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砚渐浓的墨,正在天际缓缓化开。落日余温犹存,敷在云翳的边际,泛起一层杏子红的、近乎慈悲的光晕。我偏爱这向晚的时辰——风是懒的,光是倦的,万物都沉进一种宽厚的静默里,仿佛在练习告别。
忽然有细碎的足音贴着地板游来,窸窸窣窣,像隔年的雪籽偶然跌进纸页的褶皱。孙女踮脚攀上窗台,鼻尖抵住冰凉的玻璃,呵出一小团雾蒙蒙的光:“外公,下雪了么?”
我随她指的方向望去。夜色原本沉实如陈年徽墨,却在她的声音漾开时,忽然透进一丝琉璃质的澄明。那童音清凌凌的,仿佛初雪擦过夜幔的第一痕微光,霎时惊醒了满室岑寂。
就在这问与答的缝隙里,雪,真的来了。
它们从记忆深处纷扬而起,穿过五十载山峦与尘埃,轻轻栖落于她清澈的眼底。我的世界,就在她眼眸亮起的这一瞬,静静地,开始落雪——
一场从青春下到暮年,从东山落到湘江,从现实飘进梦境的,永不停歇的雪。
这场雪来得沉静,全无寒冬的凛冽锋芒,倒像群迷途的素蝶,踩着风的阶沿翩然而至。先轻吻窗棂上昨日的霜花,留半缕若有若无的痕,似岁月的叹息;再栖落案头摊开的笺纸,濡湿了墨迹未干的字句,让那些沉淀的心事在晕染中渐渐苏醒。烛火垂着暮影,微微颤了颤,把我的影子拓在渐染雪色的玻璃上,像枚被流年浸软的旧章。
我忽然懂得,我的世界自那个遥远的冬天起,便再未走出雪季。而今坐于城市南窗下的垂暮之躯终于明了:最壮阔的雪景从不在漫天银白的铺展,而在雪花落向生命时,那瞬静默的叩问——它不问来路,不询归途,只以纯粹的姿态,丈量着岁月的厚度与人性的温度。
雪,是从记忆的源头开始飘的。
它纷纷扬扬,落在来路的每一个驿站,而后沉淀为生命里最温柔的底色。那些被雪花悉心包裹的时光,那些在寒风中相拥取暖的人,最终凝作心头一句温软的释然。
童年时,雪是檐下透明的冰棱,是母亲扫雪时竹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是旧棉袄袖口总也掸不净的雪渍。那时的雪单纯得像童话的扉页,只轻轻覆盖庭院,还不曾覆盖心事。直到那年冬天,第一片雪以吻的姿态栖上东山峰的枯枝——我的世界,便悄然步入了一场永不落幕的雪季。
那不是寒冬随意抛洒的苍白,而是林清玄所说的那根“回忆的线头”,正从时光的筛眼里簌簌垂落。它静默无声,却让整条岁月的河流屏息凝神;它覆盖一切,反而让尘封的往事在深雪之下,获得清澈而完整的永生。
窗外的风掠过夜色,雪粒轻轻叩打着玻璃。那声音细细碎碎的,竟与五十多年前,东山峰上听见的风雪声,一模一样。
北风自时间的峡谷吹来,裹挟着我们当年青涩的誓言,穿透五十余载春秋。这时的雪,早已超越了自然的现象。恰如东坡顿悟的“飞鸿踏雪泥”,我们这批知青,何尝不是雪地上的鸿雁?每一片羽毛都凝结着理想的霜华,每一道爪痕都镌刻着成长的印记。漫山遍野的洁白,是命运铺展的宣纸,等待我们用整个青春挥毫落墨。
湘北边陲的村落总是慵懒而宁静,尤其雪后初霁的清晨。晨光刚刚漫过山尖,羊肠小道便如一条被雪水浸润的绸带,轻盈飘悬在山腰。山雀偶尔驻足,爪印成了绸带上细碎的花纹。路边农舍的杉皮屋顶还挂着昨夜的霜花,风过时簌簌落下,恍若时光的碎屑。
从队部那排金黄的茅草房,到我亲手开垦的山坡,不过十分钟路程,我却总爱在暮色中缓步慢行。收工的哨声早已消散,炸岩石打炮眼的叮噪与人声吆喝渐渐沉寂,天地间只剩下松涛与归鸟的唱和。
