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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峰人(陈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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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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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的针脚

光阴的针脚

 

 

灯,是忽然醒转的。

一团昏黄,在泛了潮的石灰墙上,慢慢洇开,沉沉地晕着,像滴在旧宣纸上一滴睡着的淡墨,边缘茸茸的,浮起一层暖而稠的薄翳。它把母亲的身影,放得极大,极浓,投在那面被经年梅雨沁得颜色深一重的墙上,竟成了一尊静默的、会呼吸的墨像。她的背微微弓着,颈项向前探出,勾出一道柔韧得近乎吃力的弧。那墨像便随着她手腕细微的起伏,在墙上悠悠地晃,一漾,一漾,恍恍惚惚的,像是皮影戏里那最苍凉也最温存的底色,专为这沉默的劳作而设。

针尖穿过粗布的膛,“嗤”的一声轻响,细而韧,带着棉纱崩紧又松懈时那一点决绝的颤意。这声响,和着窗外瓦檐上迟缓的滴答——嗒——嗒——,竟成了这无边潮闷的春夜里,唯一可捉摸的、安稳的节拍。我趴在桌子的另一头,鼻尖是劣质墨锭的臭气,混杂着浆糊隐约的酸馊,在几乎能拧出水来的空气里浮沉。这里是水絮塘边,二十个平方,盛着一家六口起伏的鼻息,也盛着一个少年对窗外世界全部懵懂的焦躁。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母亲的话,是低低地吐出来的,不像说给我听,倒像是说给那枚针,那根线,或是说给灯影里她自己那双手听的。银针在她指间,真不像一件工具。它是一尾被光浸透了的、极听话的鱼,倏地钻进靛蓝的布里,不见了;隔一息,又从那头伶仃地冒出一点亮,随即被右手食指上那枚黄铜顶针一抵,顺势一带,一道灰线便服服帖帖地绷在了布面上。手腕极灵巧地一转,一个结结实实的线脚便成了。这动作,行云流水,却又肃穆得近乎一种仪式。她补的是我昨日爬树撕破的裤膝,破洞张着毛糙的边,像个受惊的、没来得及合上的嘴。

 

那补丁,竟是从旧枕套上铰下的一角红碎花。那是她当年的嫁妆,土布,印着俗艳的、毫无章法的缠枝牡丹,红得蛮,绿得憨。她极小心地将那片红剪作一个浑圆的月亮,边缘细细地折进去,用米浆粘在破洞的内侧,这才开始下针。针脚是匀细的,密密的,绕着补丁的边缘走一圈,又在中心处缀上几针。渐渐地,那抹不合时宜的、甚至有些滑稽的红,便在靛蓝的裤膝上,生根般地绽开了。在昏黄的光下,它红得像一团将熄未熄的、温吞吞的炭火。

我登时急了,跺着脚:“这怎么穿出去!同学们要笑的,哪有男孩子裤子上开红花的?”

母亲这才抬起眼。灯火在她瞳仁里跳了两跳,那光是温润的,却有着古井般的静。“衣裳能暖身,就是好衣裳。”她将我拉到膝前,粗糙的手掌抚过我的发顶,掌心有细细的裂口,抹了廉价的蛤蜊油,仍是涩涩的,“心里头光鲜,比皮相的光鲜,要强。”

那时哪里能懂。只觉得那朵牡丹烫眼,像成绩单上屈辱的红叉,又像人群里一道避之不及的、标示着“异类”的烙印。次日上学,我将书包死死垂在腿前,试图遮住那片红。风却不解意,一吹,书包摆开,那抹红便无所遁形。果然有嗤嗤的笑声,箭一般射来:“快看,陈刚的‘光荣花’!”我的脸腾地烧起来,背上却一阵阵发冷。放学后,拐进一条无人的巷子,捡起半块红砖,发狠地磨那补丁,妄想将那颜色磨淡,磨去。可母亲的线是那样结实,磨了半天,只磨起一些疲惫的、灰白的绒,那牡丹,依旧红得倔强,甚至因为那粗暴的摩擦,边缘微微翘起,更显出一种触目的、不屈不挠的姿态。

