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笔之前,剑阁早已不是一个地理名词,而是一团盘踞在血脉里的青色烟霭。它是李白掷笔长叹“危乎高哉”时,那隐现于云中的嶙峋轮廓;是陆游细雨驴背上,一张被打湿又风干的苍凉诗笺。更是童年灯下,那本被翻得毛了边的《三国演义》里,姜伯约拒守的雄关,在我想象的疆土上一次又一次悲壮地坍塌与筑起。直到车轮切开秦巴南麓那片化不开的浓绿,我才忽然听见——那纸上的烟霭,原来一直有脉搏。此行不为游历,只为偿还一场与山河签下多年的静默契约。
车近汉阳,友人轻指窗外:“看,翠云廊。”抬眼望去,远山如黛的底色上,十万株古柏以亘古的沉默,汇聚成一片墨绿的海。风过处,整座山脉的轮廓微微颤动——那是历史的脉搏,借由层层枝丫,一下一下叩击胸膛。
步入廊中,天光被筛成满地碎金,洒在青石板上。石面已被千载履痕摩挲出温润的釉色,石缝间深褐的苔藓是时光沁出的墨。古柏森然,气象各异。每株树下悬着的电子铭牌,是这个时代的“通关文牒”。向导轻抚一株需数人合围的巨柏:“这位老寿星,已在此吐纳了两千三百多个春秋。”从前巡护全凭脚力目力,如今激光雷达是听诊器,无人机是望诊镜。我将手心贴上粗砺的树皮,仿佛触到山河绵延的心跳——那是自然与人文在岁月深处的悠长共振。风骤起,万叶簌簌,如远古低语流转:诸葛亮北伐植柏的号子,陆游驴背上的怅惘,无数商旅戍卒被风干又湿润的叹息与憧憬,都化作了廊中的风、树上的绿、石间的苔。
循古道北行,不出数里,剑门关如盘踞亿万年的巨兽骤然闯入视野。石壁如天神斧劈,陡立千仞,只裸露铁青色的筋骨。隘口城楼巍峨,门上铁钉虽已锈迹斑驳,却透出百战不摧的凛然。李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惊呼,在此刻成为地理与历史的双重写实。
登临关楼,恍如立于时空隘口。脚下蜀道如青灰色巨蟒蜿蜒隐入群山皱褶,七十二峰在云雾中奔涌起伏,仿佛仍承载着古代战马的喘息。山风穿过隘口,隐隐夹杂金属撞击的幻听——姜维横剑立马的战栗,唐代戍卒吹裂寒夜的角声,南宋驿马踏碎晨霜的蹄音。城楼上静默的铠甲兵器在玻璃罩后闪烁幽光,一旁的防御工事模型则如一部立体兵书,诠释着“蜀北屏障”的千钧重量。
讲解员轻抚城墙斑驳的砖石:“这深赭的是劫后余生的老砖,那略青的是后世补缀的新仿。修复时以古法做旧,不求形貌逼肖,但求气脉贯通。”细看砖缝,新旧咬合处无突兀界痕,仿佛时光自己在此打了个温存的结,系住过往精魂的衣角,也挽住今朝探寻的手腕。
正凝神间,关下鼓角声震。俯身下望,“姜维守关”情景剧正演到酣处。刹那间,童年小人书中用粗黑线条勾勒的关隘与厮杀,轰然具象为眼前腾挪的刀光与真实的呐喊。纸页上静止的格斗化作血肉之躯的搏杀,想象中辽远的战吼变作鼓荡耳膜的声浪。昔年烽火连天的疆场,今朝已成鲜活的历史课堂。我忽然彻悟:剑门关的伟岸从不囿于地理险阻。它早已通过说书人的醒木、戏曲里的唱腔、泛黄书页上的铅字,熔铸成一枚滚烫图腾,烙进民族的集体记忆。它凝结着“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千古浩叹,也昭示着“而今迈步从头越”的文明韧劲。
别过关隘雄浑罡风,南行不过一盏茶功夫,周遭气息陡然一变。剑州古城像一幅火气尽褪的青绿山水,在丘陵平缓处恬然舒展。喧嚣被厚重城墙滤去,扑面而来是更细腻温存的时间质感——在粉墙斑驳的雨痕中,在黛瓦参差的鳞隙间,在被脚底磨出幽然包浆的青石板上。街巷从容而窄,两旁木楼比肩,飞檐如倦鸟收翅,雕花窗棂后隐约可见藤椅半斜,茶烟慢绕。檐下一串串红纸灯笼,白日里也透着暖光,将古城午后烘托得慵懒醇厚。
