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库全书》的千年回响与当代新生
自陕西归来,已逾旬月,魂魄却仍似被那苍莽黄土吸附,迟迟未归。黄帝陵的古柏将根脉深扎进意识的岩层;延安窑洞的灯火,攀着鲜妍的红色,在记忆的窗棂上摇曳不熄,灼着历史的体温。那是一种关乎“起源”与“重生”的宏大震颤,仿佛民族集体叙事隆隆碾过个体生命,留下粗粝而温热的印痕——磅礴、厚重,令人血脉奔涌。
然而,当那山河史诗的轰鸣渐渐沉入心底,另一种清寂的渴望,却如子夜潮生,悄然漫上意识的滩涂。我忽然惊觉:在那塑造了这民族形骸的雄浑力量之外,那孕育其气血、赋予其眼神与脉搏的文明精魂——那更为幽微、绵长、深邃的文化基因谱系,究竟栖于何方?这追问并非空穴来风。早在黄帝陵的柏荫下、延安的灯火前,一个来自西北的名字,便已如金石篆刻般落入心田——龙王池。它静卧于典籍与传说之中,与一部皇皇巨著生死相依。倘若历史是山河铸就的骨骼,文脉便是其间奔流不息的血脉;而龙王池,仿佛就是这血脉在岁月风沙中一处深藏的泉眼。在这喧嚷的现世,我渴望寻得一方静谧的祠宇,容一个被现代围困的孤独心灵,能与千年文脉呼吸相闻、静默对望。
这追寻,于是有了方向。奔赴龙王池,不再是遥远的行程,而是内心潮汐必然引领的归岸。那里守护的,正是《四库全书》历劫不灭的魂魄。此行便不只为了风景,更似一场沿着文脉纹理溯流而上的朝圣,一次从历史现场走向文明源头的虔诚回声。
车出黄河边的城郭,地貌骤变。仿佛从一部浓墨重彩的史诗,骤然翻至一页干涩苍茫的扉页。永登的梁峁沟壑,如大地脱水后紧绷的筋络,以近乎暴烈的姿态无尽铺展。满目是沉郁的土黄,丰沛的水汽与绿意仿佛被锁进历史地层深处,只余一片“渴”的风景。风过处,干燥的尘烟扬起,时间宛如被烈日反复曝晒、研磨成细粉,天地间弥漫着万物待哺般的巨大静默。
而就在这苍黄寂寥的深处,龙王藏一脉清漪,也藏着《四库全书》渡尽劫波的故事——典册为舟,文脉为川。那书曾载着华夏的智慧,在时光的川流中飘摇;那池则以一泓澄明,映照过守护者的孤影与执念。在这旱塬之上,文明始终以最坚韧的方式,等待每一次新生。
就在这苍黄即将统摄一切感官时,一片绿洲,带着不容置疑的、瓷器般温润而坚定的光泽,蓦然呈现于视野尽头。龙王池到了。此地无水,我却感到一种更深邃的涌动。那不是流体的波澜,而是知识的层积与思想的潜流。这片绿洲,其形为园,其神在书,其核在于那一部试图囊括千年智慧的《四库全书》。在这里,文明的基因谱系不再是一个抽象概念,它被恭敬地请下神坛,复刻于宣纸,安放于特制的书柜,等待一场穿越时空的对话——这,不正是“文脉千载”最生动的当代显形,不正是“智慧共生”所能开启的、最迷人的旅程起点么?
