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东山峰人(陈刚)的头像

东山峰人(陈刚)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2/11
分享

山月魄

山月魄

 

 

月亮是沿着山脊的骨线,一寸一寸爬上来的。

起初只在天幕尽头渗出些许青白的釉色,渐渐地,那釉色便泅开了。光不是倾泻,是渗透——自嶙峋的岩隙间滤下,经过千年松针的淘洗,带着陈年松脂的清苦,又漫过白日新斫的茅草断面,染上草汁微腥的鲜气。当它终于抵达我们栖身的这片坡地,已成了一泓凉沁沁的、半透明的膏,无声地,将山峦、林莽、茅棚,以及蜷缩的生命,温柔地包裹起来。

它覆盖冻土下土豆卑微的圆梦,覆盖萝卜在霜层里执拗的泛青,也覆盖我们这些六岁的额角,被山风过早镌刻的、生硬的纹路。这光里没有江南稻浪温存的记忆,只有莽莽群山贫瘠的尊严与沉默的言语。

我就在这言语中,去后山背最后一捆柴。

路在月下显了形——不过是脚印、汗滴与无数相似的夜,反复熨烫出的一道浅痕。它被月光漂洗得苍白,虚虚地抛向森林深处吞没一切的黑暗。风自谷底卷起沉郁的松涛,那吼声吞没了白日的斧斤、疲惫的喘息,以及所有望向山外时,哽在喉头未曾成声的呼喊。

没有晒谷场。只有我们劈开荆棘、搬走砾石硬垦出的一方土坪。月光浇下来,空旷得令人心悸。白日斫下的柴禾堆成小山,投下巨大扭曲的暗影,森然静立,宛如荒原上一座无字的碑。

而那月亮,总显得瘦削,时常卡在两峰逼仄的夜空之间,像一枚被岁月磨薄了的银币,缺着一角清辉。它的光凉浸浸地淌进茅棚每道缝隙,在泥地上画出破碎颤抖的格子。屋内,汗湿的衣衫以及潮湿的蓑衣软塌塌垂挂,影子在壁间摇晃,恍若几个悬着的、疲惫的游魂。

我攥着柴刀,木柄已被掌温与汗水浸渍得深暗润泽。一股凉意丝丝渗入掌心。就在这片凉意里,关于“她”的记忆,便和火灰中土豆焦糊的香气,缠了上来。

总是这样的深秋,霜重得压弯茅草。我们并排坐在冰冷的土埂上,十指布满细小的裂口。她忽然低声说,嗓音沙沙的:“你看这山里的月亮,比城里的‘沉’。像心里揣了块浸透水的石头,坠得人透不过气。”月光那时正流过她的侧脸,照亮颊边粘的草屑,也照亮她眼中那片被荒野淘洗过的、空茫的寂寥。

我没有说话。沉默,是我们那时无需言明的默契。只是在接过那半块滚烫的土豆时,我的指尖,极轻、极快地,擦过了她的指节。

那一触,细微如蝶翼振颤。却在漫天寒彻的清辉里,骤然灼烫。她指节的粗糙,与我掌心的硬茧,在那一瞬,确认了彼此同为“人”的、孤独却真实的体温。来不及品味,便已消逝。却像一粒被月光淬过火的种子,深埋进青春荒芜的心壤,在往后无数独对山月的夜里,悄然反刍,咂摸出一丝供以取暖的、惘惘的青涩。

后来,她走了。一个霜浓的清晨,铺位上只剩几缕散乱的干草。

很久以后,一封信用城里光滑的道林纸辗转寄来。信上说,城里的电灯太亮,照不亮梦的轮廓;梦里依旧是砍不完的茅草,背不完的柴,和东山峰那轮清冽如刀、永不沉落的月亮。我读信时,倚着那截我们曾一同靠过、现已枯死的树桩。月光漫漶过来,将薄薄的信纸照得透明,字迹仿佛挣脱了纸张,浮在光的河流上,微颤动。那段未曾启齿也永无可能的情愫,便如信纸边缘被月光晕开的水痕,失了清晰的形状,却无声地浸透了记忆的每一寸经纬,成了坚硬岁月里,唯一可供灵魂蜷缩的、柔软的褶皱。

