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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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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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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爷爷

喜爷爷的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滋润了,他家寂寞了十多年的院落,隔三岔五就有人上门拜访。一切都是从六年前一个漆黑的夜晚开始。

那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冬夜,老寨子没有一只狗在吠,只有老城头猫头鹰单调的叫声让村子寒冷的夜更加寂静。后半夜,天空扑簌簌地落下一场雪,银白覆盖了老寨子村的沟壑和起伏的黄土塬。

黎明雪霁,雪光冲破了笼罩着村庄的黑幕,一丛丛树木、一排排屋舍和沟壑中突兀的老城轮廓依稀可见。酣睡中的喜爷爷被窗户涌进的雪光惊醒。他扭头用惺忪的眼睛看着透着冷光的窗户,知道夜里落雪了。睡梦里,他正和喜婆婆坐在自家的玉米地啃秸秆,周围玉米秆上成熟饱满的玉米如同老寨子村后生们呵呵傻笑时露出的一排排牙齿。五十多年前的秋天,玉米地里绿中带红的秸秆就是西北农村老少皆喜欢嚼的甜甜,这一份鲜甜是大西北秋天最美的滋味,也是秋天给予辛苦劳作人们的欢乐和犒劳。

又到冬至了。此从喜婆婆去世后,喜爷爷每年冬至前都会和喜婆婆在梦里相会。这几十年,儿女们都在南方打工。冬至这天,只有他一个人带上纸做的冥币、衣服被褥、金元宝、超市等等为喜婆婆上坟。

喜爷爷看着越来越亮的窗户,他能闻到院子的雪花带着淡淡的泥性味。入冬后,没有下过一场雪,麦苗生长在干土上,干燥的空气让人嗓子眼痒的难受。为了这场雪,老寨子村的天空像驴脸一样黑沉沉地掉了好些日子,许多个黎明都被这黑黢黢的夜色延宕。

这场雪解除了旱情,舒润了人的身心,也让天空如孕妇完成了分娩一样变得轻松起来。清晨,西北风嘶嘶嘶地在树梢斜斜地吹着,老寨子村的原野被白皑皑的雪花静静地覆盖着,麦田被像裹着雪被酣睡的婴儿。

七八点钟,太阳像一个赖床的小孩,朦朦胧胧、磨磨蹭蹭地从村东的山顶升起,老寨子村被瞬间唤醒,田野、屋舍、树木在雪光中亮闪闪的刺眼睛,走出屋门的喜爷爷不小心一个趔趄就摔倒了。昏迷中的喜爷爷被邻居和村干部送到了县医院,医院检查喜爷爷摔断了三个肋骨、大腿也有一些损伤。

村上就有人议论,喜爷爷今年正好八十四岁,不知这次还能否挺得过去!老人“七十三、八十四,阎王爷叫你商量事”就是一大劫。村上许多老人很忌讳这个年纪,有人问起就会说自己七十四、八十五了,意思自己已经迈过了“死神”的门槛、活过来了。喜爷爷不管这些,有人问他年龄他会笑嘻嘻地说,八十四了,等着阎王爷叫里么!

喜爷爷虽然这次没有被阎王爷叫走,可跌断三根肋骨、大腿损伤,对于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来说也够他喝一壶的。村里有人惦记喜爷爷是否还能站起来,儿女们都不在身边,以后谁来侍候他的起居生活呢。

一个月后,喜爷爷出院了。村上几个老弟兄来家里看望喜爷爷,大家发现喜爷爷身体还和以前一样硬朗,不但能自己洗衣、做饭,而且,他古铜色的脸膛上还透着一些红润的光。

有人就笑着说:您这哪里是去住院,分明是去疗养了么。喜爷爷也笑着说,我这回是老马失碲,也算因祸得福了。活了八十多岁,这回住院也算开了眼界。侍候他的小孙子天天给他买好吃的,以前没听过、没吃过、没见过的海鲜、披萨、汉堡、热狗等等,这次他都吃了,也算得了孙子的济了。

有人就笑着说,有这么美的事,自己明天也去医院住上几天。有人笑着说,人家喜爷爷福大命大,还有个好孙子照顾。你可不要胡骚情,老胳膊老腿的,折了就不一定能好。你看狗肉没吃着,再让人把铁绳拿去了。

几个老弟兄就一起大笑。

喜爷爷是一个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人,对着几个老弟兄,他把自己住院期间的一桩桩、一件件事都被他把说成了好事、美事,却闭口不提没有一个儿女来医院伺候自己。

在医院时,医生看喜爷爷的精气神都不相信他是八十四岁的年纪。出院前,医生叮嘱完喜爷爷恢复期间的注意事项,就笑着问:“老叔啊,你这么好的精气神,您有什么好的养生秘籍说出来让大家都学学!”

喜爷爷愣了一下,他不明白什么叫养生。一旁的小孙子给他解释说,医生问您有啥保养身体的好方法!

喜爷爷看着医生笑着说,我有什么好办法啊!农民么,一天能吃能喝能干活就是福么!青壮年时为生产队和父母家人活,有了儿女、孙子就为他们活;如今八十多岁了,黄土快埋到天灵盖了,就为自己好好活几天了!

