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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峰人(陈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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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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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溪菖蒲寄忠魂

雾是寅时散的。

青弋江的水色由深黛转作鱼肚白,一叶孤舟便在这时分靠了岸。舟子撑篙抵住青石,朝舱内道:“先生,陵阳到了。”

舱中人探出身来,峨冠博带,面容清癯。他上岸时步履虚浮——许是舟车劳顿,许是心事太沉。腰间佩剑撞上船板,铮然一声清响,在这寂静的晨里格外分明。他想起章华台上受剑那日,自己曾立誓:“愿以此身护楚疆。”而今剑未锈,国将亡。

这便是流放的起始了。

他抬眼望去。山是淡淡的青,水是溶溶的白,黑瓦白墙的屋舍沿着溪流铺开,有几缕炊烟正袅袅地升。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气,夹着一缕清苦的香——那香很特别,苦中带甘,像是把山野的精魂都敛在里面了。

他循着香气往溪边走。

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石缝里茸茸的青苔鲜嫩得可人。溪水瘦瘦的,清可见底,水底卵石的纹路都看得真切。岸边生着一丛丛绿草,叶子修长如剑,中间抽出紫褐的花穗,在晨风里微微颔首。

他蹲下身,指尖轻触叶片。凉的,硬的,叶脉在指腹留下清晰的痕迹。

“此物名‘荪’,”他喃喃道,“《湘夫人》有言:‘荪壁兮紫坛’,筑神堂的灵草。”

“先生也识得菖蒲?”

脆生生的童音从身后传来。是个总角孩童,提着竹篮,篮里已有半篮这样的草。

“菖蒲?”

“是呀,我们这儿都这么叫。”孩童眨眨眼,“端午快到了,阿母让我采些回去挂门上。”

他看着孩童清澈的眼,忽然想起郢都的幼子。离别时那孩子尚在襥褓,如今也该能提篮了吧。

“采它何用?”

“避邪祟呀。”孩童答得理所当然,“阿母说,菖蒲是正直的草,邪气不敢近。”

他怔了怔,低头再看手中叶片。正直的草……这礼崩乐坏的世道,竟还有草被赋予这般意义。

他在溪边结庐住下了。

镇民不知他来历,只知这位先生终日对着江水,时而吟哦,时而长叹。吟哦时声如裂帛,长叹时气若游丝。人们远远望着,不敢近前,只觉得那身影孤直得让人心头发紧。

唯有豆腐坊的沈婶,每日晌午端一碗豆腐脑来,轻轻放在他门前的石阶上。

“九华山泉水点的,”她总这么说,“养人。”

他起初推却,后来便受了。豆腐脑洁白如玉,撒着碧绿葱花,淋着琥珀酱汁。他舀一勺入口,温热的,细腻的,从喉间一直暖到胃里。

某个夏日午后,暴雨骤至。沈婶送伞来,正见他立于狂涛前。长发散乱,衣袂飞扬,吟诵声穿透雨幕:“望长楸而太息兮,涕淫淫其若霰……”

她听不懂诗文,却听懂了其中的痛。那痛是实实在在的,像心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雨歇后,他来到豆腐坊,将一枚玉珮放在案上。

“叨扰多日,无以为报。”

沈婶刚要推辞,他已转身离去。玉珮温润透亮,刻着夔龙纹,在油灯昏黄的光里流转着淡淡光泽。

镇东有山,山顶平坦如台。他常去那里,一坐就是半日。

人们说,先生是在望郢都的方向。渐渐地,那地方便有了名字:望乡台。

头三年,他怀里总揣着一卷竹简。那是离郢前夜,弟子悄悄塞进行囊的《楚宫纪事》。简上记着宗庙祭祀之礼,他一遍遍摩挲那些熟悉的字句,仿佛还能听见编钟奏响《九歌》,看见巫觋踏禹步而舞。

直到那个秋天,南飞的雁带来了消息。

郢都陷落了。

那日黄昏,他又登上望乡台。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他展开竹简,读到最后一行:“祭祀毕,王率群臣北向而拜,告慰先祖。”

忽然,他仰天大笑。

笑声在空山里回荡,惊起一群栖鸟。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先祖?”他对着虚空质问,“尔等可见?尔之子孙弃宗庙而矣!”

