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抵印山湖时,晨雾还未散尽。三百亩的湖面像被覆了一层乳白的蝉翼,将远山的青黛与近处亭台的飞檐,都晕染得朦朦胧胧,只剩下水墨画里才有的、柔软的轮廓。我沿着环湖的木质栈道缓缓地走,脚下的木板纹路里沁着凉津津的晨露,每一步都仿佛叩在静谧的心弦上。偶尔有不知名的水鸟,从芦苇深处“扑棱”一声掠起,清亮的啼鸣与湖水拍岸的窸窣交织着,霎时间便将身后那个车马喧嚣的世界推得很远、很淡了。
这是我为自己偷来的两日闲暇,目的地便是这藏于长沙县江背镇一隅,素有“长沙小西湖”之誉的印山湖。临行前翻了些零散的游记,心里便存了念想,要在这片湖光山色里,寻得一些被日常匆忙所忽略的故事。
第一日的时光,是全然交付给这一泓碧水的。行至南岸,但见成片的芦苇在风里俯仰,掀起一层又一层银白色的浪,晨光穿透薄雾洒下来,每片苇叶的尖梢都跃动着碎金似的光点。我记起旁人的指点,特意在午后四时光景,守候西斜的太阳。果然,那一刻的夕阳,慷慨得像个醉了的画家,将一切都泼上了暖橙的釉彩。我的发梢被染得透亮,而眼前的湖,则彻底化作了一面熔金淬火的镜子,将湖心那座“仙螺阁”的红墙与翘角,完完整整地、毫厘不爽地倒映其中。那阁子静默着,檐角的风铃偶尔叮咚一响,像是在为这片从实用水库蜕变为灵秀景区的湖水,做着温婉的注脚。走得乏了,便踱进湖畔的“印小鱼”茶咖馆,拣一处临窗的座位。手中一杯热咖啡的暖意,与窗外一百八十度环抱的湖景的清凉,恰好中和。馆里备着些乡土志乘,信手翻阅,才知这碧波之下,漾动的不仅是云影天光,更有此地颇为独到的“印章”古韵与不绝如缕的非遗传承。原来,风景之美,只是它最浅显的语言。
翌日,我便决意去探访江背镇的另一个魂魄——那条在无数游记与影像里,令我魂牵梦萦的水杉大道。离了印山湖的温婉,车子在乡间路上行驶不久,一片磅礴的、燃烧着的色彩,便毫无预兆地撞入了眼帘。
那已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树林”了。那是五千棵身姿挺拔的水杉,列成森严而沉默的仪仗,沿着一条公路与一条水渠,绵延开去足足五公里。它们站在那儿,不像树,倒像无数支指向苍穹的巨笔,饱蘸了四季的颜料,在天地间书写着一首无字的、漫长的史诗。这首诗,一半是写给身下默默承载它的大地,另一半,则是写给它们自身所历经的、近五十载光阴的回响。
我弃车步行,将自己没入这红色的长廊。时节已是深秋,正是水杉最热烈的时辰。它们的叶,不是枫树那般明艳的单红,而是在铁锈红、赭石与古铜色之间,晕染出极富层次的、油画般的质感。阳光在这里被切割得格外温柔,从极高处那些细密如羽的叶隙间筛落下来,变成一道道斜长的、通透的光柱,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都在其中翩跹起舞。每一片叶子,边缘都镶着一道亮金色的光,仿佛自身就在熠熠发光。脚下是松软的、由无数落叶铺就的绛红地毯,踏上去寂然无声。大道一旁,清浅的三叉河水静静地流,水面上偶有白鹭掠过惊起的涟漪,将水杉笔直的倒影,揉碎成一池晃动的碎金与暗红。几个游人骑着单车,慢悠悠地从光影交织的深处驶来,又向更深处驶去,清脆的车铃声,像一颗投入静谧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生动的波纹,旋即又被更大的寂静吞没。
然而,真正令我内心为之震颤的,并非仅是这铺陈于天地间的、盛大而静默的美。那美太圆满,太无瑕,倒像一帧被时光精心装裱的旧画,或是童话里永不褪色的插图,美得教人不敢高声语,恐惊了这场做了半个世纪的梦。撼动我的,是在这极致绚烂与静谧之下,所深埋着的那股沉雄的、有温度的、带着粗粝呼吸的力。这力,不在枝叶间,而在泥土下;不在光影里,而在年轮中。