沿着山涧的小路往回走,常能遇见赶着牛群归栏的蒯伯。他戴一顶积了雪的旧草帽,胡须眉毛都染得斑白,像是从宋人雪景册页里走出来的老樵。黄牛在缓坡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踱着,鼻息喷成团团暖雾,固执地拱开薄雪,寻觅底下最后一茬草根。蒯伯并不催促,只悠悠哼着当地传了几代的山野小调,那调子湿漉漉、软绵绵的,仿佛江南梅雨时节檐角滴落的水音,却偏偏落在这样干冷的湘北雪暮里。牛铃叮咚,山歌幽婉,雪地上散乱的蹄印像不经意洒落的墨点——恍惚间不像走在冻透的山径,倒像某个月夜,踩过江南某座石桥底下的潺潺梦影。
更多时候,山路上只我一人。风肆无忌惮地掠过山脊,掀起漫山茅草的银浪;寂静却比风更磅礴,如洪荒降临,吞没一切人语与回音。在这被雪洗净的寂静里,我听得到自己的心跳,也听得到时间如融雪般一滴、一滴,渗进冻土深处。我时常在这样的空旷中站定,望向远处连绵的雪岭,心头涌起一团模糊而潮湿的情绪——似是乡愁,又似迷茫,还掺杂着某种近乎虔诚的眷恋。多年后才明白,那是青春对土地笨拙而真挚的初恋。
那时的冬天,冷得真切。雪一场接一场,仿佛天空再也关不住它的白。我们裹着早已板结的棉袄,在没膝的深雪里跋涉,脚冻得失去知觉,唯有眼底还燃着一簇年轻的火。记得有个大雪封山的夜,我们挤在漏风的茅屋里,就着一盏油灯摇曳的光,传阅一本卷了边的《青春之歌》。雪花从门缝悄悄钻进来,落在发黄的纸页上,顷刻化成一粒微小的潮湿——像我们那时的年华,看似脆弱,却总浸润着不肯干涸的热望。
我们就在那昏黄的光圈里,谈论着遥不可及的未来。有人说要当作家,把东山的风雪写进故事里;有人说要做医生,医好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咳喘与疼痛;也有人沉默着,只想早日回到故乡的屋檐下,此生再不离分。我们都以为这样的夜晚没有尽头,以为群山会替我们记住每一张年轻的脸,如同镌刻进岩壁的图腾。
夜深后,我常独自出门踏雪。月光为雪野披上一袭幽蓝的薄纱,星星钉在天幕上,像被冻僵的银钉。我那时并不知晓,这片看似沉寂的雪野,正在悄然改写我们生命的轨迹。
而落进我生命里的这场雪,从来不只是风景。它是一个被真实记载、却被太多人掠过的“命运的分岔口”。
雪,就这样成了我们青春最深的隐喻。它覆盖万物,又在日出时勾勒出大地的轮廓;它冰冷彻骨,却让我们在依偎中读懂温暖;它凝固天地,却也在冻土之下悄然孕育着新生。在雪中,我们学会忍耐,学会等待,学会在荒芜中辨认生命脆弱的韧性。
待初春栽种茶树时,残雪初融,泥土里还嵌着冰碴。我们赤脚踩进去,冰凉的刺痛瞬间传遍全身,却依然笨拙而虔诚地培土、浇水。那时只盼着茶树快快长大,如今才懂得,我们收获的何止是茶叶?那是被风雪淬炼过的灵魂。正如明代高濂在《遵生八笺》中所说:“茶以雪烹,味更清冽。”原来青春也如茶,非要经过冰雪的洗礼,才能品出它真正的滋味。
山路因着一代知青的足迹而延伸向更远的地方。回望东山峰,那片曾经令人望而生畏的莽原雪野,在时光的窖藏中竟渐渐显露出温柔的模样。它像一部被岁月摊开的厚重典籍,纸页间还凝结着五十年前的雪粒——指尖轻触,依然能唤醒那份沉睡的凛冽。
山上的风依旧呼啸,茅草依旧倔强生长,如同某种不死的信念。那些关于坚守与拓荒的故事,早已化作基因,在后来者的血脉中延续。他们将父辈未曾说完的理想,一凿一斧,刻进脚下的每一寸土地。这才是那段岁月真正的回响——不是陈列在博物馆的标本,而是依然在山谷间跳动的脉搏。
