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说:上医者,能解决天下百姓之疾苦。但对于南山村的扁娃来说,他既没有理国治世之才,也没有“上医治未病”之能耐,几十年来,他凭借聪慧的天资和对于医术钻研与热爱,以南山的草木为药,用南山土石山水为引,化繁为简、另辟蹊径,为许多患者祛除了病痛,保了一方百姓之健康,被人们称为南山上医。
五十多年前的一个初春之夜,扁娃被爹娘从山路上寻回家,一进家门,他就倒在家里的土炕上呼呼大睡。两三天都没有醒来,着急上火的爹娘看着昏睡在炕上的儿子脸色蜡黄、气若游丝,就急忙请来了村上的赤脚医生。
这个时间,农村的赤脚医生估计是中国最早的中西医结合者。村上的赤脚医生仔细给扁娃把脉、量体温,然后又仔细眺眺扁娃的脸色、舌苔、瞳孔,最后,他笑着对一旁焦急等待的扁娃爹娘说:“叔、姨,我大兄弟的身体都好着哩,估计是这段时间太劳累了,受了些风寒,吃几片阿司匹林,醒来就好了。”
扁娃爹心里想,可不是醒来就好了,可娃不是几天都醒不来么!
扁娃爹把赤脚医生给的药片用碗沿压成沫,然后用电壶(保温壶)里的热水化开,娘用小勺给扁娃一点点灌下。两老人又耐着性子等了两天,看着扁娃依然昏睡不醒,二老的心里就愈加火急火燎了。
村人听说扁娃半夜回家后昏睡不醒,有人说扁娃恐怕是在夜路上遇上鬼把娃的魂吓丢了。老人们就建议扁娃爹娘给扁娃连叫三天魂,请十里八乡有名的神婆给扁娃看看,再请法家给家里也驱驱邪、安安神。
其实,从扁娃回家的那天晚上开始,爹娘就开始给扁娃叫魂了。第二天天亮,爹还专门走十多里路寻见扁娃那晚睡觉靠着的菩提树烧香磕头。他还顺便给土地爷、山神爷等各路神仙都烧香磕头,给神仙们都许了愿。
爹娘一连折腾了几天,看着扁娃一直在炕上昏睡不醒,就只好按照村人的提醒,爹去请了十里八乡有名的神婆夜里来家驱鬼。神婆从当天戌时日暮进家门,就在扁娃家院子前前后后烧黄表焚香,待到她面红耳赤被神灵附体后,神婆就在院子、屋里跳跳蹦蹦了大半天,到亥时人定月朦胧,她把用黄表纸包着刚才“向神求来”的几包神药递给了扁娃娘,告诉她每天亥时用山里泉水给扁娃服下,要连服三天。
夜深人静,神婆吃了扁娃娘做的臊子面,用手背抹抹嘴,又收了扁娃爹前几天跟南山集市卖猪娃得来的十元钱,出溜一下下炕出门走人。扁娃娘心里急,她想知道儿子什么时候才能平平安安地醒来,就在神婆临出院门前问了一句:上医!娃啥时候能醒来么?
神婆边走边说:子时吧!
送走了神婆,眼看时间就要到子时了,爹娘焦急地盯着酣睡在炕上扁娃的脸,盼着扁娃能在子时能马上醒来。扁娃娘在厨房擀好了面,准备了肉臊子、豆腐、山木儿和菜畦里第一茬新鲜的韭菜,她要为扁娃做他最为爱吃的臊子面,大黑锅里的山泉水滚了几次,就等子时扁娃醒来吃饭。
南山村早春的夜很静,村子东头晚上爱咬月亮的大黑狗在静静地睡觉,哪些像响箭一样在夜空穿越的夜莺也不知歇息在村子的哪一个大树上,只有夜风在呜呜地吹,还不圆的月亮孤独地挂在树梢上在村中的涝池里荡悠,南山村只有风在翻山越岭地赶夜路。
子时到了,子时过了,扁娃爹娘依然痴痴地望着躺在炕上的扁娃,等他在他们眼前忽然一个鲤鱼打挺起来,下炕就端碗唏溜、唏溜地吃娘做的臊子面。
子时过去了,丑时过了,扁娃依然在炕上昏睡。
看着一边在着急流泪的扁娃娘,爹说,你也不要着急!人家也没有说是今晚子时么,可能是明个晚上的子时娃就醒来了。
第二天,扁娃爹又去南山里请来能捉鬼驱邪的法家师傅。法师长髯飘飘,一手持桃木剑,把嘴里的白酒喷在手里的火上,火剑在空中来回翻腾几个回合后,说妖孽已被他斩杀或驱走,他让扁娃爹把他写的几个黄表伏贴在大门口和扁娃的屋门口。吃过饭,收了钱,法师出门回家。
扁娃继续在昏睡,已经有四五天了。村上有人议论说,老上年人说过,男人不吃不喝最多能熬七天,女人熬的久一点,最多也就九天。超过了这个时间红线,神仙来了也怕无力回天了。
扁娃昏睡到了第七天,爹娘也知道这是一个男人生命的大限,他们都焦急盼着儿子能快点醒来了,那怕吃一口喝一点再睡也行。整整七天,扁娃娘颤巍巍的小脚——村们都把妇女的小脚叫封建脚,在扁娃的屋里和厨房之间来回走动。由于她几天不歇脚,没有放缠脚布,她的小脚都肿成了棒槌。她也顾不上疼痛,一天几次为儿子准备吃的、喝的。她心里笃定她的扁娃一定能醒来,就是睡的时间久点、长点,人家陈抟老祖还睡一百天呢!