穿越门扉,一步之间,便完成了从陇原旷野的苍茫到华夏文心深渊的静谧切换。龙王池四库书院的主厅,并非普通建筑空间,它更像是一座用空间意志精心铸造的“时间琥珀”。外界的风、尘、喧嚣与浮躁,在此被一道无形的结界果断截停,过滤、沉降为一片浩瀚无垠的肃穆与沁人心脾的清凉。空气仿佛也因承载了过于厚重的智慧而变得粘稠、沉静。
此地无海,却汇聚着比海洋更为幽深辽阔的蔚蓝。那不是水光的潋滟,而是典籍的浩瀚,是文明记忆沉淀出的另一种海。龙王池文化乐园,便静泊于此。它绝非寻常园林或景点,其形为国家AAA级景区,其魂则深植于一部旷世巨著的根脉之中。这里,是《四库全书》在当代找到的一座静谧而庄严的栖息地,等待着一场与千年文脉的相遇。
在这里,生态旅游的清风与国学传承的厚重交织,乡村振兴的图景与文化复兴的梦想同构。其核心——龙王池四库书院,堪称民间藏书史上的一个奇迹。它不仅收藏并原大、原样、原函、原柜复刻了文渊阁、文津阁《四库全书》及故宫摛藻堂《四库全书荟要》,更汇聚儒、释、道各类珍本近百万册,成为国内民间典藏宫廷体系典籍的巅峰之所。
巨大的反差催生了我的朝圣之心:为何在这片常被误解为“文化荒漠”的西北边陲,竟会安卧着一座收藏中华文明最精粹基因的“文化龙王”?怀揣赓续文脉的使命与礼赞时代的激情,我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门扉。一步之隔,便从陇原旷野的苍茫,跌入华夏文心的静谧深渊。
主厅犹如一座用空间铸成的时间琥珀——外界的风、尘与喧嚣在此戛然而止,被滤作一片浩瀚的肃穆与沁骨的清凉,让每一颗闯入的现代心灵,不由自主地沉静、涤荡。
目光瞬间被攫取。攫取它的,是那一列列顶天立地、沉默如仪仗的朱漆云纹书柜。它们绝非简单的容器,其排列深藏玄机,依循《周易》“天一生水,地六成之”的古老哲思布局,暗合以水德镇御火神、永护字纸的虔诚祈愿。柜中典籍的仿古耿绢封面,幽幽泛出经、史、子、集四色:绿如春野萌发,红似夏阳炽烈,蓝若秋空高邈,灰类冬夜深邃。这不仅是色彩的静默陈列,更是古人“法象天地”宇宙观的凝练诗篇——四季轮回,文明生息,就这样被庄重而精妙地编码,封存于满室幽光之中。
屏息而立,一股清冽的气息缓缓充盈肺腑——那不是陈腐的尘埃,而是宣纸的绵柔、古墨的沉静与时光被智慧沉淀后独有的芬芳。在这浩瀚典籍所构筑的场域中,一种无言的震撼将我包裹:它以绝对庄严的体积、严谨的秩序与弥漫周身的静谧,形成了崇高的浸润与温柔的压迫,迫使每一颗闯入的现代心灵卸下所有浮华,从内而外地沉静,并在此刻涌起对千年文脉最本真的谦卑。
当指尖得以小心翼翼触碰那部复刻版《四库全书》的宣纸书页时,一阵细微如电流般的震颤自指端传来,直抵灵台——我所触摸的,何止是泾县匠人手下莹润如玉的纸张?那纤维的肌理间,分明还温存着乾隆三十八年四库馆开时三百余位学者伏案校勘的烛火微温;震颤着纪昀面对“浩如烟海,委若邱山”的文献时“校书如扫尘,旋扫旋生”的慨叹与执着;更承载着一个鼎盛王朝,试图对数千年精神遗产进行空前总清点与备份的决然与期盼。顷刻之间,二百四十余年的时空壁垒悄然消融,我仿佛立于那条名为“文脉”的浩瀚江河之畔,与星河彼岸的先贤,静默相望。
提及《四库全书》,后世冠以“乾隆盛世文治巅峰”的宏大叙事,其背后实则纠缠着权力意志与文明传承的深刻博弈。乾隆三十七年(1772年),诏书初下,应者寥寥;直至严旨催迫,方于次年定名开馆,一场耗时十余载、动员数千人的文化工程始才隆隆展开。其初衷,明为“稽古右文,以彰千古同文之盛”,暗则“寓禁于征”,以编纂之名行思想整肃之实。十余年间,全毁、抽毁、删改之书多达数千种,铸成文明传承史上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痕,恰如史家陈垣所痛陈的“焚书之劫”。因此,《四库全书》从其诞生便是一个巨大的历史悖论:它既是庇护典籍的宏伟殿堂,其地基之下,亦深深掩埋着被权力筛选机制所湮没的思想遗骸。
