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峰人（陈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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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过秦岭，满目苍翠陡然收束，天地豁然开朗。汉中到了。我来，不为寻访定军山的古战场遗迹，也非慕名那金色的油菜花海。心中所系的，是“衮雪”二字，是秦巴山脉皱褶里藏着的一缕草木清芬，是一场关于健康的、山河与人间的千年约定。
褒谷口的风，确与别处不同。它从秦岭与巴山之间挤过来，滤去了北方的粗粝，又不似江南的风那般黏腻。它清冽、润泽，带着青石与流水的气息，拂在脸上，像一帖醒神的药引。汉中博物馆就在这风的通道里。院落深深，一方巨大的黑色石碑静卧其间，这便是著名的“衮雪”石刻了。
走近了看，那“衮雪”二字，并非镌刻在平整的石面上，而是依着天然的岩石纹理与起伏，凿錾而成。石是青黑色的，粗粝坚硬，字却带着一种奔腾欲飞的动势。尤其是“衮”字，右侧的笔画如惊涛拍岸，浪沫飞溅；左侧则似峭壁嶙峋，沉着内敛。传说当年曹操驻军于此，见褒水激流撞石，白浪翻滚如雪，遂挥毫题下此二字。随从提醒“衮字缺水”，曹公大笑，以鞭指河：“江河流淌，岂缺水乎？”
我久久凝视。忽然，心里“咯噔”一下，仿佛被这千年前的石头与智慧同时击中。这何止是书法？这分明是汉中文化精神的图腾。“衮”字的磅礴，是褒水，是秦巴山脉的雄健筋骨；“雪”字的沉静，是飞溅的浪花归于沉寂，是万物生发背后的那片沉厚土地。一刚一柔，一显一隐，一泻千里的活力与静默无声的滋养，在这一刻达成了完美的和谐。这，不正是最古老也最深邃的健康哲学么？生命既需奔涌如河的活力，亦需沉静如雪的涵养。
带着这份顿悟，我走向汉中更深处。当汽车沿着蜿蜒的山路攀升，视线里，一片片、一坡坡的“绿毯”便铺展开来。那不是普通的作物，而是汉中一百三十余万亩的药材基地。杜仲林是沉郁的苍黛，远望如凝住的墨云；元胡田在花期时，是浮动的淡紫色烟霭；待到秋深，山茱萸的红果便点亮了整座山谷，像大地血管里奔涌的、最热烈的血液。
我请了一位本地的向导，姓陈，是位退休的老药师，我们都叫他陈伯。他带我去看略阳的杜仲林。晨雾未散，林子里的空气甜丝丝的，带着一种清苦的植物香气。“你看这树皮，”陈伯拍着一株老杜仲龟裂的树干，“断了，丝还连着，韧性极好。人也一样，筋骨要韧，气血要通。”他告诉我，这里的人，春天采雄花制茶，秋日剥皮入药，就连杜仲叶也被做成保健枕芯。一棵树，从花到叶，从皮到木，全被珍重地请入了生活。在陈伯家，他给我泡了一杯杜仲雄花茶。淡金色的茶汤在粗瓷碗里晃动，入口微涩，旋即回甘，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慢慢在胸腔里化开，整个人仿佛被这秦巴山的清晨之气温柔地洗涤了一遍。
在城固的元胡田里，我遇见一位正在采挖的农妇。她手脚麻利，用小耙子轻轻扒开土层，便露出一簇簇珍珠似的小块茎。“这东西，是个‘和事佬’。”她擦擦汗，用朴素的方言解释，“身上哪里痛了，堵了，气血不顺了，用它准没错。”她抓起一把，在手心摩挲掉泥土，那些元胡便显出玉润的淡黄色。“我们家常拿它炖汤，或晒干了泡茶喝，比吃药舒坦。”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药食同源”的真实意味。在本草文化深厚的汉中，药材并非仅仅躺在药柜里等待病痛召唤的“士兵”，它们更像是日常生活中温和的“伴侣”与“守护者”，润物无声地调理着身心的平衡。
