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一个大早,同爱人一道骑车往植物园去。晨风还带着未褪尽的凉意,丝丝缕缕地,拂过衣袖,拂过并行的车辙。我们骑得不快,车轮碾过湿润的路面,发出沙沙的细响,像晨光本身的呼吸。一路无多言语,却有一种共享着这份清寂的安然。我心中那些淤积的、属于昨夜的滞重与日间的纷扰,仿佛都在这车轮的转动里,被一寸寸抖落,随风遗落在身后的街巷。此行说是看花,不如说是一场悄然的出逃,逃离石灰色楼宇的围困,向一片湿润的、带着呼吸的绿色里,去寻片刻心魂的安置。
入园,世界便换了质地。湿润的泥土气混着青草与不知名木叶的清芬,扑面而来,将肺腑都洗涤得透明了些。沿着蜿蜒的小径缓步,晨雾尚未散尽,如一卷半透明的轻纱,虚虚地笼着远处的树冠与近处的花畦。我们的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慢下来,轻下来,生怕惊扰了这份宁帖的、未全醒的梦境。及至转过一个长满青苔的旧石阶,眼前豁然一亮——那一大片虞美人,就那样毫无预兆地、静静地在微光里铺展开来。
我与爱人几乎同时止步。心,像是被一只柔软而妥帖的手轻轻接住了,先前残余的那点飘忽与沉浊,在那一刻,忽然就散了。我们相视一笑,那笑里什么也不必说,便已交换了共同的惊叹与懂得。直到真切地看见它们,我们才觉得,这一程的奔赴,真正抵达了它的意义。
晨雾还眷恋着阶前不肯离去,缠绵如未醒的梦。可它们,这些虞美人,却像是从最深最静的夜里浮了上来,带着一身洁净的凉意。薄得近乎透明的花瓣上,缀满了露珠,颤巍巍的,饱满欲滴,仿佛是昨夜繁星不忍离去,遗落在人间最纤细的杯盏中的泪。粉白的花瓣,边沿洇着一抹极淡的胭脂色,羞怯地,如少女颊上飞起的、自己也不曾察觉的红晕;而那殷红的,则浓烈又沉静,像是哪位仙人将朱砂细细研了,又兑了半盅清露,才调出这般既璀璨又温润的色泽。风是极体贴的,只是路过,却惹得那些露珠顺着纤长的茎,悄然滑落,在石阶旁茸茸的青苔上,洇开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小小的圆。花茎那样细,看去弱不禁风,却一根根挺得笔直,稳稳地擎着顶端那团柔软而丰盈的花影,在薄雾里,作着极轻微的、有韵律的摇曳。
看得久了,心神便全然沉了进去。竟觉得那不再是花了,而是一个个着了羽衣的精灵,正趁着这天地将明未明的时刻,在广漠而寂静的舞台上,为我这唯一的、痴了的看客,献上一场无声的、惊心动魄的旋舞。香气这时才幽幽地浮上来,不霸道,不邀宠,只是清冽冽、凉丝丝地,混着泥土与露水最本真的气息,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游走。它不凑近来撩拨你,你却心甘情愿地,被它牵引,被它安抚。史铁生先生曾在《我与地坛》里怅然写道:“味道是最说不清楚的,味道不能写只能闻,要你身临其境去闻才能明了。”此刻我方懂得,这虞美人的香,便是这样一种“存在”的讯息。它不言语,却胜过万语千言;你须得静下来,把自己全然交付给此刻,方能与它达成一份无言的、深致的默契。我几乎忘了为何而来,只愿久久地立在这里,将自己也站成一株安静的植物,向这些沉默而丰盈的生命,去借取一点点面对纷繁人世的、从容的底气。
雾终于散尽,阳光如金色的潮水,毫无保留地漫溢过来。眼前的景象又是一变。那薄如蝉翼的花瓣,在明亮的日照下,通体透亮,纤毫毕现。阳光慷慨地穿透它,清晰地勾勒出那些纤细如血脉的脉络,仿佛一幅用最淡的墨、最柔的笔触勾勒出的工笔小品。它是那样脆薄,脆薄得让你觉得,仿佛一声稍重的叹息,都能将它震碎;一线灼热的目光,都能将它洞穿。它像个精致而易碎的光的容器,盛着满盈盈的、流动的金色。
