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我是老长沙了。
这话,以前是笑着应下的,如今再听,舌尖却泛起一丝涩意,像含了片隔夜的茶叶。若真是个地道的长沙人,怎会让城南的天心阁,在记忆里蒙尘数十年?那青灰的影子,明明就贴在城市的呼吸上,我却总绕着它走,一绕,便是半生。
出门时并无目的。脚步却有自己的念头,引我穿过黄兴路步行街沸腾的人浪,撇开太平老街甜腻的糖油香气,拐进一条斜斜向上的石板巷。市声渐次退潮,周遭静下来,一抬头,它就在那儿了——天心阁的城墙,默立在午后的光里,像一帧忽然显影的旧照片。心没有预想中的激荡,反而沉静下来,仿佛终于来赴一场迟到了许久的约。
墙是青灰色的,砖石斑驳,缝里挤着墨绿的苔痕。光从垛口斜切进来,给墙体镀上一层旧宣纸似的暖色,脆弱得很,仿佛一碰,就会簌簌落下时光的碎末。
我立在阶前,竟有些近乡情怯。石阶是麻石的,被无数脚掌磨得中心微凹,润润地映着天光,一级,一级,引向高处。这情形,倒像我与这座城楼关系的注脚:生于斯,长于斯,自以为熟知它的每一寸肌理,却在最要紧的印记前,长久地缺席。
拾步向上。鞋底触到石面,传来的竟是一股温意。我原以为会是沁骨的凉。这温度,是日头晒暖的,还是石头自己在岁月里焐热的?
终于站上城楼。风忽然大了些,鼓动着衣衫。眼前三重飞檐,以旧画册里的姿态,劈开现代城市规整的天际线。我没有急着凭栏,却转过身,对着内侧的城墙,缓缓伸出手去。
指尖触到城砖的刹那,周遭忽然静了。
凉,是确凿的第一感。但那凉并非冷漠,倒像一种沉静的接纳。待皮肤适应了,一种更幽微的感知便从深处浮起——那粗砺的肌理里,竟渗着一丝不绝如缕的暖,像沉睡巨兽平缓的体温,又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古老的脉搏。
指腹小心地移动,抚过一道深深的凹痕。脑中响起导游词机械的声音:“咸丰九年,太平军攻城……”可指尖告诉我的,远不止这些。我触到的,是那一瞬空气的爆裂与灼烫,是砖末混着硝烟的辛辣,或许,还有守城士卒额角滚下的一滴、混着尘土的冰凉的汗。
掌心贴上另一处微凸的砖面。资料上说,城墙曾在1938年那场大火里损毁。这块砖,是劫后余生的旧物,还是后来补上的新材?无论哪一种,此刻都静静承着我的体温。大火那夜,烈焰该是把天都烧透了吧。离此不远的坡子街、八角亭,那些我童年穿梭过的铺面与家宅,都化作了火海中纷飞的灰蝶。这砖石,是否也曾被灼烤得发红、发烫,将那一刻整座城的剧痛与呜咽,生生烙进自己的筋骨?
正神游于那遥远的灼痛,一点新鲜的绿意,毫无征兆地撞进眼里。
就在那块可能承载过火痕的砖石上方,一道窄窄的缝隙里,竟挤着一株蕨草。它羽毛般的叶片完全舒展开,在风里微微颤着,每一片叶尖,都稳稳挑着一星耀眼的阳光。狰狞的历史裂痕,与这柔嫩却倔强的生命,便如此坦然、如此亲密地共生在一处。
我的心,被那点绿轻轻刺了一下。不痛,倒像被温热的针尖点醒,一股潮湿的暖流从深处涌起。
这墙垛,是活的。
它活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记忆里。记得儿时蛮舅带我去天心阁城楼喝茶,也是在这个墙垛上,一杯茶水,半斤散称的动物饼干,浸着棕红的茶水吃,一块,又一块。饼干在茶水里膨胀,在我胃里夯实。
不一会而,扁小的肚子就被涨得笼饱,回家走路的姿态活像只蹒跚的企鹅,当然,那一餐晚饭自然也就省了,那年月,可是桩能让主妇眉开眼笑的“功劳”。
