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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峰人(陈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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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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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寂清欢

夜寂清欢

 

 

久坐书斋南窗下,暂搁笔锋,抬眸漫望时,方觉暮色已悄然铺满天地。

今夕何夕?腊月三十,除夕夜。

窗外有雨,淅淅沥沥,不紧不慢,像是夜在轻声诉说什么。远山隐在雨帘之后,只余一抹淡淡的痕,如墨笔在宣纸上轻轻带过,晕开几分悠远的寂。城市的楼阁褪去白日的明朗,轮廓若有似无,恰是“山色空蒙雨亦奇”的意境——只是今夜无山可观,唯有这一窗雨色,伴此孤影。

側身,俯视楼下池塘,一泓凝碧,静卧于楼影之间。雨点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纹,又随即被夜色抚平。那池水便如一方未经研磨的古墨,沉静地等着——等什么呢?今夜无月,便只等这一池雨声来调。水光幽幽,映着渐沉的暮色,将天边最后一抹微光收入怀底,便愈发显得深邃了。彼时心绪澄澈又轻软,褪去了白日的浮躁喧嚣,只剩一份安然与疏淡,在这半明半暗的眺望里,与雨夜撞个满怀,连时光都似慢了下来,浸在这清寂又温柔的景致中。

小区里万家灯火渐次亮起,星星点点,嵌在雨夜织就的深灰纱幕上。那些光,不是寻常日子里的灯火,是团圆饭桌上的暖,是守岁时分的温,是人世间最软的那种亮。光映在被雨打湿的窗玻璃上,晕成一片朦胧的暖意,又透过雨帘洒向池塘,在水中化作颤颤的倒影。楼上的灯火与水中的光影遥遥相望,仿佛在无声地诉说:今夜,家家都在,人人皆圆。

明人陈继儒《小窗幽记》有言:“凡静处,便有清欢。”今夜方知,这话说得极是。这万家灯火里的静,这雨声中的寂,何尝不是人间至深的清欢?白日的喧嚣被夜色尽数吞没,风停了絮语,云敛了行迹,天地间只剩一片澄澈的静,如冰玉般清冽,不染半分尘嚣。

忽然想起,再过日便是初六。那时节,远行的游子又将背起行囊,踏上归途的反方向。可今夜,他们还都在这里,在灯火最暖的那一扇窗后,与亲人围坐。古人云:“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夜参商同在天心,团圆便成了最奢侈的恩赐。雨声潺潺,像是在为这份团圆作注,又像是在提醒:欢聚有时,离散亦有期。这般想着,心头便漾起一丝淡淡的怅惘,又随即被眼前的灯火熨平。

案头摊开的书卷,在暮色里渐渐模糊。那些铅字隐入暗处,只余下纸页的微白。窗外的雨声成了唯一的声响,不疾不徐,像是时光的脚步,又像是夜的呼吸。顾清《寒夜》诗云:“一盏油灯照虚壁。”我今虽无油灯,却有一窗雨声,伴此虚壁,伴此孤影,也伴此清欢。

书桌上,放着一方端砚,我从未用过它。

它就那么静静伏在案角,砚中残墨油亮,映着窗外的微光黑得愈发深沉。这方砚是少时父亲所赠,那时他说:“墨要自己磨,字要自己写,路要自己走。”话是寻常话,我却记了半生。

父亲已去世二十三年了。

这方砚便成了他留在这世间的、与我最近的东西。我其实不会磨墨,也从未用它写过一字。可多少个除夕雨夜,它就这样陪着,听雨声渐起渐落,看灯火明明灭灭。有时夜深独坐,我会轻轻抚过那冰凉的石面——说来奇怪,那凉意里,竟似有温热的什么,沿着指尖,缓缓淌进心底。那一瞬间,仿佛父亲就站在这书斋里,就站在我身后,像二十三年前那样,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我。

我不敢回头。

窗外,夜愈深,静愈浓。

雨还在下,只是更细了,细到几乎听不见声响,只剩下一种潮润的凉意,从窗缝里丝丝渗入。那凉意漫过窗棂,漫过书案,漫过心底。万物皆眠,唯有雨声与清寂流淌。立于窗前,周身是无边的清冷。初时有些寒意,久了,便觉这寒意里有一种奇异的温暖——那是与天地相融的温暖,是与古人相通的温暖。

林清玄说:“清欢是一种生活姿态,是一种寻找自我的方式。”我今夜的清欢,便在这份寒意里,在这份寂然里,在这份与雨声相对的默然里。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闲适,苏东坡“惟江上之清风”的旷达,张岱“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的苍茫——他们都曾与这样的夜色相遇,都在清寂中找到了自己的清欢。而我今夜,有雨声相伴,有灯火可亲,有旧砚在侧,有心念可寄,夫复何求?

心便在这份静里,慢慢沉淀。白日里那些扰人的念头,那些理还乱的心绪,都被雨声一一洗净,被夜色一一收藏。剩下的,只有一个干净的自己,与一个干净的夜。

这夜的静,从不是死寂,而是一种疏离的美,清冷入骨,又治愈人心。它隔绝了尘世的纷扰,卸下了满身的疲惫,让灵魂在寂然中与天地相融。不必言说,不必寻觅,只需静立其中,感受雨丝的清凉,灯火的温柔,便知世间至美,从不是热闹繁华,而是这夜深人静时,独属于一人的清寂与安然。

这清欢,不是欢愉,不是狂喜,而是一种极淡极深的满足。如品一盏清茶,初觉无味,细品方知回甘;如听一夜雨声,初觉清冷,静听方知情深。它是岁月淘洗后的真味,是繁华落尽后的本真,是一个人能与自己安然相对的自在与从容。

我轻轻掩上窗,却不忍拉上窗帘。就让这窗外的灯火陪着,陪着这个夜晚,陪着这份清寂,陪着这颗渐趋安宁的心。案头还有未竟的文章,却不想动笔。只想就这样坐着,与夜对坐,与己对坐,直到灯火渐稀,直到东方既白。

彼时,时光将带走这个夜晚,却带不走这一夜的清寂与清欢。它会留在记忆里,留在文字里,留在某个不知名的时刻,被重新忆起,被重新品味——就像今夜,我忆起无数个过去的夜,它们都汇聚于此,凝结成这一窗雨声,这一室清辉。

窗外,雨声渐疏。窗内,人未成眠。只有案头那方端砚,静静地等在那里,等着明日的墨,明日的字,明日的人生。而此刻,它和我一样,只属于这个夜,这份清寂,这缕清欢。

写罢此文,已是凌晨三时。推窗再看,雨已歇了,东方天际隐隐有微光浮动。夜将尽,而清欢未散。忽忆起白居易《夜雨》中的句子:“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今夜所念者谁?所感者何?竟也说不清。只觉这清寂的夜里,藏着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如这窗外的雨气一般,无处不在,却触之不及。

也罢。便让它们留着罢,留着给下一个这样的夜,给下一位在这样的夜里独坐的人。

——2026216日,除夕雨夜,南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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