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留天地间

新世纪的第二年春天，我有机会去苏州参加一个文化研讨会。在会议期间，会议组织方为来此全国各地的几十名参会者安排了一天的参观活动时间。

这一天，苏州天气晴朗，一朵朵白云像大海上游曳的白帆在湛蓝的天空飘荡，绿水青山间也是惠风和畅，车上的人们个个神情愉悦、惬意。大巴悠悠地载着我们一群文化人从苏州城郊中穿行，窗外美轮美奂的江南景色，让人们目不暇接惊叹不已。大约半个小时，大巴车把我们五六十人送到了著名的苏州园林——留园的门口。

早晨九点多，留园的周围已经有许多花花绿绿的旅游团队，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人们在吵吵嚷嚷兴高采烈地分享着自己心里的欢乐。导游们举着各色小旗一个个忙碌地认领收拢着属于自己的团队。这一时期，正值中国旅游业的蓬勃发展初期，全国个个景点都人满为患，许多人都是集体、单位、企业内部组团旅游，慷国家之慨。我们团被一位漂亮的美女导游认领，大家跟着她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去往留园大门口检票。一路上，人们的眼睛都在寻找顾盼心目中豪华高大的留园大门。不大工夫，美女导游驻足在一面白墙灰瓦一个很逼仄的门洞前，手中小旗子呼啦啦左右摆动，然后，她婉约地对大家笑着说：留园的大门到了！请大家准备检票。

在大家一片疑惑的目光中，她盈盈笑着说：大家心里是否在问，这能是留园的大门、正门！我告诉大家，确实是，还就是的！在我们这里有一个传统或者习俗，不管你家如何有钱有势，就算你财富万贯富可敌国，都要遵从这个习俗——家家户户大门一个样。对于留园的主人来说，虽然，很富有，但他们家的大门也不能违制，也要遵从当地的习俗或者规制。有人说这是为了藏富，也有人说是内敛不能张扬。不管咋说，这是老祖宗千百年来为人们留下的生活习俗或者做人的规矩！

美女导游明目皓齿、伶牙俐齿，几句话就让我们这些所谓的文化人明白了一个做人的道理。有人小声说，这么厉害啊，“笑中藏刀”么！还没有进留园门，先让这小丫头辫子给“规矩”一回。

美女导演话落，我们说说笑笑的团队一下子安静了不少。接下来的参观也非常顺利，导游的每一句话都很清楚，她带着大家看过留园中的一处处美景，她讲的每一个有关留园的故事，似乎也都那么清新脱俗富有吸引力。整个参观过程中，大家仿佛都被美女导游绘声绘色的讲解和留园的一处处美景吸引了心神、留住了眼睛。

留园的大门的确不大，可留园里确别有洞天。

走进留园大门的一瞬间，我立刻感觉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座以地之势精心营造的堂皇富丽结构繁复的屋舍、楼阁、堂榭，一处处隽秀玲珑的山水、花木，所营造出留园的美丽幻化的景致，让我有了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

江南本就秀山秀水，再经过能工巧匠依势造景和精心修饰雕琢、多年建造，留园中的一处处美景都给人一种超凡脱俗的自然之美。听着美女导游的娓娓述说，你仿佛能看见留园春风柳烟中燕子飞舞，夏风轻佛中池塘里红莲朵朵，清秋静谧中有山水明月相伴，冬景闲适中临窗飞雪煮酒的场景。那一天，我在留园的的屋舍、台榭、亭阁、山水、花木和小园香径、小桥流水之中穿行了大半天，始终有神情恍惚迷离之感。留园和我从小生活的西北老家院子相比，留园如同仙境。

在留园中徜徉浏览，听美女导游述说古人在庭院中如何营造出一处处山川、屋舍、台榭、亭阁、小径和小桥流水的美景，又如何用漏景、框景等展示留园的春夏秋冬。还有工匠们如何以石头色泽纹路的变化比喻大江、大河汹涌澎拜之水势，或以石上明暗的纹路比喻河面的冰裂纹，象征连绵不绝的财富；以太湖石、灵璧石堆积险峻秀丽多姿的山景，让主人在窗前、池塘边便可望见山、水中观鱼，也能尽情领略一年四季山川田园变化之美；屋门口用太湖石堆叠名曰涩浪的踏步，连接庭院中石板纹路形成的层层的水波，寓意留园财源滚滚等等。