喜爷爷笑笑继续说:这些年,自己一个人在家,一年四季跟着太阳起床,跟着月亮睡觉。每天除过到十几亩承包地里转转看看庄稼,早晚就蹲着伺弄门前的小菜园。春天的韭菜、青菜、小葱,夏天的豆角、西红柿、茄子、西瓜,还有院子树上的杏子、桃子,秋天菜地的菜品更多,辣椒、蒜苗、萝卜、白菜,还有绕着菜地畔畔像站岗一样的玉米、向日葵。几乎每天都能吃上几样新鲜的蔬菜瓜果,再加上两三个母鸡下的蛋,隔三岔五自己还到小镇买几斤大肉、牛肉,几瓶老白干,他虽然没有把日子过成花,也让他一个人的日子浓浓的烟火气不断。他也爱热闹,有空了就去村中和几个哥儿老弟兄三八二五地谝谝,不让自己一个人的日子孤单寂寞。

喜爷爷又看看医生笑笑说:大道理咱说不出,一年四季二十四个节气,冷了穿棉的,热了穿单的,不冷不热穿夹的。能看惯生活的悲欢离情、生老病死,能活一天就不要凑活着过。

医生听后笑着说,老叔啊!怪不得你身体好,八十多了精气神也不输年轻人,您是心里有盼头、生活有规律,和《岐黄问对》中的养生之法妥妥相一致么!

喜爷爷八十六岁的那年,又是一个寂静的冬夜,老寨子村也落下一场雪,雪夜里喜爷爷长了两对新牙。新牙是喜爷爷吃早饭时发现的。喜爷爷被突如其来的喜悦击中,他端着碗、停止箸一个人愣了小半天。他用舌头舔着自己的老槽牙位置,一遍遍地确认新牙齿的存在。小时候,他也听老人们说过,德行好、高寿的老人能换新牙。在大多数人的心里,老人换新牙这种事只有仙风道骨的人才配有。喜爷爷真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有这天大的幸运。

为了弄准确几颗新牙,喜爷爷拿喜婆婆生前梳妆的小镜子对着口腔深处照看。他刚吃早饭喝了碗热汤,嘴巴一张开就像打开了暖水瓶盖,根本看不清牙齿的样子。

喜爷爷就一次次地深呼气,然后再迅速调整好镜子对着自己的口腔里仔细看。经过三番五次地折腾,喜爷爷总算看见了自己口腔深处的几颗新牙。

小镜子里,两对小乳牙闪闪烁烁、鬼鬼祟祟的样子,就像老寨子人眼里的“窝里造”没见过世面的小屁孩。等他清清楚楚看见新牙齿的一刹那,喜爷爷感觉喜悦从心里一下子涌上脸颊。

喜爷爷默默地为自己的两对新牙憨笑。脚边的小黄狗被感染盯着他汪汪汪地叫,卧在屋门口念经的老花猫用爪子埋着头偷偷地笑。这些年,小黄狗、老花猫两个小冤家陪伴在喜爷爷的身边,他酸甜苦辣咸的生活滋味它们也一起分享,它们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喜爷爷心里高兴,给小黄狗面前丢下一根肉骨头,给老花猫面前的小碟里放了一只油炸小黄鱼。这些都是他前天参加村上一个后生的喜宴,带回家的吃剩饭菜。

中午的天气不错,喜爷爷要出门和老哥们分享自己的快乐。路边麦田的积雪白绸缎一样舒展向远坳,小黄狗欢喜雀跃地在雪地里追逐觅食的小鸟,惊飞的小鸟像音符一样在雪野上下跃动。小黄狗跑跑停停,它在雪地上弯弯曲曲的爪痕就像给麦田系上新衣的纽扣,又像是雪野中一串迎风摇曳的铃铛,仿佛你侧耳就能听到它悦耳灵动的声音。

喜爷爷抄着双手,一边走一边喜滋滋地望着被积雪覆盖的麦田,紫铜色的脸颊上绽放出慈祥甜蜜的微笑。

说来蹊跷,喜爷爷长新牙齿的这个雪夜,正是冬至后的三侯天。老城南山坡的山泉也在一次次地冲击、揉碎冰封,泉水流淌的咕咕咕声,像叩动春天之门的回响。

九十岁的喜爷爷在雪夜里长出新牙了,还是两对。

消息像一匹脱缰的马在老寨子村寂寥的冬天里奔跑,更像一把火,让一村守着落寞的老人们心里温暖起来。中午的太阳温暖,村中墙圪垴晒暖暖的老人们都在高兴地议论喜爷爷长新牙的事,老人们爬满皱纹的脸上都挂着藏不住的喜悦,仿佛喜爷爷夜里长的新牙齿是自己长的。

围绕着喜爷爷长的新牙齿,人们说古道今,激动、欢乐让老人人人心情舒畅。他们大多都七八十岁的年纪,人人牙齿都没剩几个了。就有人在心里盼望着自己也能像喜爷爷一样在一个夜里能悄悄地长出几颗新牙来。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有人晚上真就梦见自己长出了新牙。早上一醒来,他急忙张嘴要老婆帮忙确认。没看见新牙,让他一整天心里都闷闷不乐。