古城珍宝皆藏深深庭院。觉苑寺便是一处。跨入山门,光线蓦然一暗,一整壁明代壁画却恍如暗夜明珠,蓦地照亮双眸。丹青历经六百余载,竟无半分颓唐:朱砂炽烈如初凝的血,石青沉静如深秋的湖,泥金在幽暗处勾出轮廓,恍如昨夜凝固的月光。画中佛陀低眉,飞天御风,市井贩夫走卒、深闺仕女稚童栩栩如生穿插其间。线条如春蚕吐丝,于飘逸流转中暗藏筋骨。这哪里仅是一壁宗教画?分明是一部以色彩为文字、以线条为语法的明代社会“百科全书”。
守护这“国之瑰宝”,需极致的静与精微。恒温恒湿系统低沉运行,光线角度与强度被严格算计。偶尔可见修复师伏于壁前,以细若毫发的笔尖填补细微剥落。那屏息凝神的姿态,不像修复旧物,倒像与六百年前的画师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寂静对话。
立于壁前,忽觉谢榛“神韵幽然,如在目前”之语,正是此壁写照。画中人物眼波似在流转,襟袖仿佛生风,那些散入历史苍茫的生命瞬间,因画师手腕轻转,竟在此挣脱时间桎梏,获得永恒呼吸。艺术最极致的虔诚,莫过于此:以有限笔墨为舟楫,邀无穷时光共驻一壁。
向晚时分,古城气息愈显沉静。推开一扇被风雨浸成深褐的木门,混合着刨花香与木脂气的芬芳扑面而来。剑门手杖传承人王师傅俯身工作台前,银发在瓦隙漏下的天光中闪烁微芒。手中刻刀沿一段老藤木天然曲线游走,刀刃过处,木屑如雪,梅瓣松针便从木质深处苏醒。
“木有曲直,艺随形走。”他未抬头,声音温厚如手中木材,“这段弯藤在旁人眼里是废料,在我这儿恰能成鹤颈孤高。”他取过一支完工的手杖,木龙顺天然纹理弧度盘绕而上,每片鳞甲在幽光下泛起生命般的润泽。墙角堆叠的何止是木材,那是无数凝固的年轮,是大山被切片珍藏的精魂。
“燎炙矫其骨,是要木头记住火焰的走向;精雕赋其魂,是要让花纹自己生出呼吸。”言语间,六十余载春秋从他掌心茧纹静静流淌——从早年挑担翻山换粮米,到如今被尊为“传承人”,在剑门关下设点展示,受邀走入中学课堂讲述一根手杖背后的山河。
他指向屋角:年长学徒用砂纸打磨杖身,手法沉稳如抚琴;最年轻的姑娘低头描画纹样,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若春蚕食叶。“二十出头的大学生肯静心学这个,老手艺才算活出了新岁数。”
临别时,他执意让我握那根龙纹杖。掌心与温润木质相触的刹那,仿佛握住的不是器物,而是一段仍在生长的生命——它从秦汉深山里走来,穿过诸葛亮植柏的晨曦,沾过陆游驴背的细雨,如今在这静谧作坊里,将年轮静静刻向下一个千年。老根发新枝,文明便在这般寻常呼吸与劳作里生生不息。
暮色从万千檐角滴落,将天地晕染成洇湿的淡赭水墨。一缕混合山泉清冽与豆脂醇厚的香气从巷子深处飘来。循香而去,一面褪色杏黄酒旗在晚风中微展,旗上书一朴拙“豆”字。门内雾气蒸腾,恍若云霞栖息于此。
李大姐立在石磨旁,手持长柄木勺舀起凝脂般的豆花,动作舒缓如汲月光。“这滋味是剑门山水土魂魄炼成的。豆是祖传老种,粒小香浓;水是古剑泉活水,清冽回甘。点浆火候全在一双眼裡,早一分太嫩,晚一分则老。老祖宗传下的分寸感,就是非遗的筋骨。”
接过粗瓷大碗,雪白豆腐脑宛如初琢羊脂玉,点缀翠绿葱花与绯红辣油。送入口中刹那,仿佛不是食物融化,而是剑门关的朝云暮霭在舌尖化开——清泉的甘甜、山风的微润、阳光晒透豆荚的暖香,层层叠叠绽放。那绵密柔韧的质感,竟让人品出蜀道石阶的坚韧温厚。
“从前是家家石磨转出来的家常味,如今成了剑阁递给远方的素雅名片。”她望向墙上照片——豆腐被巧手雕作秋菊、绣球、写意山水;整桌豆腐宴幻化百般滋味,淡雅与醇厚交响,古意与新韵共鸣。陆游“拭盘堆连展”的朴素吟咏,历经八百载光阴,在今日餐桌上被演绎得愈发丰盈生动。
离了豆腐坊,渐浓暮色中那盏温暖灯火在身后模糊。我忽然懂得:最本真的传承,从来不是将技艺束之高阁。它正如这方清白豆腐,必须根植最朴素的水土,历经点化,最终融入每一条寻常巷陌、每一次人间烟火,在日复一日的咀嚼回味中获得永恒生命力。