说实话，在留园里，你能看到千百年来古人在园林、建筑建造中的巧思奇想。从春秋时期的《考工记》，到北宋的《营造法式》和明人的《园冶》，几千年来，祖先们在建筑、园林建造中的诸多奇思妙想，留园都用她的一座座屋舍、台榭、亭阁、山水、小径、小桥流水、草木花卉等等一一作了回应；也让千百年间文人雅士眼中小园香径独徘徊、似曾相识燕归来的春景，千朵红莲三尺水、一弯明月半亭风的静谧夏夜，隐隐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朗朗秋月，红泥小火炉、能饮一杯无的安闲冬天，绘就了一幅幅惬意满满的人间烟火味，这或许就是几百年来这座园林从东园变化到寒碧山庄，再到盛装出世的留园，让人们留念往返的原因吧。

留园参观之后的几十年间，我在熙熙攘攘的生活闹市中疲于奔波，记忆中的留园被长长的时光慢慢擦拭、冲刷已经淡化了很多。毕竟，留园也不是一般平头百姓生活、生存的所在，也不是一般人一生所能成就或能消受的地方。留园到盛家人入住，已经送走了好几家有钱有势的主人，就连想“长留天地间”的盛康，依靠他多年在湖北经营粮食、食盐所积攒下的银子，也没能让子子孙孙长留此园！可见，留园就是一个“烧钱”的园子，用今天的世间语说，家里没矿或者矿不富裕，你看看也就罢了！

但几十年前在留园的半天畅游，留园在我记忆中留下来的记忆或者念想还是有的：一个是留园中石匾上的五字金色篆书——“长留天地间”，这五个字让我思考了很长很长时间；另一个，就是留园的主人——盛宣怀，让我一次次“遇到”，才知道他一生并没有为了父辈“长留天地间”之愿，经营一座小小的留园！

几十年前参观留园，第一次听美女导游绘声绘色地说起留园的主人盛宣怀，我当时对盛宣怀这个人的慨念，他就是一个清末的贪官污吏而已。他多年和李鸿章一起共事，一定贪污了不少国帑。

十多年前，我去上海出差，有空参观了上海外滩的历史纪念馆。仔细浏览了上海外滩百十年的历史，让我心里如滚滚黄浦江水难以平息。夕阳中，我站在外滩上和一群群来此世界各地的人一起欣赏黄浦江对岸一座座高耸的摩天大楼，心里一遍遍为祖国的繁荣发展点赞。再回头看上海滩伫立了上百年有万国色彩的一栋栋大楼，想起在一百多年前，在上海外滩畔洋人盘踞横行的地方，曾有一位叫盛宣怀的中国人，建起了中国通商银行，这是第一次以中国命名的银行。看着曾经列强环伺中的中国通商银行大楼，我在心里一一次对这位名盛宣怀的中国人点赞！

之后，我去天津大学培训，了解到中国第一所大学——天津大学的创办人也是盛宣怀。当我再一次遇到盛宣怀这个人的名字，想到他在上海外滩建设的中国通商银行，心里又一次涌起了对盛宣怀深深的敬意。去年，我和朋友一起在古都长安参观西安交大校史馆，我又一次遇见了盛宣怀这个人的名字和他的照片，还有几张他在百十年前为南洋公学的创建、为学校员工们的薪资、为院校人才的培养、为学院专业设置等等劳心费力、奔波筹集资金时所留下的毛笔小楷信札。他的信札字迹隽秀清腴、风格清雅。他的黑白照片展示出，他是一个瘦小、干练、很洋派的老头子。我心里对盛宣怀老人的崇敬、敬佩增加为敬仰、崇拜。

记得儿时，奶奶住的老屋墙壁上裱糊着浅蓝色的中国铁路画报册页，上面有中国第一条铁路卢汉铁路、中国人第一个设计建设的京张铁路等测绘、施工、通车典礼等历史照片。照片上许多人都穿着长袍马褂，只记得京张铁路设计师詹天佑西装革履。今天想想，这些身穿长袍马褂的人物之中，一定有盛宣怀的身影。或许，这是我第一次和盛宣怀这位伟人的不期而遇了，只怪我儿时“有眼不识泰山”罢了。

小时候，我没有见过火车、也没有坐过火车，但我看着中国铁路画报上喷着白汽奔跑的长蛇一样的列车，心里是有许多畅想的。我用在学校捡到的粉笔头，在奶奶屋里的木窗扇上画了一列长长的冒着烟奔驰的火车。

多少年，多少次的遇见，一桩桩、一件件有关盛宣怀的信息，让我终于将交大校史馆照片上这位可敬可爱的老人和自己几十年前在留园里认识的盛宣怀联系了起来。我开始寻找盛宣怀的资料信息。

清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11月4日)，盛宣怀出生于清末江苏省常州府武进县龙溪(今常州市钟楼区五星乡盛家湾村)。清咸丰十年(1860年)二月，太平军将至常州，盛宣怀随母和家人离家乡逃难。其父盛康时任湖北粮道，派人把他们一家老小接到了湖北。清同治元年(1862年)，盛康任湖北盐法道，四川与淮北互争盐引地，长期相持不下，盛宣怀建议采用川、淮并行，帮助解决了困扰四川、淮北多年的盐引难题。这时的盛宣怀只有十七八岁，就已有了经世之韬略。