笑声戛然而止。他缓缓跪倒,将竹简紧紧抱在胸前。山风呼啸而过,卷起他斑白的发,像秋草在荒野里颤抖。

当夜,草庐烛火亮至天明。

他以刀为笔,在竹简上刻下新的诗行。刀锋划过竹面,发出“嗤嗤”声响,像心被剖开的声音。

郢都陷落后,他反而沉静了。

他开始教镇上的孩童识字。用的不是《诗》《书》,而是自编的《楚地草木志》。

“此名江离,”他指着溪边开着小白花的植物,“《离骚》云:‘扈江离与辟芷兮’,君子当如香草,虽处浊世而芳洁不改。”

“此名薜荔,”他抚过岩壁上的藤蔓,“《山鬼》云:‘被薜荔兮带女萝’,山神以之为衣,因其坚韧,风雨不摧。”

孩童们最爱听他讲楚地传说。讲湘君湘夫人如何在洞庭湖畔相遇又错过,讲山鬼如何在深山里等候永不会来的恋人。

有时讲到《国殇》,他会突然沉默。目光越过孩童们的头顶,望向遥远的北方,久久不语。

最机灵的阿舟便会轻轻扯他衣袖:“先生,我们认草药可好?”

那年端午,孩子们采来满篮菖蒲,用红绳扎成一束束,挂在他草庐门前。

阿舟说:“先生教我们,菖蒲生于浊水而洁净。我们也要做这样的人。”

他抚摸着孩子们的头,喉头哽咽,说不出话。

九年光阴,如水而逝。

离去的日子定在深秋。兰溪水落石出,菖蒲已经枯黄,但茎秆依然挺拔,在风里立得笔直。

全镇人都来送行。

沈婶捧来一坛豆腐乳,老渔夫献上新编的蓑衣,孩子们围着他,不肯散开。

阿舟红着眼眶问:“先生还会回来吗?”

他没有回答。

他走到溪边,采下一枝枯菖蒲,郑重地插在衣襟上。然后转身,向众人深深一揖。

这一揖很深,很久。

起身时,眼中似有泪光,但终究没有落下。

船缓缓离岸。陵阳的屋舍渐渐模糊,化作水墨般的淡影。他独立船头,忽闻岸上传来歌声。

是孩子们的声音,稚嫩的,清亮的,唱着他教的《橘颂》: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歌声顺水飘来,融进江风里。他闭上眼,任风吹干脸上的湿意。

三年后,秦军东进至陵阳。

镇中青壮欲携家避难,沈婶却立在豆腐坊前不肯走。

“屈先生说过,”她的声音很平静,“菖蒲生于斯长于斯,纵使洪水滔天,根脉不断。”

那夜,她把那枚夔龙纹玉珮埋在院中老桂树下。

秦军入镇时,但见家家门楣都挂着菖蒲——有的已经枯黄,有的犹带青绿。户户灶台冒着炊烟,米饭的香气在巷陌间飘荡。

这个小镇以沉默的尊严,接受了又一次江山易主。

唐天宝年间,李白溯青弋江而上,夜泊陵阳。闻屈原旧事,于东山湾石壁题诗:“去去陵阳东,行行芳桂丛。”墨迹入石三分,至今犹存。

明正德年间,王阳明登九华途经此地,特至兰溪凭吊。见岸边菖蒲丰茂,慨然叹道:“三闾大夫之风骨,正如此草,岁岁枯荣,生生不息。”遂作《吊屈平赋》,刻碑立于溪畔。

如今的陵阳古镇,每逢端午,家家仍采菖蒲悬于门楣。孩童们聚在兰溪边,听老人讲那位“屈先生”的故事。屈原纪念馆里,那枚夔龙纹玉珮静静躺在紫檀木匣中,灯光照在上面,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千年未黯。

有时黄昏,我站在望乡台旧址。山风拂面,带来菖蒲特有的清苦香气。恍惚间,似见那个峨冠博带的身影仍在远眺,而古镇的炊烟已袅袅升起,千年不绝。

原来故国从未沦亡。

它活在每一株不忘其本的草木里,活在每一个记得来处的人心中。屈原在陵阳种下的不只是诗篇,更是一粒叫做“风骨”的种子。

这粒种子在时光的土壤里生根发芽,长成了菖蒲的模样:纵使秋风萧瑟,依然挺拔如剑;哪怕冰雪覆盖,来年必将重生。

江水汤汤,千年一瞬。

唯那缕植根大地的香,穿越时空,至今未散。

(完)

2026.1城南于残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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