汉中的光阴，是随着本草的节奏流转的。
春日，万物生发。我曾在留坝的林下，看到过刚出土的西洋参幼苗，两片嫩叶怯生生地展开，仿佛初探世间的婴儿。林间的腐殖土又黑又松，散发着雨后特有的芬芳气息。守参的老人说，这参最是平和，补气又不燥热，像一位谦谦君子。“现在人忙，耗神，睡前含一片，或泡水喝，是给身子‘充电’呢。”他将现代生活的疲惫，与古老本草的滋养，如此熨帖地联系在一起。
夏日，生机鼎盛。在佛坪的农家，我品尝到了清炒石蒜薹。这是长在岩石缝隙里的珍品，口感脆嫩，带着独特的辛香。主人说，这东西能解毒散结，夏天吃最好，解暑热，化湿滞。那一餐饭，就着山风，听着溪声，吃下的仿佛是整座山林的精气神。
最动人的是秋收。佛坪的山茱萸红了，一树树，一坡坡，红得炽烈，红得奔放。我跟着站房村的王大爷去采摘。他年过七旬，手脚却比我还利落。“这红果子，看着喜庆，养人哩。”他告诉我，《本草纲目》里说它能补益肝肾，“人老了，机器零件总要保养，这山茱萸，就是咱肝肾的保养品。”他的话，把深奥的医理说得如此亲切生动。看着村民们将一筐筐“红玛瑙”运下山，空气中都弥漫着微酸带甜的丰收气息，你会觉得，健康与富足，原来可以这样具体，这样红火火地摆在眼前。
冬日，万物收藏。我在略阳见识了“九蒸九晒”制黄精的古法。巨大的竹匾里，乌黑油亮的黄精散发出蜜样的甜香。负责炮制的乔师傅说，经过这般反复的蒸晒，黄精的燥性尽去，只留下甘平醇厚的补益之力。“像人经历世事，去掉了火气与棱角，留下的才是最滋养人的底蕴。”他的话，充满了人生的况味。窗外寒风萧瑟，屋内蒸笼白气袅袅，这一“藏”一“养”之间，是汉中人顺应天时、敬重生命的古老智慧。
离开汉中的前一天，我特意又去了一趟褒谷。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衮雪”石刻上，给那雄浑的笔迹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暖色。滔滔褒水，不舍昼夜，依旧东流。我忽然想起在汉中新城区的“大健康产业运营中心”看到的景象。那里，本地的天麻、附子、杜仲、山茱萸，经过现代科技的提取与转化，变成了易携带的胶囊、即冲的饮品、精美的护肤品。传统本草，正以轻盈而新颖的姿态，走向更广阔的人群。
一位年轻的研发工程师对我说：“我们做的，不是取代传统，而是为‘衮雪’和‘本草’之间，架设更多元的桥梁。让千年的健康智慧，能用更现代的语言，被今天的人们理解和接纳。”
我默然。是啊，曹操的豪情，凝固成了石上的风骨；李时珍们的足迹，化作了山野的芬芳。而今天的汉中人，正用他们的勤劳与创新，将这份风骨与芬芳，酿造成关乎日常、滋养身心的实在幸福。那漫山遍野的本草，不再是深藏的秘宝，它们通过一条条现代化的产业链，变成农民脸上的笑容，变成游子思乡的滋味，变成都市人茶杯里的一缕慰藉。
“衮雪本草，健康之约”。这约定，是山河与草木的，是古人与今人的，更是我们每一个个体与自身生命的。它不在别处，就在这一口清茶的回甘里，在一碗药膳熨帖的暖意中，在一次顺应季节的作息里，在一份对自然馈赠的珍惜与感恩里。
我踏上了归途。车窗外，秦巴山脉的轮廓渐渐模糊，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沉淀在心里。那是褒水不息的奔流声，是山茱萸灼目的红，是杜仲茶温润的甘，更是那方石刻上，“衮”的奔腾气韵与“雪”的宁静滋养，在我心中达成的那份和谐回响。这便是我赴约的收获——一份来自汉中山川本草的、关于健康生命的深沉启迪。愿更多的人，能循着这缕草木清香，来赴这场山河之约，书写属于自己的健康诗篇。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