然而,历史的光谱从不单一。若目光仅停留在皇权的阴影,便无法解释这部巨著何以能挣脱其时代桎梏,淬炼为真正的文化丰碑。拨开权力叙事的迷雾,跃入眼帘的,是另一幅更为动人、由无数个体生命微光汇聚而成的精神星图。总纂官纪昀(晓岚),褪去后世传奇的幽默才子光环,实是四库馆中一位如履薄冰、皓首穷经的“老馆臣”。他与其所率领的戴震、邵晋涵、周永年、陆锡熊等一代学人,所践行的并非简单的文献汇编,而是王国维所言“辨章学术,考镜源流”的创造性思想梳理。戴震以精严考据厘清《水经注》千年脉络,邵晋涵以卓越史识校订历代正史,他们是在皇权设定的框架内,凭借“为往圣继绝学”的学术信仰,为知识的本真争得宝贵的尊严与空间。正是这三千八百余名有名或无名的编纂者、校勘者、誊录生,以他们的心血、才智乃至生命的损耗,共同点燃了这条穿越时空的文明星河,使其最终超越了缔造者的初衷,成为属于整个民族的文化基石。
总纂官纪昀(晓岚)在后世演绎中多是幽默机辩的才子,然在四库馆的十数年里,他实为一位如履薄冰、皓首穷经的“老馆臣”。其所肩负的,绝非简单的文献汇总,而是践行着王国维所言之“辨章学术,考镜源流”的创造性思想梳理。面对浩如烟海的典籍,他须为之确立经纬,明辨源流,更主持撰写了体大思精的《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其本身便是一部不朽的目录学巨著。可以想见,无数个深宵,馆中烛影摇红,纪昀与戴震、邵晋涵、周永年、陆锡熊等一流学者,“各以学术渊源,分任校勘”,为一字之疑、一句之讹而遍检群书,参互考订。戴震以精深考据厘清《水经注》千年脉络,邵晋涵以卓绝史识校订历代正史。他们的坚守,近乎一种宗教般的信仰,其精神源头可追溯至北宋张载那穿越时空的呐喊:“为往圣继绝学”。这是在皇权时代的既定框架内,士大夫精神所能绽放的最为璀璨的光芒——为学术的本真与文明的绵延,争取最大限度的尊严与空间。
而比他们更为沉默、也更为庞大的基石,是那三千八百余名几乎被历史湮没姓名的誊录生。他们从科举落第的士子中甄选而出,须工楷俊秀,每日定额抄写一千字,历时五载,风雨无阻,笔下不容半点差池。他们的生命被精确量化与规训,最终化为那七亿七千万个墨迹饱满、工整划一的馆阁体楷字中的一点一划。这令人不禁想起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的悲怆:“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这些无名的抄手,大多并无“文采表于后”的个人奢求,却以一种集体性的、极致的工匠精神,将个体的青春与心血,毫无保留地熔铸进民族集体的记忆长河。从各地征集的珍本(如两淮盐政李质颖寻访进呈的马裕家藏),到他们笔下诞生的每一个字符,都是一次对文化薪火的虔诚接力。他们的严谨与沉默,构成了《四库全书》这座文明长城最坚实、也最令人动容的基底。
由此观之,《四库全书》的诞生,深刻揭示了一种文明的悖论:最宏伟的文化工程,往往萌芽于复杂乃至矛盾的历史动机之中——既有“稽古右文”的功业雄心,亦不乏“寓禁于征”的权力整肃。然而,其最终能够超越时代局限而成就不朽,却必须依赖于无数个体那种近乎纯粹的精神追求——学者“继绝学”的信仰,与誊录生“守护灯火”的沉默坚韧。这部巨著,因此不仅是一部知识的渊海,更是一部以墨迹、心血与复杂人性共同写就的、关于“文明传承”本身的伟大史诗。
《四库全书》绝非一座仅供瞻仰的冰冷故纸山。经、史、子、集四部,如同四根巨大的文明支柱,共同撑起了一个包罗万象、生生不息的精神宇宙。它是一部立体的、鲜活的“文明原典”,其智慧如地下水脉,潜行奔涌,随时可供当代汲引。
经部,是文明的“源代码”与伦理的定盘星。它并非枯燥教条,而是确立价值秩序的基石。《礼记·大学》开篇即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三纲领”将个人修养、社会关怀与终极理想贯通一气,为个体生命提供了向上的阶梯和超越的维度。而《论语》中一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以其金律般的普世性,跨越两千多年时空,至今仍是联合国大厦内镌刻的人类共同伦理准则。这些思想,如盐溶于水,早已渗入中华民族的文化血液,塑造了我们敦厚、重礼、向往和谐的精神骨骼。在龙王池的国学讲堂里,当孩子们稚嫩的诵读声响起,我们便看到,这古老的“源代码”正在为新一代的生命进行着最基础的精神初始化。