许多年后的一个黄昏,我站在商场明晃晃的、没有阴影的灯火下,面对着一整架毫无瑕疵、光滑如镜的童装,忽然间,那朵红牡丹便灼灼地、带着它全部的“不合时宜”,开在了记忆的中央。我才恍然惊觉,母亲当年缝补的,哪里只是一个破洞。她是在用那片仅存的、属于她自己少女时代的一点鲜艳,去补缀一个家庭被贫瘠反复磨薄的尊严;那细密到近乎虔诚的针脚,是她能给予孩子的、最大限度的体面。那片红,哪里是贫穷的印记,那分明是一个母亲在物质极端匮乏的年代里,倾尽全力开出的、最倔强的尊严之花。

时光的针脚,就这样密密地扎下去,将一九七二年的早春,缝在了湘北一片陌生的、皱褶的山野里。

雾,是当真会噬人的。它从墨绿的山谷底漫上来,带着浸骨的、湿漉漉的寒气,丝丝缕缕,钻进棉袄最细微的缝隙,咬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酸。我们裹着臃肿的、不甚合身的棉衣,站在场部冰硬的空地上,看远山在乳白的混沌里沉浮,像一群沉默的、疲惫的巨兽。一块废犁片被敲响了,“噹——噹——”,声音钝重而苍凉,生硬地劈开黏稠的晨雾,也仿佛劈开了我们尚在壳中、未曾坚硬的青春。摊开手掌,昨日挑破的水泡,已结了一层紫黑的薄痂,像一枚陌生的勋章,钉在稚嫩的掌心。

夜里,雨是毫无征兆泼下来的。茅草棚的顶簌簌地响,有几处开始漏,水滴不偏不倚,砸在搪瓷脸盆里,“叮——咚——”,一声,隔许久,又是一声,空空地,敲打着无边无际的、浓黑的寂寥。我是被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空洞的寒冷冻醒的。一翻身,肘部便传来布帛撕裂的轻响——白天砍柴时磨破的褂子,那洞口正对着风口,往里咝咝地灌着刀子似的冷气。

摸黑点了煤油灯。豆大的光晕,颤颤地,好容易才撑开一小团桔色的、薄脆的暖意。从行囊最底层翻出母亲给我准备的针线包,一个用各色碎布拼成的小口袋,上面歪歪扭扭绣着“自力更生”四个字。打开,线是草木灰染过的,硬挺挺的;针,闪着冷冽的、一点银光;那枚黄铜的顶针,已有些发乌。

捏起针,凑到那如豆的灯苗前,眯起眼穿线。唾沫沾湿了线头,在指腹间捻了又捻,可那细小的线头,总在针鼻旁游移、打滑。试了又试,额上竟沁出细密的汗来,冰凉的。就在几乎要泄气的刹那,眼前蓦地,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母亲穿针的样子——她是从不这般狼狈的。只将线头在拇指肚上轻轻一捻,凑到唇边,极快地、不着痕迹地一抿,随即对着光,手腕稳得像百年河床里的磐石,只那么稳稳地一送,线便驯服地、顺滑地溜了进去,从容不迫。仿佛天地间所有的针鼻,都只为等待她那一送而温柔地张开。

棚外呜咽的风雨声,倏然远了,淡了。我仿佛又跌回了水絮塘那圈昏黄油晕的中央。她的手指因常年与水土、与针线、与生活角力而变形,关节粗大,可拈起那枚细针来,却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神圣的灵巧与庄严。那时只道是寻常,寻常到像呼吸空气,从未想过,那画面会成为一种日后在血脉里反复回响的、沉沉的乡愁。

