢,反应迟钝,形似蜻蜓却瘦了三圈的绿色飞虫。而且还知道了地牯牛的一些习性,它只吃不屙,是其只吸取捕获物的体液,因排泄物极少,才积攒于体内。直到其化为成虫蚁蛉后,才向体外排泄。我儿时对地牯牛的神秘特感兴趣,而且念念不忘,一直牢记于心。
村南的象峪河里,河水长流,有一种半透明的石头,有红的、黄的、橙的、白的、灰的,甚至还有黑的。这种石头形似龙骨,混杂于乱石之中。我爹告诉我,这种石头叫马牙石,晚上拿两块对划,能划出各种色彩的火痕,有的偏红、有的偏蓝、有的偏黄。于是,我就到河中寻找这种石头,大小搭配后,就拿回家里玩。一到晚上,就和邻居小朋友们去比试,看谁的火痕好看,谁的火痕鲜艳,谁的火痕红,谁的火痕蓝。我还时时琢磨着这马牙石的好处:那时多用煤油灯照明,风一吹就会灭掉,很不称心。晚上到漆黑的角落里取物,若用这马牙石对划,就能临时照明,不怕风吹又使用方便,这是一件多么受用的好东西啊!里面该藏着多大的能量啊!可真是个好宝贝!于是,我就藏了许多马牙石备用。这做法在当今看来,似乎就是个特别愚蠢的幻想。但在当初并不为怪。
村北是一望无际的农田,我也找到自己的乐趣。有一回,我到一个叫“三十亩”的地方去割草,那天的天气很闷热,村民们正一块接一块地浇地。一阵闷声闷气的“哞”声突然传到了我的耳中,这声音越来越响,声调拉得特别长,且有不断加强的趋势,仿佛就在不远处的东面发声。我知道这就是之前听说过的地牛叫,当时就萌生出了找地牛的想法。于是,我就蹑手蹑脚地向东寻找,生怕惊扰了地牛叫。可尽管我小心翼翼,来到东面时,那叫声突然就消失了。但在片刻后,西面又出现了这种深沉的叫声,我只好慢慢转向西面去寻找。但我到了西面,这声音却变得隐隐约约,慢慢地飘向了南面。我只好移步向南,但这声音却变得断断续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飘忽不定。我反复多次后,仍然找不准具体位置。就这样东搜西寻了半天,总也找不到地牛,只好无功而返。后来我听老农们讲,村里的人谁也没找到地牛。兴许这世间就没有地牛,这“哞”声是农田下的气体向上蒸发所致,当气体从土壤的间隙中冒出时,就发出了这“哞”声。我觉得有道理,却越来越怀疑,难道这农田里的气会有意识,要专门和我作对、专门与我捉迷藏?当我来到发声之地,就不向上蒸发了?我怎么也找不到更为确切的理由,只好牵强附会地接受了这一说法。当然了,在我的心里,对这样的解释并不是心服口服。直到我退休后,也感到这理由不够充分。
在我放学回家的路上,也曾发生过许多自认有趣的事。比如“测钩”。我们那里杨树多,秋风一起,杨树叶便哗啦啦地掉满了路上。我和孩子们便挑捡那些粗壮的树叶,和孩子们勾叶柄对拉,谁的断了谁就输了。这样简单的游戏,我们居然玩得兴致勃勃,都想尽一切办法去寻找粗壮、耐拉的树叶比试,甚至还对叶柄进行处理——放在火上慢慢烤,待叶柄颜色变深,就用手慢慢揉软,再去比试。在放学的路上,我还与孩子们玩摔三角,就是用香烟盒子纸叠成三角形,在地上对摔,变换角度、姿猛摔对方的纸三角,打翻对方的三角就算赢,就收获了对方的纸三角,最后看谁拿到的纸三角多。在放学路上,我们还玩杏核,就是将杏核放在一块砖头上,我们站在砖头上方,用眼睛瞄着下面的杏核,看能否将对方的杏核撞到砖头下。只要撞下对方的杏核,就归自己所有了,最后比谁赢的杏核多。这些游戏在成年人看来既幼稚又无趣,但在我儿时的世界里却趣味无穷。此外,我还遇到过很多的知识性的趣事,比如,在校园里遇到蚂蚁后,就用卫生球画一个圈圈起来,蚂蚁就在圈子里打转,遇到划痕就会自动退回去,永远走不出这个圈子。我们还拿塑料管抽水玩,将管子中灌满水,一端插入容器里的水下,一端拖到容器外,水便从管子中徐徐流出。当初我不懂其原理,对此现象疑惑不解。有个同学诓骗我说,他的塑料管里有泵头子。我当时很羡慕他的塑料管,期待着自己将来也拥有这样的塑料管宝贝。直到我上了初中,学了液体的相关知识,才如梦方醒,并用自己的管子玩起了这游戏。
我儿时的趣事还有很多很多,这些童趣故事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与大自然特别亲近,而且天真无邪。这是我们60后五十多年前童趣生活的真实写照——简单而直白,土得掉碴。却以一种趣味的方式见证了当初的生存环境,承载着一代人的故土情怀,更承载着一代人对儿时生活的留恋。但愿这些文字能够激发更多的儿时记忆,以成就这代人更多、更珍贵的童趣记忆。
2026年1月12日完成初稿,2006年1月15日完成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