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南的秋,是携着声息与诗韵来的,未叩柴扉,却先叩了心门。那声息混在风里,却又超脱于风,浑浑润润,似地心氤氲而上的暖气,又像天际漫漶而下的清光。它不似北地秋风的裂帛苍劲,也异于江南雨打残荷的淅沥凄清,是万千木叶在枝头酝酿离别时的窸窣私语,是山溪淌过石罅被光阴拉长的泠泠清响,更是岁月沉落在群山环抱的腹地里,均匀而深长的呼吸。我来时懵懂无措,恰似被一段无字歌谣牵引,赴一场流传已久的邀约,只为印证那句口耳相传的、关于色彩与时间的谶语——皖南的秋,是“挂”在树上的。
一个“挂”字堪称神来之笔,藏着垂垂的饱胀,触手可及的丰盈,还有一份慷慨静默的邀约。选一个宿雨初歇的午后,天光澄澈得近乎虚幻,如被清水淘洗过一般。我撇去尘世的喧嚣与俗念,独自踏上向村落深处蜿蜒的青石板路。这路是岁月的脊骨,承过世代步履,浸过数场春雨秋霜,磨出幽暗温润的光泽,宛如一条墨玉色的绶带,沉默地引我步入静寂核心。脚步落上去,声响是闷的、钝的,不是敲击,而是被吸附,仿佛踩在由无数个昨日织就的厚软绒毯上。人不由得敛了气息,收了心神,化作一粒微尘,缓缓沉入这无边的静里。
风里裹着清冽的凉意,不刺骨,却沁着山泉与草木的魂魄,直透肺腑。而这清冽底色上,又奇异地调和着一缕暖香、一丝甜意。那甜不是花香的浮动媚态,也非果香的坦率直白,是丝丝缕缕的,像一条看不见的甘溪,在微凉空气里蜿蜒潜行。凝神细辨,更能触到其间踏实的烟火底蕴:是松柴燃尽后灶膛余烬的温存,是日头晒透谷场的稻梗干爽,是屋瓦经年苔藓在午后暖阳里散出的陈旧安宁。凉与暖相拥,清与甜相融,吸入肺腑时,竟如一双温存而干燥的大手,轻轻拂去心镜上久积的浮尘。人倏地便静了,空了,通透了,成了这气息的一部分,与这秋光古村浑然一体。
一切的铺垫与酝酿,仿佛都是为了那终极的、猝不及防的相遇。
当我顺着这气息的牵引,近乎茫然地抬起眼时——轰然一声。万籁俱寂。
世界陡然失却所有声响,唯有一片红——汪洋恣肆、沉默燃烧的红,以决绝的姿态,撞破了天地间所有习见的秩序,蛮横地、却又无比温柔地占据了我的整个视野,乃至整个意识。
那并非寻常的“看见”,而是一种“遭遇”,一种“席卷”。不是景物映入眼帘,而是魂灵被一种浓烈到极致、纯粹到极致的色彩整个地包裹、浸透、融化。那不是伶仃的一株,也不是疏落的一排,是许多株,攒聚着,依偎着,连成一片蓬蓬勃勃的、流动的火焰的云海!又像是那位司秋的神祇,在这面素净的天地宣纸上,倾其所有血与朱砂,以穹窿为臂,挥毫泼洒出的一幅最为狂放、最不计工本的淋漓写意。
那红,竟是活的,有呼吸。向阳处是明艳跳脱的橙红,如熔金流转;背阴处是沉郁内敛的绛紫,似陈酒醇厚;光影交错间的果实,是半透明的醉红,仿佛自身便是光源,藏着一整个夏天的阳光,正由内而外地温柔照亮自己。心在胸膛里沉沉一跳,如古钟被遥远的钟杵轻撞。我便知,就是这里了。我漂泊的耳目与心神所要寻访的秋,念的古意,都蛰伏在这片惊心动魄的沉默燃烧里。恰如舒岳祥笔下“隔岸人家西日外,数株红柿压疏篱”的景致,寻常里藏着惊艳,平淡中透着安然。