线,终于颤巍巍地穿过去了。

针尖刺破粗硬得硌手的蓝布,发出艰涩的、“嗤”的一声。我学着记忆里母亲的样子,用顶针抵住针尾,用力一推,一拉。第一针,歪了;第二针,又太紧。慢慢地,呼吸平复下来,手的颤抖也渐渐止息。针起,针落,线来,线往。那“嗤、嗤”的、单调而固执的声响,竟与棚外淅沥的雨声奇妙地应和着,织成一种粗粝的、却令人无比心安的节奏。原来,人离了故土,失了母亲的羽翼,才会在这样笨拙到令人心酸的模仿里,真正懂得何为传承。那一针一线缝进去的,何止是一块遮风的补丁?缝进去的,是母亲灯下低垂的侧影,是她那句“心里头光鲜”的低语,是一种即便身处泥泞、也要竭力维持骨子里那份体面的、沉默的倔强。

晨光,是悄没声息、一点一点渗进棚子里来的。雨住了,世界被洗过,清冷而干净。肘上的补丁已然缝好,针脚歪歪斜斜,像几条冻僵的、挣扎的蚯蚓,丑陋得很。可当我将那件褂子套上身,抬起手臂时,那处破洞再也无一丝风能钻入。那一小片粗砺的、由自己亲手造就的温暖,竟从皮肤直熨帖到心里去,让人生出一种奇异的、落地生根般的踏实感。偶一转头,见那破败的窗台上,不知何时,竟生出一株纤弱的野菊,顶着昨夜冰冷的雨珠,开了一朵小小的、鹅黄色的花。它在带着寒意的晨风里,瑟瑟地,却又昂然地颤着。

那一点颤巍巍的鹅黄,蓦地让我想起母亲日渐稀疏的鬓边,那朵她总也簪不牢的、褪了颜色的旧绒花。

后来的日子,仿佛被一只无形而有力的大手,猛然推上了一列越来越快的火车。我从东山峰的茅草棚走向城市坚硬的水泥楼群。时代轰隆隆地向前飞奔,窗外的风景还来不及细看,便已成了飞速倒退的、模糊的色块与流光。不知不觉地,我也学会了另一种“缝补”——用得体的言辞去补人际的罅隙,用妥帖的笑容去补场面的尴尬,用种种可见的、光鲜的物质,去努力填补内心日益扩大的、不可见的空洞。西装袖口磨损了,自有手艺精良的裁缝处理得天衣无缝。我们急切地、几乎是带着一种赎罪般的心情,丢弃一切带有“补丁”印记的过往,仿佛那是一种亟需洗刷的羞耻。

可有些痒,是再挺括的西装革履也遮不住的。每逢夜深人静,宴罢人散,独坐书房,一种空洞的、源自骨髓深处的痒,便从右肘那早已光滑如初的皮肤下隐隐传来。下意识去挠,指尖触到的只是昂贵面料光滑而冰冷的陌生感。恍惚间,竟觉得那里理应还贴着一块粗硬的、针脚歪斜的补丁,它或许磨着皮肤,却实实在在地,镇着一份来自生命本源的心安。

暮色如一杯越续越淡的茶,温暾地,从西边天际漫过来。秋光只剩下些金箔似的碎末,黏在纱窗细密的网格上,也黏在我膝头摊着的那团旧毛线袜子上。袜跟磨得极薄了,对着光,能透出朦胧的亮,薄如蝉翼。我捏起那枚从老街深处寻回的粗针,线是本色的棉线,手工搓的,捻得不够均匀,恰似记忆深处那些总也捋不平的、打了结的往事。

针尖探向那层疲薄得几乎透明的羊毛,轻轻一抵,竟没有立时穿透,需得用上些腕力,才能感到那熟悉的、微微发涩的阻力——极轻的一声“嗤”。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自己的心跳盖过,却像一把生了绿锈的小钥匙,在这满室渐浓的寂静里,准确地转动了心底某个尘封已久的锁芯。

五岁的外孙女,本在窗边的矮凳上,专心摆弄一盒五彩的串珠。那些珠子个个圆润、光洁,颜色鲜艳划一。许是这半晌的静谧,终于被我这边细微又固执的动静打破,她抬起头,乌溜溜的眸子转过来,定定地落在我手上。最后一缕西斜的阳光,正掠过她茸茸的鬓角,给她整个小小的人儿,镶了一道毛茸茸的、温暖的光边。

她看了好一会儿,静静的。然后,她放下手里未完成的珠串,趿拉着小小的拖鞋,“嗒嗒”地走近,趴在我坐的藤椅宽大的扶手上,将小小的下巴搁在手背,仰着脸看我。

“外公,”她声音软糯,“你在做什么呀?”