夜露渐沉,砭人肌骨。寒意如活物,自湿透的裤脚蜿蜒缠上。四野阒寂,唯有风穿过茅草屋顶的呜咽,与深涧永恒的幽鸣,一呼一应。

坡下,一豆灯火在无边的月海中倔强地亮着,弱似将熄的脉搏。那或许是谁,又在灯下缝补白日被荆棘扯破的衣裳,一针一线,连缀着破碎的夜晚;又或许,只是就着这清光,重读一本卷了边的旧书,让目光暂时逃往一个有炊烟与人声的文字彼岸。

故乡啊……是母亲煤炉上永远“咕嘟”冒着热气的汤桌上有着蜜甜的“拐枣子”。此刻,在巍巍群山与浩浩月华之下,已退成记忆底片上一抹淡至虚无的暖色。

山月始终无言。它只是看。看我们这群尚未褪尽稚气的身躯,如何在它清冽的凝视下,学会弯腰,学会将手指深深插进这冰冷坚硬的土地,去抠挖生存最原始的根须。它把我们的影子时而拉得细长孤单,时而压得渺小如尘,最终,如一枚生锈的钉,将我们钉入这片陌生的风景,成为苍莽画卷上一道移动的、沉默的注脚。

路,还在脚下,隐入更深的黑暗。一头,系着被无数捆柴薪与无数次弯腰压实了的昨日,沉甸甸的;一头,拴着迷雾似有还无的明日,轻飘飘的。我们蹒跚其间,肉身疲惫如负磐石,灵魂却在月华涤荡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失重的恍惚。我们像林间倏忽聚散的夜雾,一阵风来便可能消散;又像被命运随手撒落的草籽,凭着生命深处那点卑微的倔强,咬着牙,也要从嶙峋的石缝间,挣出一星颤巍巍的绿意。

许多年过去了。东山峰的月,想必依旧夜夜自那道苍青的脊线后浮现,清辉如昨,冷冽如昨,仿佛时光的流变与人事的沧桑,从未在它光滑的镜面上留下一丝划痕。而我们曾被这月光浸透、漂洗、乃至重塑的青春,所有的惶惑与坚韧、无言的相望与刹那交会的微光,都被它不动声色地封存,酿成一种无法简单言说的存在。那里面有筋骨磨砺的锐痛,有心灵于洪荒中偶然相认的暖意,有对天地无垠的凛然敬畏,亦有将萤烛之身投入时代洪炉时,那点不自量力却未曾熄灭的、笨拙的浪漫。

这,或许便是一种“沧桑的完成”。美,不在苦难本身,而在苦难的罅隙里,依然有晶莹的情感如清泉渗出;在无边的荒寂之中,依然有两簇微弱的火苗试图彼此映照;在宏阔而粗糙的时代布景下,两个年轻的剪影,曾籍着这清寒无私的月色,短暂地、纯粹地、依靠过彼此单薄的脊背,以此确认,自己并未被这莽苍的世界彻底吞没。

“有何胜利可言?”里尔克曾低语,“挺住意味着一切。”

于那段岁月,我们挺住了。那挺住的姿势本身,那在重压下依然试图保持脊柱直立与内心柔软的挣扎,便是我们向虚无投出的、唯一真实的标枪,也是那轮山月之下,我们所能创造的、全部生而为人的意义。

这月光,于是便被看见,被经历,最终被写入血脉。它写尽群山的夜气与鼾声,写尽少年的咸涩与渴望,写尽篝火余烬里那点转瞬即逝的虚妄暖意,写尽指尖相触时那惊心动魄的寂静战栗,写尽所有未曾启齿便已夭折的告白,与需用余生慢慢反刍的漫长告别。

它不再仅仅是高悬天际的星体。它是一种弥漫的境,一种精神的场,一封以天地为卷、岁月为墨、地址不详、永无回音,却不得不写的无字长信。

而我们所有混合着青涩与风霜、朦胧情愫与清醒跋涉的日日夜夜,都化作了这浩瀚信笺上,深深浅浅、永难磨灭的——光的印记,心的年轮,魂的刻痕。

山月无声,印遍千峰。

暮春时节 追记于玻璃幕墙折射的都市之光下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