然而,我错了。就在这极致的、令人心颤的脆弱之下,我窥见了一股不容忽视的倔强。你看它,烈日当空,毫无荫蔽,它非但不曾蜷缩、躲藏,反而将每一片花瓣都舒展到极致,坦荡荡地迎接那灼人的光焰。那透明的质地,竟成了它最智慧的铠甲——将炽热收纳进来,在自己玲珑的躯体里,温柔地转化、消融。它昂着那看似柔弱不堪的头颅,将生命里全部的热烈与鲜艳,毫无保留地、甚至有些壮烈地,捧给这浩荡的天光。这姿态,忽然让我想起那些在人生逆旅中跋涉的灵魂。他们的外表或许温和,甚至谦卑,内里却自有一根看不见的、压不弯的脊梁。命运的强光灼烤着他们,他们却将这灼烤化为生命的通透与明亮,活出了另一种更真实、更璀璨的质地。张晓风说:“倘有荷在池,倘有荷在心,则长长的雨季何患?”我想,倘将这虞美人看进了眼里,存进了心里,则人生的“烈日”与“风雨”,或许也能多一份坦然面对的静气了吧。
日影悄然西移,黄昏像一个巨大的、温暖的叹息,缓缓降临。残阳的光,此刻成了一坛最为醇厚的琥珀酒,它温柔地、慷慨地倾洒,为每一片花瓣都镀上了一层流动的、暖润的金边。粉白的,被染成了蜜色;殷红的,沉淀出几分如陈酿般的醇厚。花影被拉得长长的、斜斜的,静静地印在石阶与粉墙上,随着渐起的晚风,极慢极慢地晃动,像是沉湎在白日悠长光荫的回味里。风里已带了明显的凉意,可它们依然没有低头,只是那摇曳的幅度,变得愈发轻柔、和缓,仿佛一位历经世事的长者,步履从容,眉目安详。香气也变了,白昼的清冽渐渐化开,融进了暮色,添了一丝幽寂,一缕难以言传的、淡淡的怅惘,与四合而来的苍茫夜色,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一处。此时的美,是向内收束的,是静默的、内省的,让你看见绚烂怒放之后,生命那深潭般的安宁与丰厚的沉淀。
夜,说来就来,不容商量。它竟还携了雨来。起初是三两滴,试探似的,敲在叶片上,发出“嗒、嗒”的清响。继而便密了,急了,连成一片淅淅沥沥的纱幕。雨珠落在那些纤薄的花瓣上,声音却奇异地显得坚实。我的心不由得揪紧了,为那细茎,为那薄瓣。然而,我又一次错了。它们只是微微地、谦逊地颔首,将花瓣时而聚拢,时而舒展,坦然地承接这来自苍穹的、清凉的吻。雨珠在瓣上汇聚、滑动,那纤细的茎杆被压出一道道惊心动魄的弧,颤动着,却始终不断。待夜雨初歇,每一朵虞美人的怀里,都盈盈地捧着一汪清亮的水,映着朦胧的夜色,闪着碎钻般细碎而顽强的微光。它们静静地立着,像是刚刚领受了庄严的洗礼,又像是含着一眶清澈的、绝不轻易坠落的泪,在黑暗里,守护着内心那片晶莹的星宇。
待到天色由最深的黛蓝,渐渐转为清浅的鱼肚白,新的一天,毫无痕迹地降临了。雨过,天晴。我惊讶地发现,它们依旧在那里,昂首立着。风雨的痕迹,未曾折损它们的筋骨,反为它们添了一身清润的、勃然的生机。花瓣上的水光尚未干透,在初生的晨光中,偶尔折射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小小的虹彩。它们静静地,重新开始积聚力量,仿佛昨夜的滂沱,不过是生命这支宏大交响曲中,一段必要的、激越的间奏。而主旋律,永远是向着光,向着生,温柔而倔强地展开。
这,便是我与虞美人,在朝朝暮暮里相逢又相认的历程了。它让我想起世间许多美好的人格:看似柔弱,却内蕴着无法摧折的刚强;生性爱着阳光与明媚,却也耐得住孤寂与凄凉;深知生命短暂如朝露,却因此更懂得将每一刻都活到饱满而真诚。它的存在本身,便是一个深邃的寓言,关乎柔与韧,美与毅,瞬间与永恒。
汪曾祺先生曾劝慰世人:“一定要爱着点什么,它让我们变得坚韧、宽容、充盈。”我想,爱这样一株花,或许便是爱着这种在脆弱中持守、在短暂中追寻永恒的生命态度。它终日沉默,却已将生命的道理解释得如此分明。我们凝望花,最终照见的,何尝不是自身的倒影?那颗在尘世中渴望绽放却又常怀畏惧的心,是否也能从这看似羸弱的草木身上,汲取一份深深的扎根于生活泥土的勇气?然后,无论命运赐予的是晴空朗日,还是疾风骤雨,都能挺直自己的脊梁,开出独一无二的、既温柔又无比倔强的花来。
生活的美与智慧,大抵就藏在这般专注的“观看”与深刻的“照见”之中。当你真正懂得,如何在一朵花从容的开谢里,领悟生命那丰饶的尊严与韵律,那么,每一个看似寻常的日子,仿佛也都能被赋予一层诗意的光泽。阶前的虞美人,岁岁年年,或许依旧这般开着。而每一个曾驻足凝望过它的人,若能从此带走一丝它那柔韧的风骨,便已不负这一场寂静而丰盛的相逢了。
(完)
癸卯孟夏,观虞美人竟日,有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