一连几天,太阳也像看热闹一样笑呵呵地挂在中天,温暖的阳光下一群圪就在暖阳圪垴的老人们在谈论、争论喜爷爷长牙的事,有人为此还争的面红耳赤,一边圪就着迷着眼睛晒太阳的喜爷爷反倒成了一个局外人。

有一天,有人把喜爷爷长新牙和冬至三侯之夜的那场雪联系在一起。还说这场雪不止喜爷爷这一件惊喜,多少年不见的喜鹊回村了,十几年傻乎乎的傻宝也开口说话了。

好几天不声不哈的喜爷爷不在沉默,他笑着对正在争论的脸红耳赤的几个老哥几个说,有啥成天争来争去的。老树开花、哑巴说话,说到底这就是一种机缘么。自己长新牙齿,说不准就是因这场雪。嘿、嘿、嘿!这一次算我幸运,让我遇上了。如今这么好的日子,不愁吃不愁穿的,人也不用下力气干活了,小辈们只要勤劳就能致富。咱老年人多活几年、长几颗新牙,以后就是稀松平常的事了。

喜爷爷的几句话,像冬天的暖阳一样,让一伙圪就着晒暖暖的老兄弟心里一个个妥帖舒服的。

雪夜后,放羊娃傻宝开口与人说话,的确是一件高兴的事儿。傻宝天生残疾,小学二年级就辍学回家了。他妈说他就是个放羊娃的命,她让傻宝代替走路都懒的抬脚的二愣子父亲下老城沟里放羊了。十多年了,傻宝是老寨子村里唯一的放羊娃。他一个人在老城的沟里放羊,天天与羊为伍,和羊说话,在沟里一个人胡唱乱喊叫,硬生生把自己从一个黄毛小儿放牧成一个傻乎乎的“羊”了。

十多年,傻宝放牧的羊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为家或者他的二愣子父母放羊赚了不少钱。傻宝也像老城沟里的野草一样生长,一年四季穿的破衣烂衫,遇见人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从不主动和人说话。他父母缺钱就一次次地变卖他的羊。为了羊,他和父母一次次地吵架,和村人也像有深仇大恨的样子。在村人眼里,傻宝就像一个“天外来客”,不知道情理的人甚至把傻宝当成一个可怜巴巴的哑巴。

雪夜之后,当老寨子村人在谈论喜爷爷长新牙的时候,有人惊奇地发现傻宝也变了。那天,他赶着羊群回家就咧着嘴傻笑,逢人还主动搭讪。他激动地一边比划一边说:他看见大花鸟了、许多花鸟,长尾巴的花鸟在老城的上空转圈圈飞、叫!

傻宝口口声声的花鸟,其实就是山坳里的野鸡,它们常常在草丛、树林中觅食休息。以前傻宝没有看见野鸡,估计是他眼里只有羊,或者整天一个人在沟里乱嗞哇叫唤,早早把野鸡都吓飞了。

至于雪后有人看见村头大树上飞来的几只叽叽喳喳、忙乎着搭巢的喜鹊,确实是一桩老寨子村值得庆幸的事。二三十年前,喜鹊儿一年四季都在老寨子村的大树上搭巢栖居。除过农历七月七,喜鹊们集体出差到宇宙间的银河上用羽毛架桥,为银河两岸等待了整整一年的牛郎织女提供相会机会。其它时间,喜鹊们几乎天天都在村子的天空、树枝、屋舍上叽叽喳喳,春耕秋播它们还会跟着农人的脚步,在田间地头、在老牛的背上、牛犄角上叽叽喳喳地叫着、飞翔着、跳跃着,老寨子村就是它们子子孙孙的家园。

四五十年前,喜爷爷家的老地窑庄子大门口有几棵大树,除过一棵满身树瘤弯着腰的枣树、一棵杏树,一棵枝叶茂密的柏树,其它如一棵粗壮的核桃树、一棵挺拔楸树都是喜鹊们的家园。核桃树、楸树树枝上都有好几个大小不一的喜鹊巢。每天早上,喜爷爷一家人总能听见门口大树上叽叽喳喳喜鹊儿的叫声。如果喜鹊儿对着院子里的白胡子老老爷叫个不停,老老婆就会手搭凉棚盯着大树枝上的喜鹊儿说:唉!今天家里要来客人了。一边忙乎的喜爷爷、喜婆婆听了,就急忙把家里家外仔细打扫一遍,好准备接待客人。

老老婆阅历丰富,她的话几乎次次都能灵验。午饭后,在大门口喜鹊的喳喳喳声中,有亲戚手里提着自家蒸的几个白面馍馍,或拿着公社供销社买的饼干、挂面,街道买的麻花儿什么来家里看望老老爷、老老婆,或是有人拉着车厢里铺着一层秸秆盖着一床棉被儿的架子车上门,来人请老老爷去他家“走亲戚”,其实是要老老爷去他家里看风水。