次日晨光初透,我踏上通往锯山垭的山道。转过最后山弯,鼎沸声浪混合粗犷肉香如潮水涌来。这里正举行延续八百年的古老仪式——大肉会。
数十张厚重石桌如古阵图列于苍穹下,每张桌上横卧着三四斤重的带皮猪肉,油亮金黄,蒸腾白气。乡亲们围桌而立,人人手持小刀,挽袖探身,割肉分炙。没有繁复餐具,没有虚饰客套,只有最直接的手与刀的协作,最坦诚的齿与肉的相逢。谈笑风生间,肥腴脂香与山野清风奇异交融。
掌灶张师傅立在半人高巨锅旁,用铁钩掀开厚重木盖。白汽轰然升腾,锅中金黄色卤汤翻滚着密集漩涡。“柴火慢炖整整十二个时辰。火急了肉柴如枯木,火弱了腻人似膏脂。老祖宗传下的时辰,一秒都错不得。”他钩起一块颤巍巍的肉,肥瘦纹理在晨光中宛如天然大理石花纹,“这滋味里炖着八百年的耐心,和乡亲们盼团聚的心。”
这原始共食仪式曾在动荡岁月里沉寂多年,几乎被遗忘。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如深埋地下的古老种子遇甘霖,它被重新唤醒,如今已成剑阁乡村旅游最鲜活的表情。央视镜头记录下的岂止饕餮之欢?刀锋划开肉皮的脆响,围桌共享的朗声笑语,延续八个世纪不曾更改的、关于丰收与团聚的朴素信仰——都在此刻以最生动的方式,证明民间文化野草般的顽强韧性。
一位面色红润的乡邻笑着递来一小刀最好的肉。温热的油脂在指尖微融,丰腴肉香在齿间轰然绽放。那一刻豁然开朗:真正的传统何须玻璃罩?它本该如此——在旷野中蒸腾,在人群里传递,在每一代人的味蕾记忆与情感共鸣中重新获得滚烫的生命温度。垭口上升起的每一缕炊烟,都是文明生生不息的呼吸。
在锯山垭被香火熏得微黑的小庙偏殿里,我遇见文化站的小林。她正俯身整理堆满册籍的木案,动作轻缓如整理初生雏鸟的绒羽。“全县八十六项非遗,九十三位传承人,都在这儿了。”她指尖拂过厚重纸页,如拂过岁月琴弦,“白龙花灯化成了孩子们课间的灯舞操;高观皮影在剑门关城楼下搭起常设戏台——母培德先生那双满是故事的手,能让关云长的青龙偃月刀在光影里生风,能让诸葛亮的羽扇在幕布上摇出千里运筹。”她眼里闪烁纯净炽热的光,映着皮影戏台后的温暖灯晕,也叠印着两万多名中小学生在非遗课堂上被点亮的好奇眼神。这些曾散落山野田埂的文化星火,如今被一只只温柔坚定的手细心拾起,编织进文旅发展的灿烂经纬,在古老土壤上汇聚成传承与创新交织的温暖光海。
辞别时刻,夕阳为莽莽秦巴的万千峰壑逐一镀上金辉。回望处,剑阁山水在苍茫暮色中低语呢喃。我看见翠云廊古柏在数字经纬中固守沉默年轮,剑门关雄浑借文旅交融重获深沉心跳,古城非遗在人间烟火中生生不息。历史在此从未被制成标本尘封——它化作清晨豆腐坊窗口蒸腾的白汽,化作手杖上被摩挲温润的木纹,化作大肉会上每一张被油光与笑意照亮的淳朴面庞。遗产从来不是博物馆中冰冷的旧物,它是可品尝的滋味、可触摸的质感、可为之歌哭的鲜活今日生活。
车行渐远,万壑千峰在暮霭中缓缓隐去轮廓,终成天际一抹淡淡的青痕。然而我知道,这一路所遇的苍翠、雄奇、温润与喧腾,那古柏的呼吸、关隘的脉搏、匠人的体温、食物的香气、乡民的欢笑,都已悄然沉淀,在心灵深处凝固成一幅活的、永远在生长的画卷。剑阁给予这喧嚣世界的,并非仅是“蜀道难”的浩叹或“两川咽喉”的冰冷旧名。它更像一个深邃而温暖的答案,关于文明如何穿越时间的荒原,如何在与新时代的对话中,完成那场永恒的延续——以敬畏之心,守护岁月最珍贵的馈赠;以创新之力,点亮传统星河中每一颗沉寂的星辰。让那千年的风华,在每一个崭新的、平凡的晨昏里,继续它的呼吸,生长,并且,永续流传。
(完)
二零二三年秋.记于剑阁归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