睡一百天!呸、呸、呸!她儿子才不会睡那么长,今天儿子就会醒来!只要儿子一醒来,她立马就能让娃吃上喝上他最爱吃的、最爱喝的。
扁娃似乎不理解爹娘着急的心情,他躺在炕上大睡。偶尔,他翻个身,连眼睛不睁又继续睡了。他这一惊一乍,让一旁的爹娘的心在希望、失望中过山车一样转换。
这些天,扁娃在昏睡中,他总会在两三个小时里翻个身,接着又继续睡觉。他似乎在给爹娘证明自己活着。
扁娃娘哭着对来探视的乡邻和亲戚们说,给娃啥方子都用尽了么,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啊!
没有办法,他们就只能眼泪汪汪地等。他们布满血丝的眼睛、肿胀的眼皮说明他们两个人心里的煎熬、着急。在缺医少药且贫穷的小山村,许多家人都是眼睁睁地看着亲人死在眼前而束手无策。他们只能一遍遍用几辈人传下来的方子:用顶针刮穴位,用缝衣针指头、额头放血,能吃几片阿司匹林已经是最好的治疗办法了。
第七天的太阳已经从南山村西南边的山坳里落下去了,晚霞开始在南山的草木山石、南山村的屋舍树杈上拉下一缕缕藕断丝连的金线,有人说这是黑夜出场前收走阳光最美一瞬的不舍。终于,南山村在一阵人欢马叫、归鸟聒噪声息之后,月亮从云朵里出来,圆圆的样子。老爹看看挂在夜空的月盘,心里想起寻找扁娃的那天晚上,月亮还像一把生锈的老镰刀,如今都快满月了。他默默地向月亮祷告,让他的扁娃快点醒来!月圆家圆人团圆。扁娃爹突然想到一句俗语:十五的月亮十六圆。难道儿子要到月圆才醒来吗!
七天前,扁娃早上一个人去县城看高考放榜。这是北山县高考制度恢复后第一次高考放榜的日子。扁娃娘早早起来为儿子煮了几个红鸡蛋,熬了扁娃最爱喝的小麦豆稀饭,她边做饭边向年年祭拜的神灵祖宗许愿。老爹一个人圪就在大门口抽旱烟,青烟在他的头顶缭绕。他看着扁娃背着书包出门,扁娃娘跟着儿子身后唠叨,他也起身跟着娘俩走出院子大门,在门口目送着扁娃出村走远。
南山村除过扁娃没有人参见高考,早上也没有人去县城,山路上只有扁娃一个人越走越远的身影。
时间还早,泾河对岸东山的太阳还没有升起来,泾河川道里北山县城昼夜不息的呜呜呜市声还有些寡淡。老爹望着儿子的背影想,今天算十几年里北山县的大日子,有多少人家和自家一样,都在为儿女能否考上大学、能否从此完成鲤鱼跳龙门,走出一个娃的新样样在焦急、熬煎。
这天扁娃起床比以往都早,他喝了一大碗香喷喷的稀饭,背起娘塞了三四个红皮鸡蛋和两个蒸馍的黄色书包,和爹娘打过招呼就出门奔县城而去。这些天,扁娃心里很忐忑。从去年底高考结束后,他只清楚自己的语文考的还不错,其它科目都感觉马马虎虎。毕竟,这是北山县十多年来的第一次高考,参加考试的许多人对于高考基本上也没有什么概念。高考恢复后,他们复习也没有任何资料。他们许多人上中学都没有课本,课堂基本都在田里或车间,成天跟着贫下中农、工人参加劳动。面对高考,许多人都是想碰碰运气,想为自己找一种新的活法。
高考后两个多月很快过去了,到了高考放榜的日子。扁娃昨晚几乎一夜都没有合眼,他为自己的看榜之行设想了许多种结局,一个个情节轮番在他眼前上演。临到天明,他才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会儿。屋外树上的鸟鸣声中,他听到娘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做早饭,想起父母的辛苦和操劳,他心里平静了许多。
扁娃一口气走出了十几里山路,太阳升上东山,他感觉浑身一阵阵燥热。扁娃停住脚步,伏在榆树沟的牛鼻缝棱泉喝了几口山泉水,又用泉水洗了把脸,初春的山泉水清新甘冽,一下子让他闷热的身心清醒了许多。他蹲在路边的石头上吃了一颗娘煮的红皮鸡蛋又继续赶路。