走近了才看清,这辉煌色彩的载体,是村口几株傲然屹立的古柿树,气象森然,古穆庄重。树干粗壮如虬龙,需一至两人合抱,皮色黝黑似铁,皲裂的纹路深刻如甲骨、如龙鳞,刻满了数百年的风雷雨雪与寂寞光阴。枝桠是倔强骄傲的线条,以向苍穹攀援的姿态恣意伸张,纵使承着满树丰饶,也无半分垂萎,那是生命不肯屈就的铮铮铁骨。而这铁画银钩般的骨力之上,却垂满了不可思议的柔情:橙红、朱红、绯红的柿子,一嘟噜一嘟噜挨挨挤挤,沉沉欲坠,如千万盏糊制精巧的小宫灯,盛着光与热。秋日阳光穿透果实,被滤得醇厚温润,洒在青石板上、白粉墙上,落下斑斑驳驳的绯色光晕,恍若梦境。有的谦逊低垂,近得触手可及;有的傲然高踞梢头,衬着湛蓝天宇,宛如一枚枚鲜红印章,给这寂寥的秋空,钤上了人间最温暖、最圆满的注脚。恰如古人笔下的“隔岸人家西日外,数株红柿压疏篱”,寻常景致里,藏着惊心动魄的美与安然。
风,不知何时来了,像一位迟暮的、步履轻悄的美人。它只在最高的梢头,试探着、温柔地撩拨,于是满树璀璨的“灯笼”便微微摇曳起来,光影随之婆娑晃动,迷离惝恍,将树下那些白墙黑瓦的宅子,静静地、温柔地搂进了一片绯色的、安宁的梦境里。
最动人的是屋顶一垄垄的黛瓦,齐齐密密排列,从屋脊舒缓流畅地倾泻而下,如凝固的墨色瀑布,泛着幽微湿润的光。至檐角处忽地一顿,顺势向上一扬,勾出轻盈锐利的飞翘,凌空划出优美弧线——这一笔,如书法中力透纸背的一“挑”,似琴曲末尾清越悠长的泛音,将屋宇的静穆沉稳蓦地导向欲飞的动态,指向无限遐思。郑刚中曾写“野鸟相呼柿子红”,此刻看满树柿红泼洒在白墙黛瓦之上,便懂了诗中真意:红与白相映,黑与朱相衬,炽烈与沉静对话,喧嚣与寂寥交融。这景致宛如一阕绝妙宋词,上片秾丽炽热,恰似宋祁“红杏枝头春意闹”的蓬勃;下片清空悠远,又得“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的渺茫余韵,过片处天衣无缝,只留混茫余韵,让人沉醉其间,物我两忘。
目光随柿影流转,落在墙根处,那里生着一层茸茸的湿苔,是岁月沁出的绿锈,是时光最温柔也最固执的驻留。一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门上铜环被经年手泽磨得光亮,却又恰到好处地点缀着斑斑绿锈,沉默地守护着门内幽深曲折的旧梦。正凝神间,对面“吱呀”一声轻响,如叹息般轻悄,门扉缓缓推开。一位老婆婆挪步而出,一身靛青布衣,头戴同色布帕,颜色沉静得如同老宅本身生长出的一部分。她未曾留意墙边的我,只是微微眯眼,仰起头将目光安然投向院墙边的古柿树。那眼神里没有旅人的惊艳,没有画家的审度,只有看惯春花秋月、四时更迭的平静,如与老友对视的熟稔安详。她静静望了片刻,目光抚过累累红实,似与树作了一场无声的收成交谈,而后缓缓转身,木门轻合,“嗒”的一声轻响,将昏暗宁谧与满树热闹,重新关进日常生活的深处。