清同治九年(1870年)，屡试不第的盛宣怀入李鸿章幕，协助李鸿章办理洋务。很快就受到李的赏识，第二年就升到了知府的官级。1872年，盛宣怀建议李鸿章用建造商船来提供建造兵舰的费用，李委任他办理中国第一家轮船航运企业轮船招商局。1873年， 轮船招商局正式营业，盛宣怀担任会办，从此开始他正式步入清末洋务运动的舞台，成为其核心人物之一。

1879年，盛宣怀建议李鸿章建立电报事业，李接纳建议又命盛督办电报局。1880年，他创建了中国第一个电报局——天津电报局。1881年，盛宣怀被任命为津沪电报陆线的总办。1882年，为了阻止外国人在中国沿海建立电报网，盛宣怀建设了上海至广东、宁波、福州、厦门等地的电报线。1886年，盛宣怀创办中国第一个山东内河小火轮公司;19世纪90年代后期，他主持建成中国第一条铁路干线卢汉铁路。

1892年起，盛宣怀开始在上海督办纺织业。1894年，开办华盛纺织总厂。同时，以官督商办及官商合办名义，控制大纯、裕春、裕晋诸多纱厂。1897年5月27日，为了方便实业建设融资，盛宣怀在上海外滩开办了中国通商银行，这是第一次以中国面世的第一家银行。1898年，盛宣怀开办萍乡煤矿，1902年创办中国勘矿总公司，1908年，萍乡煤矿与汉阳铁厂、大冶铁矿合并成立中国第一家钢铁煤联合企业——汉冶萍煤铁厂矿公司。后因汉阳铁厂生产不景气，亏损严重，张之洞奏派盛宣怀接办汉阳铁厂(包括大冶铁矿、江夏马鞍山煤矿)。盛宣怀接办铁厂后，积极招募商股，将官办企业改为"官督商办"。针对汉阳铁厂缺乏燃料、产品质量低劣等问题，派人同外国矿师沿长江上下暨江、皖、楚西各境，搜求钻试，寻觅佳煤，最终觅得萍乡煤矿，解决了铁厂燃料问题。之后，他又奏派郎中李维格出国考察欧美钢铁，购置新机炉。经过他改造、扩充的汉阳铁厂，成为当时东亚"第一大厂"。

甲午战争后，1895年10月2日，盛宣怀通过直隶总督王文韶，禀奏光绪皇帝设立新式学堂。盛宣怀给朝廷的奏折中说:"自强首在储才，储才必先兴学"、"西国人材之盛皆出于学堂"。光绪皇帝御笔钦准，成立了天津北洋西学学堂。后更名为北洋大学，为中国近代史上的第一所官办大学，也是今天津大学的前身。

北洋大学堂创建后，盛宣怀秉承"事事研求"的人生宗旨，不断丰富和完善自己"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办学方针，形成了"西学体用"的思想理念。他奏明朝廷，聘请美国教育家丁家立具体掌管天津的大学堂，并为学堂聘请了一批有专长的外籍教员。1896年盛宣怀又在上海创办南洋公学，是为今上海交通大学、西安交通大学、台湾交通大学的前身。1897年在南洋公学首开师范班，也是中国第一所正规高等师范学堂。1909年在南洋公学首设航政科，后发展为独立的吴淞商船学院，是今大连海事大学、上海海事大学的前身。为适应国家社会经济发展，盛宣怀还创设了南洋公学附设译书院、电报学堂，在公学开办"特班"，为国家培养专门的管理人才；为发展铁路事业，还开办了"铁路班"等。

1916年4月27日，盛宣怀在上海去世，遗嘱将其家产的一半，捐赠为慈善基金。他多年收藏的十余万卷的藏书被民国政府一分为三，分别给了圣约翰大学、交大和山西铭贤学校。新中国建立后，这些藏书的分配又被作了重新调整，安徽大学、华东师大、山西农大成为新的受益者。还有盛宣怀与朋友们多年来往的六百封信札，也被香港中文大学永久收藏。

听说当年盛康修建留园的时候发现了一块石碑，他让人在石碑上刻篆书“长留天地间”后悬挂于留园厅堂，他目的就是想让自己的子子孙孙能安居其间。盛宣怀心里也一定记着父辈留下的这五个大字。

有人说：一个人一生干好一件事就很不易了！盛宣怀一生为国家、为民族干成干好了多少件事，而且，他还是在国家危机重重、困难重重之际。“长留天地间”是父辈对盛宣怀和后辈的美好祝愿，也是盛宣怀对国家、民族奉献的最好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