中午时分,扁娃满头大汗地赶到了县城。当他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县文教局的大门口,发现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人们正对大门口砖墙上的大红色高考榜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看榜后喜笑颜开的离开,更多人都是垂头丧气或哭哭啼啼慌里慌张地逃走。突然,不远处几个女孩的撕心裂肺的哭声惊醒了扁娃,他转头看见不远处的大树下,几个年纪已不太轻的女人正抓住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几个人像死了娘老子一样抱在一起痛哭。
扁娃停在街边的一棵大树背后迟疑了,他不知道自己应当上前还是离开。当他看到头顶的太阳已经偏西,心想再不看榜,回家就要走夜路了。二三十里的山路对于扁娃本不在话下,但夜里山里经常有野兽出没,前几年村上有人从县城赶夜路回家,半道上两只狼不声不响地一起前爪子搭在他的左右肩头,狼的气息让他惊恐窒息。他斜眼看着两只趴在肩上的狼,大气不敢出,也不敢喊,一直默默地向前走,两只狼也趴在他的肩上跟着走,人和狼一起走出了和谐整齐的步伐。大约走出五六里上路,能看前面村子的灯光,不知道是狼被灯光所警或是狼走累了,还是两个狼还没有最后商量好怎么吃他。等那人清醒过来,两个狼早就不见影儿了。回到家,村人一头栽倒在院子里,在炕上睡了十几天都不敢出门。村上人说,是狼把人的胆给吓破了。
不能再耽搁了,扁娃心一横,穿过街道,一使劲挤进看榜的人群中。他在砖墙上的几张红纸上反复找自己的大名——王思远。他连续看了好几遍,都没有找到自己的大名。他用双手揉揉眼睛、又睁巴睁巴眼睛继续找,又寻找了几遍,确实没有他的大名。
扁娃脚下发软、眼前发黑,他感觉自己立马就要倒下去。突然,他被一个哭喊着扭头奔逃的小伙子踩着了脚面,钻心的痛让他瞬间恢复了意识。扁娃挤出人群,没有哭喊,神情麻木地出了县城南门。
扁娃像一个醉汉轻一脚重一脚,深一脚浅一脚的赶路。他上山下坡、过细腰、下榆树沟、爬杏树洼,眼看就要到自己的家南山村了。看见了南山村,扁娃似乎看见了期待自己回家的爹娘,他突然双腿失去了支撑,腿一软,他坐在路边上。
扁娃静静地望着家的方向,一缕缕炊烟在南山的背影中摇曳,像极了父母呼唤儿女回家的手臂。不大工夫,太阳已落到了南山村背后南山西南的山坳里,南山村在一点点被降临的夜幕覆盖。恍惚中,扁娃觉得夜幕也凉飕飕地覆盖上了自己的身体。
睡梦中,扁娃看到爹娘悲戚戚地站在自家院子里,亲戚朋友、左邻右舍都在问爹娘,扁娃考上大学了吗???一转眼,院子围着爹娘的每一个人瞬间变成一个个鲜红灵动的舌头,自己生长了十几年的南山村也变成了巨大的舌头,他正在被巨大的舌头卷进它深不见底的口腔。他想喊,喊不出声音,只能被被舌头在夜色中卷起来吞下。
半夜,爹娘提着一盏马灯找到了树下睡觉的扁娃,他跟着爹娘深一脚浅一脚回了家。刚走进家门,他又瘫倒在院子里。爹娘费了好大劲才把他弄进屋子的热炕上。他躺在炕上就呼呼地睡了过去。这一睡,整整七天七夜没有没有醒来。娘的眼泪流了一大滩,老爹守着他吧嗒吧嗒地抽旱烟把舌头抽成了木的、嘴巴也干裂了。
第七天半夜,扁娃终于醒来了。他没事人一样翻身下炕直奔老屋,站在水缸前,拿起葫芦瓢,一连咕哝咕哝喝了几大瓢山泉水,就像赶了几天几夜的山路。回过神来的爹娘急忙给儿子端来饭菜,扁娃看着爹娘说:我不饿!