二十一世纪初,中国城市快速扩张,环境整治、城市绿化成为特别繁重的任务,大树进城成了一个时期城市管理者的主要选项。短短几年时间,老寨子村和十里八乡里的大树几乎都很荣幸地被戴着黑眼镜“树探”的慧眼相中,一些歪脖子、奇形怪状的大树被安排在城市绿地、公园落户,长得周正直溜的大树被移植在城市的道路两旁,大树们雍容华贵地过起了它们的祖先从来没有享受过的“奢靡”的生活。城市园林工见天给大树浇水、除虫、输营养液,但“人挪活,树挪死”一语成谶,大树们在风风光光中不是烂根枯死,就是一个个长成了丑陋的样子。城市需要鲜亮的树木,没有人愿意等待枯死的大树能“铁树开花”,更没有人愿意看到“病树前头万木春”!

大树进城后,哪些在老寨子村祖祖辈辈生儿育女的喜鹊们也跟着大树进城或者浪迹天涯,反正老寨子村的大树绝迹后,村的田埂、沟坡、川道和小院,没有人再见过叽叽喳喳喳叫的喜鹊儿了。雪后回归的几只喜鹊,应当是这场雪给老寨子村带来的好兆头。

雪后的天气一直不错,老寨子村向阳圪垴的积雪已经消融,南山坡上开始有了一点两点的绿色,坳地麦子上的积雪依然白皑皑的,在太阳光下晶莹透亮、五颜六色。喜爷爷长新牙的消息依然在村中传播,如同孩子们在雪地滚的雪球越滚越大,知道的人越来越多。腊月回村准备过新年的后生们听说后心里好奇,就三五成群找喜爷爷想看个究竟。

面对上门或半道遇到吵吵嚷嚷要看新牙齿的后生们,喜爷爷开始左躲右闪,完了还是被后生们一次次地扒开嘴巴。后生们笑着对喜爷爷说:爷爷您就好好地张着嘴,让我们都仔细眺眺,沾沾您的喜气。以后,您老就像咱村老庙的石头爷爷,要被人看、摸的滑溜溜的才行呢!

面对一群群嘻嘻哈哈纷至沓来的后生,喜爷爷也无法拒绝他们的好奇和热情,他只能一次次无奈地张嘴,让后生们一个个伸头探脑地看个究竟。这情景让喜爷爷想起农业社时期,他和队上几个饲养牲口的老把式,到苜蓿原古镇的物资交流大会上赶大集,为生产队买几匹牙口轻、有力气的牲口。有一天,他看上了一头身段顺溜毛色光滑的母毛驴,就走过去把毛驴的嘴拔拉开想看看牙口大小,险些被毛驴咬到了手指头。

一旁圪就着抽旱烟的毛驴主人见状笑着说:“大兄弟,都说顺毛驴顺毛驴么!你要先轻轻摸摸它的头和脖颈,等它和你熟悉了,你就能随便看了。”

面对一个个没大没小的后生崽子们,喜爷爷也只有当个顺毛驴才行。

一连好些天,喜爷爷被村上的后生们轮番折腾。他感觉自己的嘴巴都被拔拉秃噜皮了。他笑眯眯地央求要看牙齿后生们:瓜娃娃,新长的几颗牙也不相干么(不好看),我从来不刷牙,嘴里味道重的很。

后生们才不管这些,他们依然照看不误。

有一天,等一群后生看明白了、满足了,喜爷爷想合上自己的嘴巴,半天嘴巴合不上了,哈喇子在衣襟上流了一滩,惹得后生们一阵阵坏笑。等他好不容易合上嘴吧,一边嗫嚅着发麻的嘴巴,一边对后生们说:都捎话给村里的兔崽子们,明天我就去医院把这几颗新牙齿拔了,免得天天受你们这洋罪!

喜爷爷嘴上说,可他哪舍得拔掉自己的新牙齿。面对一拨又一拨嘻嘻笑着来看他新牙的后生,喜爷爷依然像一个顺毛驴主动应付。喜爷爷不恼,甚至心里还有点小确幸。天天被一群群后生叨扰,让他寂静了很长时间的家有了欢笑声,自己也似乎年轻了不少。他想起伟人的一句话“青年人就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他们在哪里那里就有欢乐、又生气,靠近谁谁都会被照亮。这是老寨子村几十年村子所缺少的。他也乐意几颗还没有见过大世面的新牙被后生们观看,就算是他们为自己几颗新牙齿开光罢了。

为配合后生们看清楚自己的新牙,喜爷爷给家里准备了糖果瓜子,每天早起、吃饭后都要刷牙、嗽口。喜婆婆去世后,他已经多年不刷牙、嗽口了。

之后,后生们更蹬鼻子上脸,再见到喜爷爷不但要看牙,还说喜爷爷来了第二春,要重新开枝散叶了。他们吵闹着张罗着要给喜爷爷找老伴儿。

喜爷爷六十岁后,左右几颗老槽牙相继掉了。起初,咀嚼东西很不方面,他本来想去县里的医院补几颗牙,打听村上几个补了牙的老伙计说,医生说老人补不了牙,牙齿一个个都松动了,最好全拔掉,种上五六颗或七八颗牙,可以一劳永逸。

