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承

这座古桥是宋代遗存石桥，四十年前，一直是江南江北的唯一通道。南来北往的人们，经过古桥，或借助车马，或徒步，无论哪种出行方式，总要解决吃喝拉撒问题，于是桥南和桥北就有了服务设施，就有了人家。王峻涛家就是古桥边人家之一。

王峻涛的祖父四十年前在桥南开了家食杂店，店门口支了一只铁锅做炸物，有客车经过，王峻涛的祖父就会用旧报纸托着炸物，从汽车窗口递给顾客，顾客拿走一块，他就用另一只手接过顾客递给的钱。不要小看这么不起眼的生意，王峻涛祖父凭借它在食杂店上面加了两层，成了小楼。不过因为它只有一开间宽，形似炮楼，住在桥南的人们戏称它“炮楼”，日子一久，就叫习惯了。一说炮楼，谁都心想该去那买炸物了。

改革开放后，古桥通车量日益增多，看着古桥像垂暮老者背负重物，人们担心它会垮掉，于是就在桥的上游造了一座新桥，把来往汽车引流到新桥去，古桥只供行人走。

王峻涛的父亲接手祖父生意是经过一番小波折的。王峻涛还有两个伯伯，大伯是讨小海的，二伯则当客车售票员。讨小海，得把捕到的鱼拿到市场去卖，起早贪黑，大伯想换一种活法，心心念念拥有食杂店有几年时间了。一听父亲不想干了，就想接手。二伯当售票员一开始很是风光，但花无百日红，客运车多起来后，拉客成了常态，一天下来累得他直喊累：“我整天当牛做马，累死累活！”常常借着酒劲骂老婆。得知父亲不做食杂生意，也想接手做。王峻涛祖父说他：“猪仔贪别人槽。”王峻涛父亲那时候还没娶老婆，整天无所事事，跟着街上几个人嘴上叼着烟，脚上穿着拖鞋，或混迹游戏厅，或游荡街头。王峻涛祖父担心他娶不到老婆，因此有意把食杂店给小儿子。

到了摊牌那天，王峻涛祖父把三个儿子叫来，将自己的想法有保留地说出来，老大和老二当面说：“父亲这样做，不觉得偏心了吗？”王峻涛祖父没有生气，反而心平气和地问：“你们要眼看兄弟烂透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自己骨肉要不要救一救？”老二看了看老三，说：“是他不争气，我们又不是诸葛亮，扶不起他！”老大附和地说：“是呀。你让他说他会不会改变？”老三先是脸红，接着脖子的青筋暴起，说：“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我会过得比你们好！”老二说：“凭啥？”老三说：“凭……”，王峻涛祖父抢过他的话，说：“凭啥？凭‘浪子回头金不换’！”老大和老二笑了，笑得让老三心惊胆寒。王峻涛祖父看老三脸色变青，说：“来得及，来得及，毕竟还没娶老婆。”接着看着老三认真地说：“你娶老婆的本钱，我才给你攒一半，另一半本来得靠你大哥和二哥帮你，现在我看你要自己挣来，我把店铺给你，你自己挣钱，挣不到钱就娶不到老婆。又没比别人少胳膊短腿的，看你了！”老三没做表态，但心里想：不能被人看扁！

食杂店给了老三之后一年，生意好过以往。老大和老二喝酒时，对老二说：“当时父亲的决定是对的，老三真得像脱胎换骨一样。”

王峻涛出生后，食杂店生意大不如前，后来只好贴出“吉店招租”。王峻涛的父亲去了深圳，学做水电工。别人笑他：“食老学歕鼓吹。”他也没在意。后来当了小包工头，挣了一些钱。王峻涛上小学时穿的鞋子比别人好都是父亲给惯的。

人生如海上的风波，有时起有时落；古桥边的生意何尝不是？文旅风盛行后，古桥成了打卡点，游客日盛一日。古街的水泥路面铺上石板，路旁立了几块石头，石上刻着“宋代官道”。桥边人家纷纷破墙做店面，把一条古朴的老街搞成商业气息浓郁的卖场。王峻涛五年专毕业时，有人要租用他祖传店铺，王峻涛心想何不自己开个文旅店什么的，就和父亲商量，王峻涛父亲觉得磨磨儿子的心性也好，就说：“想法很好，我投资，让你练练摊。”练什么摊？王峻涛暗笑父亲落伍。但他没有当面给父亲难堪，说：“我会努力的。”父亲给他竖了大拇指。