扁娃喝足了水就回屋坐在灯下看他手里一直攥着七天七夜都没有松过手的那一本古书。
爹娘虽然担心,但看到醒来后的儿子一喝完水就没事人似地在灯下看书,爹娘的心总算放下了大半。
第二天天刚亮,娘早早起来为儿子做饭。她知道儿子爱吃荷包蛋就多做几个,还热了几个肉臊子夹馍。看扁娃已经起床在屋子看书,她将早饭送到扁娃的屋里。扁娃这次没有拒绝吃饭,他端起娘做的荷包蛋几大口就吃喝完了。一旁的娘让他吃肉夹馍,扁娃说吃饱了,说完就转身低头看书了。
扁娃没有吃娘准备的肉夹馍,娘心里感觉惴惴的。老爹听说后说,娃几天都没有吃饭了,让他慢慢吃,不敢一次吃太多。
中午,娘又把一碗荷包蛋和一碗臊子面送到扁娃屋里,扁娃对娘说了声不饿,就继续看自己手里的书了。
一连几天,扁娃都是早上吃一碗荷包蛋,就一天不吃什么东西了。
娘还是担心,她让爹带扁娃到公社医院看看。爹进屋子和扁娃商量。扁娃说,自己好好的,还说让爹娘不要打扰他,他要抓紧时间看书。
爹娘都觉着儿子醒来后有些怪异,心里嘀咕儿子是否在回家路上或睡觉受了什么邪气。
爹为此去扁娃那天晚上睡觉的地方、走过的山路上还看了一遍,想看哪里有坟墓之类不干净的地方。他在细腰梁、榆树沟、杏树洼这些地方都仔细找了,到处都光秃秃的,除过一些狼窝、狐狸窝、山猪窝,没有什么发现。
其实,从南山村到县城这条山路扁娃总共才走过三次。第一次是五六前,扁娃小学毕业到公社的街道上初中,他跟着爹进城卖药,顺便给他照一寸相片、置办笔墨纸砚。爹还用多余的钱扯了几尺布让娘给扁娃做了件夹袄。扁娃身上的衣服太小了,换下来改改补补给弟弟们穿。
上初中的第一天,扁娃穿着娘做的新衣服上学,他能感觉到老师、同学都很羡慕他身上的新衣裳。课间休息,班上有个黑不溜秋的男孩趁扁娃不注意,把手里的泥巴偷偷抹在扁娃的新衣服后面,这让扁娃生气了好几天。
扁娃第二次走这条路,就是去年底去北山县城参加高考。当年深秋,国家恢复了高考。高中的语文老师找到扁娃,扁娃曾经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他鼓励扁娃去参加高考。
扁娃上初高中几年劳动锻炼的时间多、学习时间少,上课也没有课本。扁娃作文写的好,常常在学校办板报、写报道。爹和娘听了老师的话也鼓励扁娃说:去考吧,考上了你就是咱祖辈第一个进城吃国家饭的人,以后就不用像爹一样去山里种地、挖药,过苦日子了。
去县城看榜,是扁娃第三次走这条路。那天,他从县城回家,半路上靠着路边的枯树坐了下来。迷迷糊糊中,他瞅了眼自己靠着的树,光秃秃的,他想这树不知道是死是活。他心想是春风还没有唤醒它吧。南山村早春的树大都这样,要等东风徐徐地吹,一天天的吹,一夜夜的吹,等人们能感觉到风的温度,开始换下身上厚厚的棉衣,许多树才开始抽枝发芽开花。也有一些最终都静静没有醒来的树,可能在这个冬天或者许久以前的某个冬天里死了。
这棵树如果早死了,由于它距离村庄远,没有人来找枯树砍柴烧;枯树也弯弯曲曲做不了什么家具,它就只能这样孤零零地站着,望着天守着地,活成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胡思乱想中,扁娃就靠着大树睡着了。他梦见山路旁有一座茅草屋,有一个白胡子老头在读书。老人让他坐在石头上歇息,他们一起喝了用山泉水煮的山茶。老人还给他讲天、地、人之间的故事。他似乎还问了老人几个问题,白胡子老人摩挲着他的头一一作了回答。
爹娘在黑夜里急切的呼唤唤醒了扁娃。扁娃醒来后发现天已经黑透了,看见不远处爹娘手里的灯光一闪一闪,灯光传过来的一丝丝温暖让他在黑夜出窍的灵魂一点点回归。
南山村早春的夜晚寒气还很重,扁娃感觉自己打起寒颤。听到爹娘的呼唤,他想站起身回应爹娘。突然,他发现自己左手里紧紧的攥着一本古色古香的书籍。好像是梦中白胡子老头看的那一本书。
爹娘终于寻过来了,爹看着他喊了他一声,扁娃啊!你咋坐在这儿啊。爹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揽进怀里。爹宽大温暖的怀抱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灯光下,爹娘惊奇地发现,扁娃身上穿着一件长袍。仅仅出门一天时间,扁娃就瘦的皮包骨头了。