这一开一合,一瞥一回身,轻悄如一声鼻息,却在我心中激起比初见柿红更深邃持久的涟漪。它骤然展露了古村生活的核心真相:一种内敛自足的安然,将天地大美视作平淡背景。那令我神魂震颤的满树灼灼,于她而言,或许只是灶膛待添的旺火,是檐下待贮的甜浆,是儿孙归家时兜里的软糯牵挂。热烈终归于平常,绚烂本根植于素朴。这生活恰如枝头柿子,外人只见红火圆满,内里的温软甘甜,乃至需耐心剔除的生活琐碎与艰辛,都要关起门来,在静谧时光里细细品咂承担。
思绪飘忽间,风势渐起,自远山峦皱褶间迤逦而来,掠过收割后的坦荡田畴,拂过清浅吟唱的溪涧,奔涌至村落上空。穿过柿林时,风声骤变,飒飒然,哗哗然,如钱塘初潮沉稳有力地卷过林梢。树枝大幅摇曳,满树“灯笼”剧烈晃动,光影乱颤,绯色光斑在地上疯狂跃动,似一场无声的辉煌舞蹈抵达高潮。就在这风与光的盛大交响中,几片早衰的柿叶挣脱枝头最后的挽留,翩然而下。它们枯黄薄脆,边缘优雅卷曲,如完成使命的疲倦金箔蝴蝶,在空中划出生命最后一道纤弱决绝的弧线,眷恋盘旋后,无声委顿于地。俯身拾起一片,叶脉干透,在天光下泛着近乎透明的哀矜琥珀色,轻若无物。生命的消逝,竟这般静美,这般坦然。
几乎就在柿叶飘落的刹那,近旁枝头一枚熟到极致的柿子,似被风最后温柔催促,完成了全部甜蜜与色彩的终极酿造。它悄然松开与蒂结的最后一丝不舍,“噗”的一声,圆融温顺地落入树下厚厚的落叶绒毯。声响极轻,闷闷沉沉,如水滴入深潭,却在万籁屏息的寂静与我的全神贯注中,清晰饱满如一声心跳,一声大地接纳的允诺。定睛看去,它竟未摔碎,浑圆完整地陷在枯叶怀抱里,通体流转着深沉暗红,如一颗平息跳动却依旧温暖的心脏。
这一声“噗”,这圆满一坠,如沉默的闪电,劈亮了我心中关于生命与时间的幽暗角落。忽的彻悟,这满树灼红从非恒久装饰,而是过程,是燃烧,是奔赴,是盛大静默的典礼。从春日青涩稚嫩,到夏日碧绿凝蓄,从秋风初起的鹅黄试探,到此刻浓得化不开的朱红,它们穷尽一生汲取光热雨露,将苦涩凝为甘甜,将时光聚为色彩,只为这最终的告别——脱离母体,坠向根源。朱诚泳诗云“旷野霜酣柿叶红”,原来这红里藏着生命最庄严的契约:是告别,亦是奉献;是终结,亦是另一种开始。这红得惊心动魄的坦然,正源于它完成了生命最本真的使命,将全部精魄与甜蜜,毫无保留地还给厚土,馈赠给鸟雀虫蚁,或是我这般怔然凝望的过客。
思绪如水蔓延,引我坠入渺远的人文时空。古来文人咏秋,多是悲声主调。宋玉“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开启千古萧瑟,易安“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写尽凄清入骨,欧阳子《秋声赋》的肃杀凛冽如刑官之议,马东篱“古道西风瘦马”的苍凉愁断天涯人肠。秋在诗文传统里,似总与衰败、离别、惆怅紧紧缠绕。然而眼前这皖南深秋的柿红宣言,却以无言磅礴的生命之力,诠释着迥异的生命哲学:它不回避凋零,因凋零是时序的庄严韵律;却将凋零前的时光燃烧到极致、丰盈到极致,将生命谢幕演成奉献的辉煌庆典。这不是哀婉悲剧,是崇高的生命正剧。
由此,我终触摸到古村古宅传递的“古意”内核。这古意从非物