那股子由匮乏催生出的、扎实到有点笨拙的饱足,混着一个男人对姐姐家孩子沉默的疼爱,隔着几十年光阴,此刻正与我掌心下砖石的微温、眼前蕨草叶尖上的光斑,密密实实地叠在一起。
原来,历史不只有教科书里烫金的年号。它也是某个困窘的下午,一个舅舅用半斤浸了茶水的饼干,为一个孩子构筑起的、关于“富足”的全部想象。这想象如此具体,具体到饼干在齿间化开的绵沙感,具体到蛮舅看我狼吞虎咽时,眼角那几道满足的皱纹。城墙记住了战火的灼痕,也记住了这般琐碎、节俭、却暖烘烘的人间烟火气。
我此刻才真正确信。它的呼吸沉缓而绵长,像极了脚下那条湘江深水处看不见的潜流。这呼吸游走于每一道砖缝,吞吐于湿润的苔藓间隙,循环于风化的砂砾之间。那不是一堵墙的呼吸,是两千二百年来,所有在此筑城、守城、攻城、念城的人,连同那些短暂歇脚、喝茶、看风景、喂饱了一个孩子的平凡人,他们集体的生息、悲欢、呐喊、沉默与一笑,最终沉淀为这石头律动的节拍。我,一个迟来的触摸者,将掌心贴在这城市最古老而坚韧的皮肤上,终于听见了它的心跳——那心跳里,有炮火的雷鸣,也有饼干碎裂的轻响。
风从湘江那头吹来,带着水汽的润泽。我踱到外侧栏杆边。暮色正从岳麓山脊后悄然弥漫,橘洲静卧江心,像一句青灰色的、待续的诗。对岸,高楼林立的轮廓被夕阳熔上金边,玻璃幕墙反射着一天里最后、最温柔的光。那里是五一广场,是IFS,是我平日奔波其间的、迅捷的、现代的城池。而脚下,是洪武年间垒起的基座。这一俯一仰,千年光阴被压缩成可触的画卷。
这便是长沙最教人着迷的韵律——城上流转着千古的星河,城下奔涌着滚烫的烟火。自两千多年前楚人择此筑下“长沙邑”,那最初的轮廓便如一枚投入时间水面的石子,涟漪不断漾开,圆心却未曾改变。岳麓山是它沉静的骨骼,湘江是它不息的血脉,整座城池便以此为中轴,在潮声与岁月里,从容铺展,生生不息。
此刻,暮色正为天心阁的三重飞檐细细淬上金边。那副“天心阁阁栖鸽,鸽飞阁不飞”的旧联,在晚风中悠悠轻晃,仿佛自己便是时间的隐喻。抬首处,秋空澄澈如洗,疏朗的星子初现,让人顿悟杜工部“手可摘星辰”那片刻的开阔与恍惚。视线随檐角信鸽的翅影垂落,人间烟火正从城墙根下温热地升起:被岁月磨出包浆的青石板路上,提纸灯的汉服少女迤逦而行,暖黄的光晕曳过砖缝里墨绿的苔痕,一路流入坡子街那片沸腾的灯海。风将这烟火气殷勤送来——是黑色经典油锅里臭豆腐霸道的焦香,是糖油粑粑刚出锅时诱人的甜糯,其间忽地劈入一声悠长的吆喝:“刮——凉粉咯——!”声浪惊起檐下宿鸽,扑棱棱地,翅影划过远处贺龙体育馆流动的霓虹,最终没入沉静渐深的湘江暮色里。
城头,是千古流转的星月,沉默地收存着贾谊的忧思、杜甫的醉墨、朱张的辩难;城下,是滚烫泼辣的日夜,在茶馆的喧哗、酒吧的鼓点、米粉店蒸腾的白气间,汹涌着现世的热望。历史从未在这里成为标本。它被嚼碎了,化进日常的烟火里。就像那场大火,痛彻肺腑的伤痕,终成了老人口中唏嘘的故事,城市规划里沉痛的教案,也成了这城墙上,新绿蕨草下滋养的土壤。这城市有种惊人的脾性,它将苦难、辉煌、变迁,统统吸纳,然后转化成一种更皮实、更乐天、更懂得攥紧眼下滚烫生活的生命力。
记得儿时,天心阁只是一次春游的目的地。眼里只有同学的零食与嬉闹的自由,城墙多老,阁楼多高,无心留意。少年时,为赋新词强说愁,也曾独自跑来,凭靠冰凉的垛口,望雾蒙蒙的湘江,自觉拥有了整个世界的忧伤。后来,离乡、求学、工作,在更大的城池穿梭,被更快的节奏推着走。长沙,连同天心阁的影子,渐渐退成背景里一幅模糊的画,只在异乡听见一句塑胶普通话,或想起口味虾尖锐的辛辣时,才猛地清晰一下。
(完)
辛丑年秋于城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