史部,是时间的琥珀与治世的明镜。司马迁撰《史记》,立志“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这使得他的著作超越了简单记事,成为对权力、命运、人性进行深邃哲学沉思的典范。司马光主编《资治通鉴》,其目的明确在于“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历史的价值,从来不在怀古,而在洞悉规律,启迪当下。我在龙王池曾偶遇一场面向企业家的文化沙龙,主讲人正以《史记·货殖列传》中白圭“人弃我取,人取我与”的经商智慧,解析现代市场周期;又引历代《食货志》中关于赋税、均输的记载,讨论国家经济治理的平衡之道。那一刻,古老的竹简帛书,与闪烁的投影PPT同框,历史的“鉴”与现实的“镜”完美交叠,智慧完成了穿越千年的精准投送。
子部,是思想的百花园与科技的秘藏图。这里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老子“道法自然”的玄思,启示着现代生态哲学;墨子“兼爱非攻”的理想,闪烁着古老的和平主义光芒;更有《天工开物》《农政全书》等巨著,被英国学者李约瑟誉为“中国科技的百科全书”,其中记载的农业技术、手工业工艺,至今仍令研究者惊叹。尤为可贵的是其中贯穿的“天人合一”思想,它强调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在工业文明面临生态困境的今天,这不啻为一剂古老而前瞻的哲学解药。
集部,是情感的银河与美学的圣殿。从屈原“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悲壮求索,到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深沉悲悯,再到苏轼“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旷达祝愿……历代文人将个人的生命体验、家国情怀与天地感悟,淬炼成诗词歌赋的璀璨珠玉。它们不提供答案,却滋养情感,丰盈心灵,让我们在千年之后,仍能为同样的月色感动,为相似的别离伤怀,体会到何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永恒人性。
因此,《四库全书》本身,就是一个无比复杂的“文化智慧大模型”。它不输出标准答案,而是提供多元的思想路径、对立的观点碰撞和丰富的可能性样本。它训练我们的,不是机械的记忆力,而是批判性思维、历史洞察力、伦理判断力与审美感受力。它要求我们不是跪拜,而是对话;不是背诵,而是思辨。
《四库全书》的故事,并未在十八世纪末随着七部抄本的入藏阁中而落幕。相反,在近代百年的烽火离乱中,它的命运谱写了一曲更为惊心动魄、可歌可泣的“护书传奇”,彰显了文明的血脉如何在最艰危的时刻,依靠无数个体的牺牲得以存续。
咸丰年间,太平军攻陷杭州,文澜阁本《四库全书》散佚。杭州乡绅丁申、丁丙兄弟,冒死于市井杂肆、街头包裹中捡拾残余,并发起“八千卷楼”抄补工程,历时七年,耗资五万余银元,终使文澜阁本基本恢复旧观,史称“丁氏补抄”。抗战时期,为避日寇烽火,文澜阁本与故宫文物一同,开始了史诗般的万里西迁。它们由浙入黔,再转四川,一路上,学者、图书馆员、士兵乃至普通百姓,接力护送。书箱在颠簸的卡车上,在崎岖的山道间,在敌机的轰炸下辗转流离。那是真正的“文化长征”,每一里路都印刻着“文明高于生命”的信念。学者陈训慈、毛春翔等人,护书如命,其事迹感人至深。这段历史雄辩地证明:典籍的物理生命或许脆弱,但其文化生命却坚韧无比——它的寿命,不取决于纸张与墨迹,而取决于一代又一代人守护它的决心与勇气。