理意义的陈旧,也非博物馆里与生趣隔绝的死寂。墙上的风雨痕迹,是时间雕刻师的指纹;门上的黯淡铜绿,是无数代人呼吸共同氧化的包浆;老人蹒跚平稳的步履,是光阴流淌的具体具象。这一切皆是可见的“凋零”,是生命与物质在时光长河中的必然磨损,是“逝者如斯夫”的视觉注脚。但奇妙的是,凋零之上,生活的鲜活脉动仍在沉稳继续:炊烟在青灰晨昏准时袅袅升起,召唤劳作归息;柿子年年秋霜后红透,遵守与大地的古老承诺;孩童在深巷奔跑的笑语,与百年前并无二致。这古意是活的,是呼吸的,是将个体短暂的“小生命”安然嵌入宇宙绵长的“大生命”流转中的从容智慧——不抗拒流逝,只在流逝中沉淀静气;不哀叹变化,只在变化中守护恒常的朴素价值。
日头悄然偏西,向着群山优美的脊线缓缓沉降。光线褪去正午的直白锐利,变得斜长醇厚,如稀释的琥珀,似陈年黄酒,慷慨温柔地给万物镶上毛茸茸的金边。柿子的红也随之嬗变,白日里的明艳橙红渐渐沉淀收敛,转为深沉内蕴的绛紫赫赤,宛如将一天的辉煌包裹起来,酿成只属于夜晚的醉浓酽。晚归的鸟雀多了起来,喜鹊与不知名的山雀聒噪着飞入柿林,挑剔啄食最软甜的果实,翅膀扇动间碰落几片红叶,激起细碎光影缭乱。这生动的喧闹,为静默整日的画卷注入最后一缕活泼生机。
是该离去的时候了。我缓缓离开那截予我依靠的土墙,沿来时的青石板路向村外走去,脚步依旧很轻、很缓,怕惊扰了这份由红柿、古宅、斜阳与宁静共同酿造的琥珀色梦境。走到村口老柿树下,忍不住驻足回望:村落已全然沉浸在青灰色的浓重暮霭中,轮廓模糊柔和,如一幅被清水晕开的淡墨画,边缘与天地渐渐交融。白墙隐了雅致,黑瓦藏了沉静,小巷没了幽深,唯有那几株古柿树,因失却周遭细节映衬,反倒在苍茫暮色里愈发清晰,如剪影般巍然。它们不再是具体的树,化作几簇蓬松巨大的暗红火焰,温存而固执地跳跃在天地将合的灰蓝帷幕边缘。那点点红光在夜色中虽微弱,却异常坚定,似蕴含穿透时间的力量,不仅点亮这皖南秋日黄昏,更穿透层叠历史烟云,成为一种象征,一种烙印,一种温暖召唤,直直暖到人心最幽邃柔软的渴望安宁之处。
归途上,山风渐劲,带着夜寒料峭从车窗缝隙钻入,车窗外是流动吞噬一切的黑暗。但闭起眼,那片惊心动魄的柿红便在心幕上鲜亮复活,摇曳生姿,久久不散,驱散了身外寒意与黑暗。我知,此后无论身在何方,身处何种喧嚣困顿,时序入秋时,心底某隅必会幽幽亮起一盏灯笼——皖南的、古旧的、红盈盈的灯笼。它或许不够明亮夺目,不足以照亮前路的坎坷迷茫,但那温存恒定的光晕,永远能映亮我的来路,温暖我的回望,提醒我生命曾以怎样饱满热烈而安宁的形态存在过。
它无言地告诉我,浩渺纷繁的人世时光之流里,总有些角落恪守着古老优美、与天地共呼吸的韵律。那里,柿红年年如约染透秋山,如杨万里“深红柿树树无风缒脱枝”的盛景,以静默燃烧注解生命;那里,黛瓦绵延锁流年,古意在寻常巷陌一砖一瓦间绵延长流,以深沉斑驳诉说永恒。它们在一起,沉默而丰盈地安放着所有关于美、时光与生命本身,最沉静也最热烈的遐想与慰藉。与最深切也最平和的慰藉。这便是皖南的秋,赠予我一盏不灭的心灯。
(完)
岁次癸卯秋杪,山居漫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