娘含着泪递给扁娃用手绢包着一直藏在她衣服胸口还热乎的馍馍。爹提着马灯回头看了看扁娃刚才靠着睡觉的枯树,对着枯树深深地一鞠躬。嘴里默默地祈祷:感谢菩提树爷的护佑,让我儿能平平安安的。
原来,扁娃靠着睡觉的枯树是一棵千年菩提树。据当地人说在北山县共有两棵,一棵在东山坡,一棵在南山坡。传说当年孙悟空陪伴玄奘西天取经,路过北山地界,看到云彩下面山清水秀流水潺潺的水帘洞,孙猴子一时思家园心切,他将金箍棒挑着的两棵菩提树放在东、南两座山坡上,自己偷着回花果山和自己的猴子猴孙相会乐呵了去了。返回时,孙猴子着急赶师傅,就忘了再挑走这两棵菩提树。
后人为了证明传说的真实性,有人还翻山越岭去泾河东、南两岸山坡上测量菩提树身的大小,推算两棵树龄,两棵树都差不多。人们最大的发现是这两棵菩提树身上都有一个树洞,而且洞口方向正好相对。有人说,这是孙悟空当年用金箍棒挑树时留下来的。
看到在炕上呼呼大睡的扁娃,爹娘想把他身上的长袍脱下来,可他们费了好大劲一时半会儿也脱不下来。
第二天天亮,扁娃仍在大睡,呼噜声震天动地。
娘做好了饭,老爹去扁娃的屋子唤他吃饭,发现儿子手里攥着的古书在,可身上穿的长袍不见了。他心里犯嘀咕,难道是昨天夜里自己看花眼了。
七天之后,扁娃半夜醒来喝完水就在灯下读书。
第二天,爹把自己挖的山草药中有宁心聚神去心火的黄连、连翘、竹叶、丹参几味药用山泉水泡了,想煎了为儿子降降心火。
扁娃出屋子去后院上茅房,看见老爹在院子忙乎煎药。他凑上前问:爹你这是给谁煎药?
老爹说想给儿子降降火。扁娃笑着说,快去掉其它几味药,只用竹叶一味药就行了。
扁娃喝了一碗爹熬的竹叶水,精气神也好了许多。老爹对扁娃说,你娃昏睡的这七天里,能把我和你娘吓死了。
扁娃一边看书一边说,自己这些天跟着师傅满南山里转悠了,师傅还教他认识了南山里的许多味草药。
爹娘被扁娃的说的话弄糊涂了。
扁娃看到爹娘不信,就指着院子老爹挖的草药说,这是黄连,性寒味苦,清热燥湿、泻火解毒,用于心火亢盛引起的实热症。也可以与黄芩、丌子等配伍增强疗效。这是连翘,性微寒,有清热解毒、疏散风热的功用。主要用于热入心包引起的高热神昏,烦躁谵语。与金银花、玄参等配伍,使用于急性热病,风寒感冒者不宜用。那是丹参性微寒,活血祛瘀,也能清心凉血。用于心火旺盛并血热引起的烦躁不安、皮肤红斑。与生地黄、赤芍等配伍。我刚喝的竹叶,性甘甜,能清热除烦,生津利尿。适用于心火下移小肠所致的小便短赤、口舌生疮。用灯心草、生地黄等配伍,通过利尿引导心火下行。说完,扁娃笑着起身去后院茅厕小便了。
爹娘听儿子一通说,一个个都愣住了。老爹挖了几十年草药,儿子扁娃从小耳濡目染认识几味草药不奇怪,但儿子七七八八说出了老爹自己都不太清楚的药用和配伍,着实惊到了他。
从儿子半夜回家就一直昏睡开始,又说自己这些天跟着师傅去山里认识许多草药,到儿子明明白白的一通说,爹娘心里就犯了狐疑,没准儿子那晚上真遇上南山里的什么高人了。南山村后的南山东西上千里,南北几百里,从古到今,有多少能人义士在此隐居。没准真就有什么白胡子仙人收了他的扁娃为徒不成。
一连几天,扁娃早上吃过娘做的荷包鸡蛋就一个人在屋子或蹲在院子的杏树下看自己手里的古书。
有一天,老爹问儿子天天看的什么书。扁娃说,是他师傅送给他的书。
扁娃看着愣在一旁的老爹继续说:我这段时间要花时间看书,师傅说书里面有许多草药和治病救人的方子,他让我好好学,把不明白的记下来,等我们再见面时给我讲。我这段时间读书忙,就不帮您下地干活了。
扁娃说完,心里马上为自己说的师傅和送书的事犯迷糊。自己竟然把梦里的事告诉了爹娘。他感觉就像自己对爹娘撒了谎。
老爹看扁娃说的认真,就说:我娃好好看书,家里的活路都安排好了,不用你操心。等你和师傅再见面,咱要好好感谢人家才行。
老爹走出屋门,又回过头来对扁娃说,等你师傅来了,咱杀个鸡,好好谢谢人家啊!