时光流转至当代,在兰州永登的龙王池,我目睹了另一种形态的传承,同样震撼人心。民间文化守护者朱映忠先生及其团队,怀揣“为往圣继绝学”的朴素宏愿,历时整整十年,投入巨资与心血,严格依循古法,完成了文渊阁本《四库全书》的规模性复刻。他们寻访最好的宣纸、耿绢,聘请技艺精湛的工匠,共计使用四千万张手工宣纸,复活了全套原大、原样、原函、原柜的典籍形态。这一壮举,其意义不仅在于文物的“复现”,更在于将一部象征国家文化巅峰的巨著,从其历史性的宫廷禁苑、学术圣殿,请入了民间视野,落根于乡村振兴的广袤土壤。它让至高至深的文明结晶,得以与最质朴的土地气息、最普通的民众目光相遇。与此同时,在数字技术的浪潮中,浙江图书馆与蚂蚁集团合作的“文澜重光”项目,则通过高精度扫描、3D建模、VR技术,让古籍在虚拟空间中获得“永生”。数字人“誊录生”带你漫游虚拟书阁,指尖轻滑便可翻阅高清书影,晦涩难懂之处还有智能标点与注释辅助。从指尖触摸宣纸的温润质感,到屏幕滑动间流光溢彩的数字页面;从鼻尖萦绕的翰墨古香,到耳机里流淌的现代解读——传承的载体与形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然而,变的是“器”,不变的是“道”。这“道”,便是让古老的智慧与当代的生命发生真实的、深刻的关联。龙王池与“文澜重光”,一实一虚,一古一新,看似两条平行线,却在“文明传承”的终点交汇。这正是一种我们这个时代所呼唤的“智慧共生”:是传统手工技艺与前沿数字技术的共生共荣;是国家主导的文化工程与民间自发的守护力量的相得益彰;是精深学术研究与社会大众普及的并行不悖。
龙王池四库书院本身,就是这种“共生哲学”的绝佳实体隐喻。它坐落于西北乡村,远处是苍茫的黄土山塬,近处是蓬勃的现代农业景观。在这里,最精微的国学义理与最粗犷的自然风貌对话;最清雅的典籍书香与最浓郁的乡土气息交融。它打破了“文化只在庙堂”的固有想象,生动诠释了“文化赋能乡村,乡村涵养文化”的新时代命题。在这里,典籍不再是玻璃展柜后仅供远观的“木乃伊”,而是可以翻阅、可以研讨、可以激发创想的“智慧活水源泉”。
离开龙王池时,已是傍晚。夕阳如同一枚巨大的、熔金般的玺印,缓缓盖在远方的山脊线上,也为那座静默的书院、那些无言的典籍,镀上了一层辉煌而温柔的轮廓。回望那片在黄土高原怀抱中生机盎然的绿洲,我心中充溢着一种复杂的感动。
《四库全书》,这部承载着民族数千年思想探索与情感积淀的巨著,对于我们今人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在龙王池的寻觅与沉思之后,我有了更清晰的答案:它从来不是一座需要我们去顶礼膜拜的化石山。它更像是一艘无比宏伟、无比坚固的舟船。这艘船,在历史的江河中已经航行了千百年,船身木纹里浸渍着历代先贤的智慧、护书者的血汗,乃至历史本身的泥沙。
我们每一个后来者,都首先是这艘巨舟的“乘客”。我们有幸登船,在相对平稳的航段,得以安然阅读先贤留下的、穿越惊涛骇浪的航海日志,聆听他们关于星象、水文与人性的深邃箴言。这份阅读,赋予我们文化身份的认同与历史纵深的眼光。
然而,仅仅做“乘客”是不够的。历史的江河奔流不息,前方总有新的水域、新的风浪。我们更应是这艘巨舟的“船员”,乃至“共同建造者”。我们的责任,是以当代的学识、技术与生命体验,去理解这艘古老舟船的结构与原理(研究),去修补它的创伤、保养它的机能(保护),更要为它开发新的导航系统、探索新的航路(转化与创新),甚至为它增添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崭新的舱室与甲板(文化创造)。
“文脉千载·智慧共生”,其最深层的真谛,或许就在于此:它不是一个静止的状态,而是一个动态的过程。是在历史的长河中,清晰地认出自己生命的源流;是在与古老智慧的深度碰撞中,激烈地激活当代的创造力;最终,让那穿越千年烟雨、历经无数守护的文明之光,不仅温暖地照亮我们的来路,更能化作强劲的灯塔与风帆,指引我们这艘共同的航船,驶向一片更加开阔、更加包容、更加充满无限生机的精神海洋。
典册为舟,渡我们穿越时间的迷雾;文脉为川,赐我们以永恒的流动之力。这,便是《四库全书》及其当代守护者们,赋予这个时代最珍贵、也最磅礴的启示。
《四库全书》的命运镌刻着国富民强对文化传承的深远影响。如今,中国国家版本馆的建立,让文渊阁、文溯阁、文津阁、文澜阁《四库全书》部分真本与仿真影印版本得以首次合璧同台展示,这是《四库全书》抄写完成后的文化盛举。
回望那片在黄土高原怀抱中生机盎然的绿洲,我心中充溢着一种复杂的感动。典册为舟,渡我们穿越时间的迷雾;文脉为川,赐我们以永恒的流动之力。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