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上冬韵,岁月沉香
长沙的风,是有记忆的。城南天际岭的风尤甚,它裹挟着圭塘河的水汽,穿越湘府路不息的车流,滤净了尘嚣,最终浸润在这片广袤的林海里,酿成一杯名为“冬韵”的冷冽清酒。这里如今叫湖南省植物园,可在我生命的版图上,它始终是那个更朴素、更沉重的坐标——天际岭林场。时隔多年,我又一次循着记忆的丝线归来。脚步踏上小径松软的陈年针叶,一缕清寒的梅香便悄然缠了上来,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瞬间旋开了时光的锁。四十年光阴,就在这凛冽又温柔的香氛里,被轻轻折叠。林间光影浮动,恍惚中,那个衣衫单薄的少年,正与此刻缓步的中年身影,悄然重合。
我的少年时代,曾与这片山岭有过一次粗粝而深刻的拥抱。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的冬天,为贯彻“五、七”指示,学校组织的学农队伍,把我们一群半大孩子送到了当时还颇为荒僻的天际岭林场。记忆中的底色,是灰蒙的天空、蜿蜒的黄土路、齐腰深的枯茅草在朔风中沙沙作响,以及场部那几间被炊烟熏得发黑的矮房。我们挤在透风的大通铺上,在松涛与不知名野兽的夜嚎中入睡,天未亮便跟着老师傅上山,给油茶林锄草,为马尾松修枝。手掌磨出的水泡,衣领灌入的寒风,还有老师傅悄悄塞过来的、烤得温热的红薯,都成了那个冬天最原始的刻痕。那时的林场,美是粗犷而内敛的,是生存与奉献的底色。老场长曾指着夜色中黢黑的山影对我说:“你看这林子,像不像睡着的巨人?它在攒着劲呢。”彼时我并不全懂,只觉那话语和这片土地一样,沉甸甸的。
当我中年后再访,林场已悄然蝶变为湖南省森林植物园。柏油路取代了土径,专类花园规划井然,游人如织。变化是翻天覆地的,令我一度有些迷失。直到那个深冬,我在扩建的梅园里驻足,看见粉白、嫣红的花朵如云如霞,缀满遒劲的枝头,清冽幽远的香气涤荡胸襟,方才惊觉:那沉睡的巨人,真的醒了。它换了一种更为丰盈、更为慷慨的方式,向世间绽放其积蓄已久的力量。从“林场”到“植物园”,一词之变,却是从“向山林索取”到“为万物筑巢”的文明转身。这满园的生机,不正是当年那代垦荒人,以青春为种,以坚韧为肥,所预埋下的最绚烂的伏笔吗?
自此,这里便成了我安顿心灵的故乡。每至岁寒,我必来赴约,看时光如何在这片土地上精雕细琢。今年的冬韵,似乎格外醇厚。
步入梅园,仿佛一脚踏入了一首宋代的婉约词。梅树的姿态是极富笔墨意趣的,或斜逸旁出,或傲然向天,枝干如铁,却缀着绸缎般柔软的花。“枝横碧玉天然瘦,蕾破黄金分外香”,前人写的是蜡梅,其神韵却与此地梅花相通。那粉的,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浅羞;那白的,是“砌下落梅如雪乱”的纷繁。它们不似春花那般喧闹争宠,只是静默地、笃定地开着,香气也是凉丝丝的,似有还无,唯有心静下来,方能捕捉到那一缕穿越寒风的清魂。这傲骨,是植物园冬韵的脊梁。
若说梅花是清冷的诗,那茶花园便是热烈的赋。转过山坳,撞见那一团团、一簇簇的茶花,视觉与心弦会同时被重重拨动。它们红得那般正,那般毫无保留,像淬炼过的火焰,又像凝固的霞光;白的则皎洁如月,瓣瓣厚实,层叠如莲座。茶梅亦是园中佼佼者,它融山茶之艳与寒梅之骨于一身,从秋末一直绽放到早春,是冬日最忠实的点灯人。想起古人分辨茶梅与山茶,看花瓣是离生还是连生,观花朵是碟状还是喇叭状,饶有意趣。此刻,我只醉心于这浓墨重彩的生命华章,它毫无冬日的颓唐,仿佛将所有的日光与地热都吸纳来,酿成了这惊心动魄的美。这份炽烈,是冬韵中奔涌的血脉。
最解人心的,莫过于那片竹园。步入其中,喧嚣瞬间被过滤,只余一片沁人心脾的幽绿。凤尾竹婀娜,毛竹挺拔,共同搭起一重重苍翠的穹顶。“沙沙……沙沙……”风过竹梢,那是大自然最古老的琴师,在弹拨着宁静的旋律。阳光费力地穿过密叶,筛落一地斑驳晃动的碎金,时光在这里仿佛也放缓了脚步,变得黏稠而静谧。我曾在此偶遇一位写生的老人,他笔下的竹,瘦劲孤高,节节向上。他说:“城市的步子太快,快到让人心慌。只有在这里,对着这些经冬不凋的竹子,才能找到呼吸的节奏。”此言深得我心。这竹韵,是纷扰都市里一处珍贵的留白,是安顿灵魂的禅房。
沿着小径信步至樱花湖畔。冬日湖面,像一块冷却下来的墨玉,倒映着萧疏的枝桠与辽阔的云天。湖边垂柳卸去了盛妆,枝条细密如帘,别有一种清简的韵味。几只水鸟掠过,划破水面的平静,涟漪一圈圈荡开,仿佛将湖底沉睡的春天轻轻摇醒。这里早已不是当年我们劳作间隙盥洗的简陋山塘,而是一面映照天光云影与四季轮回的明镜。我常想,这座植物园的蜕变,何尝不是整座长沙城发展的一个精致缩影?