这些天,扁娃自己一个人还去那晚梦里的山路上找过,山路上根本没有记忆中的小茅草屋子。他怀疑自己是否记错了地方。
一连两个月,扁娃在家里没黑没明地看书,娘每天做好饭都送到他的屋里,几次发现扁娃看书都忘记吃饭。后来,娘送饭进屋,她站一旁要看着扁娃三口两口、狼吞虎咽地吃完饭才离开。
看着扁娃读书入迷的样子,娘又在心里为儿子担心。她怕儿子长时间大门不迈二门不出会不会变成一个只会读书的“傻瓜”!娘和爹商量,让爹早晚带儿子出门走走。
扁娃被爹娘千呼万唤地走出家门,可手里的书从不离手,他一边走路一边还要翻看上几页。
两个多月过去,一本书终于让扁娃从头翻到尾,他心里一下子也轻松了不少。看看还是半夜丑时,扁娃一放松就倒在炕上睡着了。
突然,扁娃看到曾经的白发老人站在自己眼前。
师傅问书读的咋样了,他回答说内容都记下了。师傅就说,你给我写出书中祛风之剂小续命汤。他就用笔工工整整地在纸上写小续命汤的方子,写着写着心里有些含糊,手中的笔停下了。
师傅拿起他没有写完的方子看了一眼说,方子都没有记完整,还说都记下了。
说着话,师傅把他没有写完的方子玩成团扔在地上。
临出门,师傅看着怔的那里的扁娃说,要学治病救人,书上的方子不但都要记熟了,还要能辨症施之。下次我来看看你对方子理解的咋样。
第二天,母亲把做好荷包鸡蛋送进屋,看见扁娃的鼻子、脸都被煤油灯熏黑了,地上到处都是扁娃扔的纸蛋蛋。
又过两了个月,扁娃在睡梦中被师傅要求讲润燥之挤炙甘草汤中各种草药的用法用量,扁娃侃侃而谈。师傅又问其它几个方子和几味药的用量用法,扁娃都对答如流。师傅笑笑说,再送你一本书吧,你从此可以为人治病了。
早上扁娃醒来,看到自己手里攥了一本新书,上面的许多病症和方子都是第一次见。他洗把脸,在晨光中开始默诵了书上的方子。
突然,听见村子里有人哭喊。爹娘出门去看,回来后娘叹息说,村东李家儿媳妇前几天生下的婴儿早上殁了,一家人正在伤心哭泣。
李家儿子结婚多年,媳妇多年不孕,为了能生个孩子,儿子儿媳去县城、省城医院看过多次,中药、西药吃了一河滩,儿媳好不容易才怀上了孩子。前几天,儿媳生下婴儿哭声小的像小猫,还一吃奶就哭,村上赤脚医生看过说,孩子太弱了,吃上奶就慢慢好了。
三四天里,孩子不好好吃奶,且哭声也越来越小,脸色还越来越青紫。早上醒来,儿媳妇给孩子喂奶,发现孩子脸色铁青,嘴角青紫,已经没有了呼吸。
扁娃听爹娘在院子一边叹气、一边伤心地说李家的事,就走出家门直奔李家而去。
扁娃来到李家,他看到院子有许多人在伤心抹泪,一个老人正在用草席裹着李家去世的小婴出门。他伸手摸了一下婴儿露在外面的小手,感觉还有微弱的脉搏跳动。扁娃就对老人说:爷爷您不要急走,放下孩子让我先看看,或许这小娃还能有救!
扁娃从县城回家先是七八天昏睡不醒,后来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一个人在屋里读书,村上人早对他议论纷纷。
老人听扁娃的话,心里想这娃咋这怪的,许多天不出门了,难道有神灵附体会看病了。
在乡下,人们把自称神灵附体的巫医称作神医、上医,许多人在医院看不了的病,或者没有钱治的病,都愿求神拜佛或找神医医治。
李家人听见扁娃的话,一家人也停止了哭泣,婴儿的母亲挣脱搀扶她的家人,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央求老人放下自己的孩子让扁娃眺眺。
扁娃蹲下身子仔细看了地上婴儿的脸色、眼睛。然后,他俯下身用嘴对着孩子紫色的小嘴使劲地连吸了几口。他从婴儿口腔吸出了一些又腥又臭的异物,又连吸几次,直到再也吸不出东西了。扁娃才站起身来用水嗽口,人们看到扁娃头上豆大的汗珠在滚落。
在扁娃嗽口歇息的片刻,围观的村人发现,躺在草席上婴儿的脸色在慢慢变化,紫色像乌云一样一点点褪去,婴儿的小身体也像气球一样在慢慢伸展开来。
突然,地上的小婴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李家儿媳妇一把推开扶着她的丈夫,急忙将地上的婴儿揽入怀里。她也不顾院子里站满了人,立马解开衣襟将自己饱满的奶子送进了小婴的嘴里。
李家的小婴儿得救了,李家人上门对扁娃千恩万谢的。
扁娃成神医了!消息从南山村周围的十里八乡不胫而走。短短几天时间,扁娃救小婴儿的故事在北山县的五大塬、十几个公社就传开了。故事被人们传说成了各种版本,一个比一个传说的神乎其神。人们说南山下的南山村出了一位神医、大医,是扁鹊投胎,华佗再世!