后来我才知晓,这条大道的诗行,并非写于纸上,而是镌刻于大地之上,始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一片饱受水患之苦的乡野。那时的三叉河前身,只是一条名叫香山坝的蜿蜒水道,坝宽不及八米,每至汛期,上游三条水系的洪流于此交汇,奔腾肆虐。为了安定家园,拓展田亩,一场由泥土、汗水与信念书写的壮阔史诗就此展开。据说,当年逾万的乡亲们与知青汇聚于此,他们没有机械的轰鸣,只有扁担、锄头、土车子,以及一双双注定要磨出老茧的手。他们光着膀子,卷起裤脚,喊着那粗砺而齐整的号子——“啊嗬嗨呀!加油干呀!肩膀皮吔!脚板皮呀!” 这号子,是力的节奏,是生的呐喊。他们抬着沉重的石夯,硬是以血肉之躯,肩挑背扛,在两年间开掘出这近五公里的笔直河道。河成之后,便在两岸亲手栽下了这些今日亭亭如盖的水杉,初衷朴素得如同脚下的泥土:护堤,固土,让家园的根基,从此稳若磐石。
站在今日这片惊世的、油画般的风景里,我仿佛能听见历史深层的回响。当年那些栽树人,掌心磨破的“手板皮”,肩上晒脱的“肩膀皮”,定然想不到,他们种下的不仅是树木,更是一把把投向未来的、绿色的标尺。他们以最原始的力气,对抗着无常的洪流,种下的却是对秩序与安宁最坚韧的渴望。五十年,足以让青年老去,让号子声散入风里,却也让这些幼苗长成了通天的诗行。时间在此显露出它最辩证的魔力:那些为了抵御自然之“毁”而付出的艰辛,最终却成就了自然之“美”最磅礴的篇章。这不是公园里移栽的观赏林,这是从苦难的根须里,自己生长出来的风景;每一道年轮,都记录着一次洪峰的退却,一次家园的守护。
于是,眼前这令人屏息的绯红与锈金,便不再只是一层视觉的糖衣。它成了时间的琥珀,封存着无数个烈日下的喘息、夜色里的期盼,以及一代人将命运夯入土地的决心。美,在此刻有了重量与温度。它一半是写给大地的情书,感念其不息的承载;另一半,则是写给时间的哲思,关于牺牲与孕育,关于短暂劳作与永恒风景之间,那惊心动魄的转化。风吹过林梢,那沙沙的声响,在我听来,恍若仍是当年那“啊嗬嗨呀”的号子,穿过近半个世纪的层云,在此化作了一首无字的、沉静而恢宏的合唱。
我抚摸着眼前一棵水杉皴裂的树皮,那纹理粗粝而深刻,像是将那些早已飘散的劳动号子与汗水,都镌刻进了自己的年轮。它们从一株细苗长成参天的栋梁,见证了栽下它们的青年变成白发的老翁,见证了小径拓宽成大道,也见证了一个质朴的民生工程,如何被时光酿成了一首全民共赏的田园诗。它们“一半写给大地”,是根系紧握的泥土,是守护堤岸的初衷;它们“一半写给时间”,是半个世纪的风雨晴晦,是时代变迁下,人与土地关系最动人的诠释。这不再是被观赏的“它者”,而是一个与你我血脉相连的、活着的见证。曾经,人们的汗水浇灌了它;如今,它的美丽又反哺着人们的生活。这种相互的成就,比任何单纯的风景,都更显得厚重而深沉。
从水杉大道归来,再登临印山湖畔的狮子山,心境已迥然不同。山顶的狮王殿前俯瞰,湖水依然湛蓝如玺,缠绕着青翠的峰峦。但我知道,在这片温婉的风景之外,不远处还屹立着那片铁血丹心般的红杉。一处是匠心营构的湖亭水榭,是文人式的栖居理想;另一处,则是生命与岁月本身铸就的磅礴史诗,带着泥土的呼吸与历史的体温。
离去时,车载导航冰冷地提示着返程的路线。我摇下车窗,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已沉入暮霭的、水杉大道的方向。带走的,不止是湖上清风与手中茶香,更有那五千棵水杉教给我的事:最美的风景,或许从来不是巧夺天工的孤品,而是时间与人的生命,共同执笔,在广袤大地上写就的、最朴素也最恢宏的诗行。那诗行里,有生存的艰辛,有岁月的回响,更有一种将坚韧化为绚烂的、沉默而伟大的力量。
(完)
2024.10于城南一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