我手上没停,针引着线,在那片薄如蝉翼的破损边缘,落下第一个歪斜却坚决的针脚。“补袜子呀。”我说,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她更凑近了些,温热的、带着奶香的呼吸,几乎要拂到我青筋微凸的手背上。“可是,”她的小眉头微微蹙起,“袜子破了洞,不是应该扔掉吗?妈妈都是这样的。”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然后一字一句地复述:“她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她的话语,像一颗圆润的、来自另一个河岸的小石子,轻轻投入我这潭被往事渐渐吹皱的心湖。那逻辑如此天真,如此直白,不容置疑,属于一个被丰裕妥帖包裹、从未见识过“补丁”究竟为何物的、崭新的年代。我一时竟语塞,喉间像被那根棉线轻轻缠住了。针线在我指间不由得顿了顿,线头在半空里无依地悬着,映着残光,微微地晃。

阳台上的光线,无可挽回地又暗了一分。远处楼宇的轮廓,在愈浓愈沉的暮色里渐渐晕开,模糊了边角。她那盒五彩的串珠,兀自闪着塑料特有的、规整而冰冷的光泽。而我手中这枚粗朴的针所牵引的,是一条毛糙的、本色的棉线,它正沉默而固执地,试图将两片柔软的、被时光磨得极薄的过往,细细地、颤巍巍地连缀起来。

这沉默的当口,仿佛不是我在回答她,而是四十年前东山峰茅草棚里那盏与风雨对峙的孤灯,是水絮塘墙上母亲那尊被放大的、墨色的、会呼吸的背影,是靛蓝裤子上那朵曾让我无地自容的、烫眼的红牡丹,它们一齐透过我苍老的手指与这枚微微发凉的针,在无声地、磅礴地言语。这“补”,哪里是与一件旧物无谓的纠缠?这分明是与滔滔流逝的时光一次郑重的握手,是与记忆深处那份永不冷却的温暖一场深切的重逢。

我终究没有回答她。只是将那袜子上已补了一半的破洞,朝着她眼前轻轻地转了转,让那最后一线挣扎着不肯离去的天光,恰好照见那刚刚落下的、歪斜却无比结实的针脚,以及那个略显笨拙的线结。她看着,眼睛睁得大大的,似懂非懂,长长的睫毛在渐暗的光里扑闪了一下。然后,她忽然伸出小小的、粉嫩的食指,极轻地,带着一种试探的谨慎,碰了碰那个粗线打的结。

“它有点扎手,”她说,小脸上一派认真的研究神色。随即,那认真化开了,她忽然笑了,眼睛弯成两枚好看的、莹润的月牙,“但是,外公,我觉得它暖暖的。”

我的心,像被那根小小的针,极温柔地、却又无比准确地刺了一下。不痛,只是蓦地一软,化开,漾出一片无边无际的、湿润的暖意,瞬间淹没了所有哽在喉头的言语。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一盏,两盏,顷刻间便连成璀璨的星河,新的、明亮的光,毫不犹豫地盖过了旧的、昏黄的暖。而我,就坐在这光与暗交替的、瞬息万变的缝隙里,守着这一针,一线,一老,一小,守着这由一枚针所贯穿的、长达一生的寂静回声。

针,还在手里,稳稳地走着。

线,还很长,在膝上蜷着,温顺而绵长。

路,正静静地,等在一切灯光未曾照见、而星光即将洒落的、那一片苍茫的前方。

(完)

2026.1.8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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