正好,扁娃的小名也有一个扁字,因为他出生时营养不良、头大且扁,爹娘就叫他扁娃。扁娃治病救人出名,人们就将他和历史上的名医扁鹊相联系,传说的有鼻子有眼。
也是这些天,泾河北岸的一户人家正沉浸在悲痛之中。家里刚刚结婚半年的大儿子得了不治之症。几天前,儿子被家人从省城大医院接回了家。按照医院医生的嘱托,家人正在心如刀割似的忙着为大儿子准备后事。村邻都一片怜悯之声,许多人都为这家人感到惋惜,有人主动来帮忙。按照阴阳先生(乡下人对堪舆人的称谓)指定的地方,几个中年人正悲戚戚地给这家病入膏肓的大儿子打墓子,一个老木匠带着徒弟也在一片悲戚声中默默地在这家人的院子锯木头做棺材。
来探视的亲戚朋友看着昏沉沉躺在炕上等死的年轻人,一个个悲从心起,心软的人早眼泪哗啦啦流个不停。
亲戚们安慰着躺在炕上被悲伤折磨的已无一丝气力的父母。偶尔,就有人泪汪汪地说起了扁娃救人的故事,想劝说父母也让扁娃给他的儿子看看。
开始,父母感觉自己的儿子是省城大医院都看不好的病,一个小山村名不见经传的小青年,估计也是乡下的巫医之类,不可信。
有人就劝说,咱娃还年轻轻的,医院也没有弄清是啥病就说救不了!咱就去问问这个传说的神娃娃,说句不中听的话,权当死马当活马医吗,或许,咱娃还能有救!
在亲戚朋友的劝说下,被悲戚折磨瘫在炕上的父母也想为儿子的命再碰碰运气。按照乡俗,儿子能从省城活着回来就很不容易了,他们就放弃抬儿子去见扁娃的想法。第二天一大早,父母带上儿子在省城医院的病历,渡泾河翻南山去南山村求扁娃救救自己的大儿子。
早上起来,扁娃吃了母亲做的荷包鸡蛋,喝了一碗娘熬的豆豆稀饭,正在屋里看书。突然,听到院子来人找自己为儿子看病。他走出屋门,看到院子五六十岁的一男一女正在给爹娘哭诉,说他们儿子在省城的大医院被救治了大半个月,医生最后说他们一个二十多岁的儿子没救了。这些天,儿子只能在家昏睡等死。两老人向父母倾诉,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吧嗒吧嗒从他们满是悲伤的脸上滚落下来¼¼
扁娃一边听着老人的倾诉,一边静静地伸手用自己喝水的老黑碗接住了两个老人的眼泪。
两个人正说到伤心处,眼泪像泉水一样哗啦啦地落进扁娃伸出的大黑碗里。
等两个老人看见了身边端着碗的扁娃,他们才开始打量起瘦小的扁娃来。眼前这个瘦小的青年就是人人传说的神医、大医了,两位老人立马对着扁娃一起跪下,扁娃轻轻放下手中的碗,急忙搀扶起两位老者说:您二老就不要太着急了,你的大儿子死不了!
听到扁娃的话,两位老人立马停止哭泣。他们疑惑又祈求似的望着扁娃说:只要我儿子有救,我们就为上医修庙造屋,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扁娃说:我一个年纪轻轻,可不想一天被人烟火缭绕地供着。你们先坐下,仔细给我讲讲儿子的病情。谈话间,扁娃还看了省医院医生写的病历。然后,他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几味草药,吩咐老人家回家后一定要找齐了这几味药,用山泉水早晚煎好后,加入大黑碗里的泪水,早晚服用三天。三天后,他们昏睡的大儿子自然就会醒来。
两个老人回家当天,老父亲就按照扁娃开的药方子,亲自去村子的田间地头、深沟林下找齐了几味草药,然后以碗里的眼泪为药引,用山泉水煎后给儿子服下。一连三天,二老都寸步不离地亲手为儿子煎药喂药。到了第三天早上,喝过药的儿子气色有似乎有少许好转,屋外阴了多天的天气在早上也开始逐渐放晴。到了晚上,一轮明月静静地挂在院子的树梢上,等待的家人和村邻都静静地聚在院门口,看着老父亲给儿子喂过最后一勺汤药,他手里拿着的药碗和汤勺还没有放下,就听炕上昏睡的儿子喉咙里骨碌碌一阵响。这阵响声,如同春雷,让满院子人惊的大气都不敢出。接着就听到躺在炕上的儿子一声轻唤,眼睛也睁开了。
儿子盯着愣在自己面前的老父亲看了一眼说:这都啥时候了,我睡着你们也不叫我一声!