喜爷爷感觉自己没有掉的牙齿确实都有些松动,要拔下来心里还有些舍不得。最关键听说医院种一颗牙都能买一头牛,他心想,自己多颗老牙都掉了,他也不想出几头牛的价给自己种牙。

喜爷爷想起父母那代人从六七十岁起就用牙床吃饭,也会常用一把小刀旋着吃水果。这种小刀也是当时小学生的标配,他们用来削铅笔、裁纸。老人们一个个把小刀揣着衣服兜里或者系在自己的衣衫上。那个时代,小小的一把刀就是老寨子村老人的后槽牙,帮助老人们咀嚼水果,也咀嚼那个艰难的岁月。

第二年春天,老寨子村有人到县医院看牙,把喜爷爷长了新牙的事告诉牙科医生。医生感到新奇,作为一名牙医,他听过老人换牙的故事,也看过一些老人换新牙的资料。但从事牙科治疗二十多年,他却没有真正见过一个八九十岁的老人换新牙。

正好这段时间牙医在琢磨写篇有分量的论文,为他的高级职称晋升做准备,他认为喜爷爷长新牙是一个不错例子。他想亲自去看看喜爷爷的新牙齿。

星期天,天气晴朗,山川田野处处春光融融,城里许多人家早晨开车带孩子家人去郊游踏青。牙医早早起床,安排好老婆孩子,在超市买了许多老人爱吃的食品、水果,就开车高高兴兴地一路奔老寨子村而来。车载音乐播放陈红演唱的《常回家看看》,牙医的心里比赶着回家看爹妈还高兴。一个多小时,医生的车子进了老寨子村。他打听了喜爷爷家的住址,把车开到喜爷爷家附近的路边停下,一下车就看见了在大门前小菜园忙乎的喜爷爷。

喜爷爷听明白了牙医的来意,他笑着对牙医说,看我的牙可以,要我种牙我可没有钱,听说你们医院种一颗牙能让农村人卖一头牛呢!

牙医讪笑着说,您老以后想补牙、种牙,我给您全免费!

喜爷爷笑着说,前几年确实想补来着。听人说太贵就没敢去,如今我也长了新牙,估计能凑活我到老了。

说着笑,喜爷爷和牙医进屋落了座。

喜爷爷按照牙医的要求,先张嘴让牙医打着小手电查看自己的四颗新牙,然后又配合牙医一项项完成情况调查。

调查结束后,牙医一边噗噗噗连吹带喝喜爷爷为他准备的“钢沫”茶,一边笑着问喜爷爷:爷爷您有什么生活喜好或者习惯,好、坏习惯都行。

喜爷爷笑着说,农民么就爱去田里溜达,一天不去就心里空落落的。看见庄稼长的好就高兴,庄稼长不好、不精神人也感觉人都不精神。我吃饭不挑食,有啥吃啥,想吃啥就吃啥,这能算好习惯吧。坏习惯就是夜里睡觉爱做梦、爱磨牙。我小孙子说声大的比家里顶棚上的老鼠还要大。

牙医笑着沉思一会儿,又让喜爷爷张嘴。他这一次仔仔细细地查看了喜爷爷剩余的几颗老牙。喜爷爷剩余的老牙上下共有八九颗,几颗门牙很锋利。

喜爷爷送牙医出门,不知心里咋想,他顺口对牙医说:你成天给人看牙麻达里很么,估计你天天梦里都是各种各样的牙齿!

牙医完成了任务,心里正高兴,他笑着和喜爷爷说:医生么有啥麻烦的,医院肛肠科的医生还天天给人看痔疮,难道他天天晚上都梦见一个个屁眼不成!

说完,两人一起大笑。

牙医回到医院,他根据自己对喜爷爷的调查材料,查找了一些有分量的佐证资料和理论依据。但他总觉得还缺少点硬货。有一天,牙医送走最后一个牙疾病人,他坐下来看着喜爷爷的调查资料发呆。他突然想到喜爷爷说自己睡觉磨牙的坏习惯,又联想到磨牙啃木椽子的老鼠。牙医突然心里一亮。

牙医埋头几天时间撰写了一篇内容充实、有理有据的护牙、保护牙龈的论文。文章中以老寨子村八九十岁的喜爷爷长新牙为例,说明长期叩牙不但能很好的护牙、保护牙龈,也可能长出新牙。

牙医的论文被一家国家核心刊物发表,他如愿获得了主任医师的职称。牙医专门上门拜谢喜爷爷。他笑着对喜爷爷说:爷爷,您老哪一天想来县医院补牙或种牙,我都会提供免费服务。为您老省下几头牛!

喜爷爷笑而不答。

长期叩牙可以护牙、保护牙龈,也可能催生出新牙。一时间成为社会热点,也带动了老寨子村老人们闲暇时间叩牙的习惯。只要天气好,老寨子村的老人们在大树下或向阳圪垴里,一边谝闲传,一边都在默默地叩牙!