店铺装修一新，王峻涛专卖三鲜包，和他谈了一年的女朋友劝他：“别卖包子了，已经有几家在卖，独辟蹊径吧。”王峻涛的三鲜包是预制包，只要加热就可以卖给顾客，没有什么独家本领，他家店铺又不在桥头，隔了几家店铺，地利确实不占优，王峻涛不听女朋友的话，卖了两个来月三鲜包，利润算起来一天就几十块钱。女朋友问他，他说：“还在热身阶段，过一阵子会火起来的。”女朋友问：“怎么火？”王峻涛说：“我会放大招，先保密。”女朋友说：“你能憋出什么大招，还神神秘秘的。”王峻涛说：“你等着。”

再等了两个月，生意依然是不温不火。女朋友问他：“大招使过了吗？怎么不火啊？”王峻涛说：“我拍的视频传到网上，被人扒出‘请了水军’，结果……”女朋友说：“知道你不靠谱，没想到你这么不靠谱！”王峻涛说：“那依你说，要搞个什么店？”女朋友看都不看他，甩手就走。王峻涛追上去，女朋友说：“我本就觉得我们越走越远，经过这事，我看我们就算了。”王峻涛急忙说：“可别，我听你的就是。”女朋友不吃这套，她不想要一个唯唯诺诺的男人。女朋友说：“你回去吧，不要跟着我了。”王峻涛愣了一会儿，丧着头走回店里。

王峻涛母亲见儿子在卖包子，动起了心思，在店口支了一只铁锅，炸起炸物。一天挣的钱比王峻涛多了一百多块。开张没几天，她油炸炸物的过程被拍成视频传在网上，不少人称：“什么时候去尝尝。”

王峻涛本来一直怪母亲油烟味呛人，影响了自己的生意，见她的小生意竟火过自己，而自己沾了她的光，买三鲜包的人也多了，就想把母亲的摊占为己有。就找父亲说：“我妈腰不好，整天在店里忙，到时候腰伤加重了去医治，花的钱恐怕比挣的钱还要多。”王峻涛父亲让老婆不要炸炸物了，王峻涛母亲不答应，说：“你现在没当包头了，小儿子还在上学，我不挣点，靠你哪够？”王峻涛见母亲还是天天出摊，知道父亲没有说服母亲，就亲自问母亲：“要不我和你合作，你看怎么样？”母亲说：“本来就是一家子，还要谈什么合作？”王峻涛说：“合作之后，我想怎么做，你就要配合我。”母亲说：“这样啊？那行。”王峻涛问母亲炸炸物是跟谁学的，母亲说：“这还用学？谁不会？”王峻涛接着问：“你吃过我爷爷炸的炸物吗？”母亲说：“吃过。”王峻涛说：“比你的怎么样？”母亲说了实话：“比我炸的好吃。”王峻涛说：“那就对了。我爸当时跟我爷爷学了，炸出来的应该也比你好吃吧？”母亲说：“你又不是没吃过。”王峻涛说：“我是觉得比你炸的好吃。”母亲说：“那你以前都说我炸的好吃？”王峻涛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不一样。”母亲说：“你说的是实话？”王峻涛说：“大实话。我要打‘古早味’名号，所以你得变一变炸法，可以吗？”母亲说：“现在卖得好好的，改了说不定卖得比现在差。”王峻涛说：“你没看到街上多了几摊炸炸物的跟你在抢生意？”母亲说：“我又不是瞎子。”王峻涛说：“所以得想招做得比别人好，才能吸引顾客，我让爸爸把秘籍给你。”

当王峻涛找父亲说这件事时，王峻涛没料到父亲只想把自己知道的炸炸物方法告诉自己，王峻涛父亲说：“你妈年纪大了，折腾不了多久了，她爱怎么炸就怎么炸，我教你炸，你们的古早味才不会单调。”王峻涛听父亲这一说，豁然开朗：母亲炸的也可以算是古早味，只是没这样叫它罢了。

王峻涛第二天就开始练习炸炸物。选料、加工、拌料、定型、入锅、控温，整个过程用心操练。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经过十几天的摸索，多次请他父亲亲临现场指导，王峻涛炸出来的炸物得到母亲的夸赞：“是做得比我的好吃。”王峻涛让父亲也试吃，父亲吃后笑着说：“确实比你妈做得好。可以出师了！”

父亲如此说，使王峻涛信心倍增，他马上找广告制作商制作了“古早味炸物”招牌。招牌一挂出，特别吸人眼球，来游玩的不少人或许是看多了穿越剧，一下子味蕾被激活，纷纷找上门来，排队买他的炸物。母亲朝排队的人喊：“来买我的，是一样的。”排队的外地人问：“你们是一家的吗？”母亲说：“有假包换，他是我儿子。”但现在的年轻人资信获取渠道很畅通，一上网搜索就知道两个人炸的口味是不一样的。

眼见儿子的生意火于自己，母亲表面上感觉很失意，内心却为儿子高兴。王峻涛的女朋友看到他凭借炸物火了起来，就没拒绝他继续交往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