从湘北边陲的农场,到省城阑珊的灯火,一路蜿蜒,碾过时代厚重的积雪。那些被传承的理想、被延续的生命仪式,比任何轻浮的“遗忘”都更加沉重,也更加动人。
那段历史,从来不是易碎的琉璃。它更像一条雪封的溪流——冰层之下,活水始终暗涌;纵使河道被寒冬禁锢,待到春来,依然会在岁月的河床奔腾不息。带着雪水特有的清冽与清醒,执拗地,奔向远方。
而今夜,我的世界再度飘雪。雪花穿过城市层叠的灯火,轻轻栖上斑白的鬓角,像时光寄来的信笺。东山峰的松涛仍在耳畔回响,茅屋的灯苗依稀在远处摇曳,仿佛从未在岁月里熄灭。那些被雪珍藏的年轻时光,正随着每一片雪花的降临缓缓苏醒——那是我们炽热而纯粹的青春,在这一望无垠的洁白中,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
年近古稀,五十余载光阴如长河奔流。它让我懂得:真正的内心体验从不需要外界加冕。那些刻进皱纹的岁月、融入骨血的冰雪,自会在时光的长河中熠熠生辉。此刻都市霓虹的静默,恰是对那场雪最高的敬意。我们这一代人,曾如雪花般覆盖这片土地,用自己的青春滋养它,然后慢慢融化,渗进大地的血脉,成为它永恒的一部分。
其实,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雪”落人间。童年的雪,是滑雪车后扬起的清脆笑声;少年的雪,是鞭炮声里炸开的明亮憧憬;而我们的雪,沉沉落在东山峰的茅檐,静静覆上垦荒的山坡,是青春岁月里一场又一场迷茫与坚守的无声对白。如今,年轻一代的雪,或许飘洒于通勤的地铁站外,或凝结在深夜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雪的形式流转不息,但其本质,始终是生命必经的一场洗礼。
正如昔人谢道韫以“柳絮因风起”喻雪之灵思,雪虽易逝,了无踪迹,但它落在生命里的那一刻清凉,它赋予记忆的那一片素白,却能在时光深处获得一种清澈而完整的永生。
孙女不知何时已趴在我膝头睡着,呼吸轻柔如雪花飘落。我轻轻抚过她柔软的发丝,忽然明白——这场雪从未停歇。它从我的童年下到知青岁月,从东山飘到长沙,从青春漫到暮年。而现在,它正悄然飘向另一个崭新的生命。
我的世界还在下雪。这场雪从五十余年前的东山峰开始,一直下到现在,并将继续下下去。而我,在这漫天雪色中,终于看清了故乡的真容——它不只在出生的小城,不只在父母的目光里,更在每一个我曾用生命对话的角落,尤其是在那遥远的湘北群山之巅。那里封存着我永不融化的青春,那里飘洒着我一生的雪花。
这雪,下着下着,就从东山落到了湘江,从青丝落到了白头,从现实落进了梦境。它让我懂得:所有走过的路,都将在某个雪夜重新铺展;所有爱过的人,都会在某片雪花中再度年轻。
恍惚间,又见当年雪地上的诗句如嫩芽破土:
雪啊,我们都是岁月的归人
你见证大江东去,我铭记烽火烟云
此刻相逢,何须追问风情的存殁
且共饮这杯斜阳,以山峦为证
不必歌颂我的苦难,请看见我的奔跑
感谢你盛装莅临,抚慰我无言的缅怀
明日我复归人海,而你依然洁白地
飘向每一个需要安魂的角落
窗外的雪还在下,静静地,覆盖着今夜,也覆盖着所有的昨日与明朝。孙女在梦中动了动,嘴角漾起浅浅的笑纹,仿佛正梦见一个全新的、洁白的春天。
而我知道,我的世界,正在这场永不停歇的雪中,缓缓沉入它最完整、最安宁的形态。
雪落不休。雪问不止。
(完)
2025.1于南窗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