一些想长新牙的老人,也悄悄审视或琢磨起喜爷爷的日常起居、吃穿用度来。有人发现,喜爷爷的样子似乎几十年间没有多少变化,老年人脸上的冻梨、鲐背之貌都被他深褐色的皮肤掩盖或“融化”掉了,岁月这把攫取人们青春的老镢头似乎被他的额头蹦着了,变钝了。

虽然,喜爷爷一个人生活,他穿衣戴帽依然和喜婆婆在世几乎没有两样,秋冬一身深黑色的衣服、头上一顶黑色瓜皮帽,春夏白色汗衫黑色长裤,总是收拾的利利索索、干干净净。他双手把玩一辈子的旱烟锅,玛瑙嘴、黄铜烟锅包浆完美,喜婆婆绣的烟荷包虽然老旧了些,但品相依然完好。他每天出门夹在腋下那把铁锨、槐木把流光、铁锨头铮亮。他看见田里的杂草就弯腰铲掉;看见路面上有坑,就铲几锨黄土填平。四季左手放右袖筒,右手放左袖筒,慈祥的微笑像常青藤一样永远绽放在他深褐色的脸膛上。

有人就说喜爷爷像老老爷一样是个有福之人。老老爷是清末秀才,他娶过大小两个老婆。喜爷爷是老老爷小老婆生的最小儿子,从小就被一家人宠着。农业合作化时期,十八岁的喜爷爷和俊俏的喜婆婆结婚。两个人都是一米七八的大个子、挺拔端庄,在老寨子村人的眼里,他们就是真正的金童玉女、郎才女貌。人民公社化时期,生产队的社员常年一起下地劳动,一年四季要起早贪黑,喜婆婆干活从不耍奸溜滑,多年被女社员推举为妇女队长。在那个艰苦的年月,家家户户吃穿用度都不宽裕,喜婆婆缝缝补补、洗洗浆浆,总能让一家人穿戴的整齐干净。她还用心照顾老老爷、老老婆,把家里的仅有的细粮都让两个老人吃,让喜爷爷感激,让村人赞扬。

老寨子村地处山塬过渡地带,既有山川沟壑的曲折婉转,也有平塬坳地的平坦开阔。特别是村里能挖出甘甜清澈的井水,这让周围十里八乡祖祖辈辈吃窖水、泉水的村子羡慕不已。

正月过后,东风像骑士一样跨越老寨子村南的大秦岭,一夜之间,老寨子村田埂、道路、池塘边上,一棵棵杨柳如同梳妆一新的小姑娘新媳妇,一排排、一个个水灵灵地闪着温柔的光登场,小草一天天洇染着山坡、道边和田畔,一树树桃花、梨花、杏花从一家家小院开始,点燃了满山坡、崖畔的五彩缤纷的山野花,蜜蜂、蝴蝶的匆忙加入,更让老寨子村热闹非凡。喜婆婆早上出门下地劳动,她的长辫子用蓝色手帕拦腰扎紧,等她喜滋滋地一登场,年轻的后生们就像蜜蜂、蝴蝶一样,呼啦啦围在她的左右。社员们在说说笑笑中就轻松完成了一晌的活计。

等山坡从嫩绿变成了碧绿,牛羊群像云朵一样在山坡上飘动,坳里麦子的金黄和绿涛滚滚的高粱、玉米,让村人急切地盼着夏收时间的到来。夏日炎炎,麦穗开始弯腰、田里蚂蚱声起,算黄算割鸟儿昼夜滴血的鸣叫,预示着要收割麦子了。喜爷爷一声令下,头戴新草帽的喜婆婆微笑着打头,男女社员依次在大片的麦田间摆开架势,人们挥镰收割小麦的嚯嚯声,像麦田里奏出的一曲丰收的赞歌。

秋天的老寨子村美如童话,山坡上层层叠叠的谷子在燥热的秋风中软着腰摇曳,坳地玉米咧开嘴笑、高粱像醉酒的汉子摇头晃脑,等沟坡梯田里的谷子由绿变黄,老寨子村田野里飘荡着五谷瓜果的清香。等待一个秋高气爽、天空瓦蓝如洗的日子,老寨子村人欢马叫的秋收就开始了。喜婆婆黑黝黝的两条长辫子盘在头顶上,她红扑扑的脸膛像芍药、像牡丹花,她笑呵呵地提着笼在玉米、高粱地穿梭,搬玉米、折高粱穗,她的动作优雅干脆利落。

喜婆婆虽然身体单薄,她不管是生产队收种碾打、冬夏兴修水利,从不偷懒耍奸。她和喜爷爷多次被评为生产大队、公社的劳动标兵。当时生产队劳动流行一句话:“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有人开玩笑说,喜婆婆是台发动机,也是队上后生们劳动的加油机。

喜爷爷为人实在,他继承了老老爷的木讷、恬静和聪慧的性格。他当生产队长十几年,队上一年什么时候收种碾打,那块地种小麦、油菜,那片地种高粱、玉米和杂粮、蔬菜,他心里都是一本账。