你看,这140公顷的土地,森林覆盖率高达90%,如同一颗巨大的绿肺,镶嵌在省会繁华的版图之中。它不仅是市民“近绿、亲绿、享绿”的乐园,更是肩负着物种保育、科学研究、生态教育核心使命的科研重镇。2024年,它新引种植物391种,让诸多濒危生命在此找到方舟;它开展公益科普活动42场,在孩子心中播撒绿色的种子。从昔日林场到今日国家级4A景区,再到免费向公众开放的福祉之地,它的每一次进阶,都呼应着这座城市从追求经济规模到追求生活品质、从“百废待兴”到“幸福之城”的升华。
而长沙,这座被我称作家乡的城池,也正进行着一场更为磅礴的“城市更新”。它不再是那个仅有“屈贾之乡”故纸堆香与革命圣地红色印记的历史名城。今天的它,是连续18年获评“最具幸福感城市”的活力之都,是经济总量突破1.4万亿元、跻身新一线方阵的奋进者。它深谙“文化+科技”、“文化+旅游”的融合之道,让马王堆的帛书在数字终端“活”起来,让岳麓书院的弦歌通过沉浸式剧场“响”起来。它懂得“人民城市”的真谛,将老旧的油罐厂变为艺术空间,把桥下的“边角料”化作健身乐园,在“留改拆”中留住乡愁,也创造了新的消费场景与生活秀带。
这座城市的生长,是智慧而温情的。它没有在扩张中迷失,反而更加注重“内涵式发展”,将83.6%的城镇化率,转化为千万人可感可及的宜居与安乐。就像这植物园,没有停留在“植树造林”的单一维度,而是精心构筑了一个物种共生、科研与游赏并行、自然之美与人文之思交融的复合生态系统。它们共同诠释了一种发展哲学:真正的进步,不是冰冷的数字跃升,而是让每一寸土地都焕发生机,让每一个生命都得到滋养,让过去与未来在当下和谐共鸣。
暮色渐浓,我终须与这岭上冬色作别。回望处,夕阳的余晖正为梅、茶、竹披上最后一层蜜合色的薄纱,绚烂依旧,却添了几分“斜阳却照深深院”的静谧庄严。晚风再次送来梅香,这次,我从中品出了更复杂的层次:有少年时“汗滴禾下土”的咸涩,有建设者“愚公移山”的初心纯粹,有岁月沉淀后“却道天凉好个秋”的甘醇,更有这座城与这片园林共同酿造的、属于新时代的“春风又绿江南岸”的芬芳。
那岭上的冬韵,是自然与时光合著的史诗。它让我想起苏轼的“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四十年光阴,不过是巨人苏醒的一次呼吸;又似晏殊笔下“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的轮回,昔日垦荒人的青春,已化作今日满园“千朵万朵压枝低”的生机。而我,以及所有生活于斯、感受于斯的长沙人,都是这史诗中跃动的字符,如同杜工部所咏“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我们的记忆与憧憬,汗水与欢笑,都已沉入这片土地,在“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循环中,香远益清,历久弥新。
此刻,天地间仿佛响起陶潜的扣问:“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而这片园林,这座城池,却以它的蜕变给出了答案:岁月不是无情的逝者,而是有情的酿造者。它让“林场”的粗犷化作“植物园”的丰饶,让“索取”的旧梦升华为“共生”的新章。当王维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与辛弃疾的“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在此地交融,我们便懂了——这岭上冬韵,原是千古诗心在当代的回响,是岁月沉香最厚重的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