喜爷爷识字不多,对生产队的财务管理主要依靠会计、出纳,队上的大小事务常常是会计、出纳说他听,他按照心里的账本签字。起初,队上的会计、出纳不知道喜爷爷不懂账务,队上大小事都要及时汇报喜爷爷。时间长了,这两人摸准了喜爷爷的短处,就开始说一套做一套,几年时间,两个人贪污挪用一大笔集体钱财。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几百元可是一笔大钱。老寨子队上一个男劳力一天的劳动所得是三五分钱,全县最好的生产队一个男劳一天劳动所得也只有三五角钱。

有一年,公社在各生产队开展“四清”活动,队上会计、出纳贪污挪用集体财产的事被查处了,喜爷爷也被请到公社“四清”小组接受问询。

喜爷爷当着公社领导的面把自己当队长十几年生产队的每一笔收支清清楚楚地说了一边。领导看喜爷爷没拿什么账册汇报,心里狐疑,他吩咐人把生产队几年的账本拿来,然后自己拿着账本看,让喜爷爷再一年年、一件件、一项项地说给他听,喜爷爷又清清楚楚地说了一遍。多年多项收支时间、金额和账本上大都符合,没有对上的一部分,他让人拨拉算盘噼噼叭叭一算,刚好是十几年会计、出纳贪污挪用的一部分。

公社领导惊的眼睛大如牛眼似的盯着喜爷爷,半天合不拢嘴。他笑着对喜爷爷说:听说有人能过目不忘,你这是说了的事一件不忘!你也太牛求了。得亏你认字不多,要不然你准是一个大大的专家么。

喜爷爷的记忆力是传承了老老爷的。老老爷八十多岁,四书五经还能倒背如流,四大名著也能张嘴就来。在那个反对“四旧”年月,他的所学属于“流毒、毒草”,他更不能像今天的网络达人一样随便处处“种草”,只能偷偷讲给几个村上的乖后生听。

老老爷爱好天文地理,他手里浸淫了他大半生的乌金木风水罗盘是他立身处世的根本。人民公社化时期,虽然全社会反对迷信封建,但在两千多年封建传统文化熏陶下,农村许多人都相信风水。老寨子村周围十里八乡的人,不管干部、工人和农民家庭,谁家里修房造屋、婚丧嫁娶,人们都愿意悄悄地来请老老爷到家里“走亲戚”,让老老爷拿着罗盘看看、再掐指算算。在人们的思想里,风水关乎一家人当下的生活和未来的平安幸福,没有谁随意含糊。几十年里,老老爷给十里八乡的乡亲看风水,人们最普世的生活需求,让老老爷这位封建遗老却能平静地度过那个风起云涌的反“四旧”、反封建的年月。老爷爷在村邻获得的颜面,也让一家子人在那个艰难岁月里的生活表现的“富足、体面”。

老寨子村人对老老爷子也很尊敬,除过大事小情都请老老爷看看,每年的大年初一,村子的晚辈们都要给老老爷、老老婆磕头拜年。老老爷每年都会早早备好核桃、红枣几大笸篮,再加上人们稀罕的糖果、花生等,看着齐刷刷跪在满院子拜年送祝福的后生们,老老爷、老老婆笑呵呵地怀抱笸篮,一把把糖果像雨点一样撒到后生们的头上、身上。老寨子村来给老老爷磕头祝福的人群一拨拨涌向喜爷爷的院子。先到的人磕完头,口里吸溜着老老爷、老老婆撒下的糖果,站院门外看另一拨人热热闹闹地向老老爷磕头拜年。年纪大的晚辈在要下跪磕头的档口,就被喜爷爷上前一步扶住了,老老爷也会笑着说,来来来!坐下陪我喝杯岁月酒。年长的后生就一起围坐在老老爷、老老婆落座的八仙桌周围,喜婆婆早已把几个精致的下酒菜摆上桌。大家与老老爷、老老婆和喜爷爷觥筹交错,分享新年的喜悦。喜婆婆不喝酒,就在一旁笑着给大家斟酒,吓得晚辈后生们又一个个起立弯腰致谢。

到了二十世纪80年代,村上落实生产责任制,人们就像一群无人约束的牛羊,三三两两地散落在自家的承包地里默默地劳作。喜婆婆、喜爷爷和大家伙一样,天天撅着尻子在自家承包地干活,没有了后生们和喜婆婆开玩笑,喜婆婆的日子就寂寞了些。

喜婆婆身体弱,在生产队劳作她每天都能精气神足,再艰苦的日子也不感觉漫长辛苦。她和喜爷爷两个人在自家承包地里守着寂寞干活,身心就开始有些消沉。但最终导致喜婆婆身心彻底垮掉的是一场家庭的变故。

落实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打破了农村多年的“大锅饭”制度,人们可以多劳多得。大家有力吃力,有智吃智,人人都使出浑身解数赚钱。短短两三年功夫,老寨子村就有了几家万元户。

钱,能激励人勤劳致富,也能诱惑人干坏事。

喜爷爷地窑庄子门口长着许多树,一棵快百年的柏树引起一些歹人的注意。柏树是老老爷小时候跟着砍柴的父亲从老城的沟里移植回家的。七八十年间,小小的柏树在老老爷、喜爷爷的护佑下茁壮成长,已经有近二十公分的树径,八九米身高。喜爷爷想用已经成材的柏树为老老爷、老老婆做寿棺的档头。老老爷说,柏树是家里的风水树,能庇佑一家人平安幸福。老老爷叮嘱喜爷爷要好生护着它。

一个月黑风高冬夜,喜爷爷家的风水柏树被盗。没过多久,又一个寂静的冬夜,喜爷爷家的耕牛在他的酣睡中让歹人挖开家里饲养室的后墙盗走了。

柏树对喜爷爷家来说是一个无形资产,被盗后喜婆婆眼泪汪汪地站大门口骂了几句就算过去了。但耕牛不一样,它可是喜爷爷、喜婆婆一家人的命根子。落实联产承包责任制那年,喜爷爷抓阄从生产队分得了半头牛,另一半牛分给队上的一户工人家庭,工人家不要牛要钱,喜爷爷、喜婆婆就黑水汗流了几年才刚刚还清了另一半牛钱。

耕牛丢了,等于丢了喜婆婆的命。巨大的打击让她一病不起。为了给喜婆婆治病,喜爷爷东拼西凑、东家西家借钱。两个多月后,喜婆婆还是撒手人寰,她留给喜爷爷几千元的外债和三个未成家的儿女。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高考是百里选一,喜爷爷的儿女们都没有人能幸运地考上大学,他们陆续回家帮助喜爷爷干活。老实巴交的喜爷爷咬着后槽牙领着儿女们在十几亩承包地种粮食、栽果树、搞养殖。父子几个人天天在田里劳作,人人衣服脏的能照见人影影。初中辍学回家的女儿帮父亲和两个哥哥洗衣裳做饭。她把父亲、哥哥们的衣服仔细洗好,晾晒在院子里。数九寒天里,衣服被冻成了硬板板。等一家人晚上回家,看见院子晾晒的衣服,女儿想起母亲说过,人的衣服不能在院子过夜。她像打开合页一样从晾衣绳上取下衣服,由于衣服被汗水长时间浸蚀已经坏了,当即就在她手里折成了两半。

喜爷爷和儿女们一起努力七八年,还清为喜婆婆治病欠下的债,还为家里盖起五间大瓦房。这是喜爷爷家有史以来第一次盖砖木结构的大房子。家里安定富裕起来后,喜爷爷又为儿女们结婚成家。小儿子结婚时,喜爷爷一个人坐在喜婆婆的坟前喝下一瓶子太白老酒。他流着泪告诉喜婆婆,儿女们都有了自己的家。

二十一世纪初的老寨子村又迎来新一轮的发展变革期。人们有吃、有住、有穿后,希望过上更好的生活。伴随着农业机械化的普及,村上有大量的剩余劳动力急需寻找出路。随着老寨子村一些辍学青年人赴南方打工,老寨子村剩余的劳动力出远门打工的序幕被徐徐打开。

不久,喜爷爷的两个儿子带着自己的媳妇也出门打工了,喜爷爷像老母鸡一样一个人在老家看管几个孙儿。好在有了大型农业机械的帮忙,喜爷爷一个人也能轻松应对十几亩地的收种碾打。

到了孙儿们上学的年纪,他们一个个像候鸟一样跟随打工的父母南下读书。两个儿子用在外打工挣下的钱,分别在村上的新农村盖起两层小楼。儿子们本想接喜爷爷到南方和他们一起生活,喜爷爷说,我就留下守家,等你们回家时也不冰锅冷灶、有个烟火气么。

喜爷爷过惯了熟山、熟水和熟人的生活,虽说老了也想儿女们能在自己身边伴着,无奈,新的生活农民不只是在地里刨食了,要过好日子,农民也要能做工、会管理还要懂新技术,要适应从熟人社会到陌生人社会的日子。

喜爷爷知道人离家在外的不易。年轻时,自己带着生产队的社员拉着架子车给二三百里外的省城大车店送干草,社员们进了省城,看见几丈宽的街道和来来往往的大小车辆,一个个两腿打颤不会走路。

儿女们外出打工后,喜爷爷一个人在家,他学会了做饭洗衣。他心里想,这是自己为自己活了,只要身子骨还硬朗,就不要打扰儿女们的生活。村子虽然没有以前热闹,但老人们之间似乎比以前更能谈得来,村镇干部比以前更有了人情味,见天路过或上门爷爷、叔叔、奶奶的呼唤让老人们心里暖呼呼的。这些年儿女们也挣下了不少钱,国家对老人的各种补贴按时打到了自己的银行卡里,日子虽然寂寞点,但看病有医保,遇上大小灾情有保险,有钱花、有好吃好喝的,老人们也慢慢适应了村中寂寞清闲的生活。

如今,已经九十岁的喜爷爷,像一棵长在家乡的大树,他熟稔了故乡的岁月流转、风土人情。在风风雨雨中,他坚守着故土的家园,用坚毅和慈祥的微笑迎接日出月落,为家保持一份生生不息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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