说完话,儿子就翻身起来下炕。他想走路可脚像踩到棉花上,早已惊呆了的老父亲急忙一手扶住他,眼泪汪汪地盯着醒来的大儿子说:儿呀,你坐下先不急。你已经多天没吃东西了。
旁边的娘想去厨房给儿子端饭,她一迈步脚下一个趔趄,身后的大儿媳妇连忙扶娘坐下,她说:娘!您坐下好好歇息,我去端饭吧。儿媳妇说着话眼泪早已像断了线的珠子打湿了衣襟。
由于儿子大病了一场,身体亏损很严重,他需要好好地在家静养一段时间。按照扁娃的嘱托,老爹每年春秋季挖一些地畔上的草根晒干,冬天霜降后又在深山里寻找霜降后一味奇药——狼的粪便收藏,几味药用山泉水煎熬,又以春雪或春天果园树叶上的露水为引,常年熬水喝。
这家人的大儿子得救了,人们对扁娃的认识和乡下的巫医也大不同,认为他能用自然中简单的东西入药,就能治病救人。一些田间地头、山里常见的花草树木,都能用来治病。病人花不了几个钱就能治好病,痊愈的人都想给扁娃钱财表示感谢。扁娃坚持不收人家送来的一分一毫。
几年时间,扁娃的名声从北山县传到了省城和更远的地方。此后,省内外常有人跑几百上千公里来找扁娃看病。扁娃为人朴实,他让人花小钱治大病,被人们称为大医、上医。
有人多次感谢扁娃的恩情,他说给病人的草药都是自己和父亲平时进山挖的,茵陈、地骨皮、甜草、材胡、远志、黄芪、知母、桑葚、杜仲、荠菜等等,在他家身后的南山里应有尽有,要不了几个钱。
从扁娃小时候开始,扁娃的父亲一年四季都去南山采药。扁娃从小耳濡目染,他早早也认识了许多草药。他迷上医术后,他就一次次跟着父亲进山采药,父亲年迈不能进山挖药,他就一个人进山。他记得,老师给自己说过,地上无闲草,每一棵草木都有它的价值,就等你认识和利用。他有空就进山寻草药,在山里走远了,他就几天喝山泉水、吃背的馍馍,住在山洞,遇上零星山民,他也为人家眺病送药。多年下来,他和南山里的许多山民成了朋友,山里人都喜欢他。有人还把世代传承治疗疾病的方法告诉他。山民祖辈传承的民间验方,简单实用,能祛除许多顽疾。
二三十年里,扁娃自己整理记录下了上万条治病方法。这也大大丰富了他医治病患的方法。多年来,扁娃只要进山,他就会隔三岔五地做梦,梦见曾经在梦里遇见的茅草屋、白胡子老人,以及清冽的山泉水、许多隐藏在大山深处的珍贵草药。更奇怪的是,每一次梦后,扁娃都会明白一些自己弄不懂、有疑惑的问题,他的医术似乎都会有精进或提高。
就这样,在几十年里,扁娃如果遇上自己一时看不明白的疑难杂症,他都会进山一次。他自己的解释是,只有在大山之中,在大自然最朴实无华的怀抱中,在静谧无干扰的山水环境中,他才能静心思考、才能想明白病症的症结,破解一些罕见的疑难杂症。
多少年,有人因病结识扁娃。来往之中他们成为朋友。在和扁娃的多年的接触中,有人发现扁娃并不是人们传说的神娃娃,扁娃治病也是有一定的科学根据的。他的医治方法常常以简取胜,或许正好是对医院各种繁复医治的一种补充。几十年来,扁娃通过学习对几千年民间医术的总结、传承、升华,在偏僻贫穷的乡下,他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法解除人们生活中的病痛。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逐步提高和改善,人们有病首选还是去医院。当医院长期的医治不见成效,一些人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寻求扁娃帮助。扁娃了解了病人在医院的医治经过,医院虽然没有能医治好病患,但医院的医生为他医治病患排除了各种错误的方法。他们纠了错,这才让扁娃能另辟蹊径,药到病除。
有人和扁娃开玩笑,你治病用药简单,却能药到病除,你真是受到过什么仙人或高人指点不成!扁娃笑而不答。
扁娃心里想,自己也想能亲眼见见梦中的高人或仙人,只是这几十年里,他们没有哪怕一次能正真面对过,每一次相遇都只是在梦中。最蹊跷的是自己看的书,仿佛每一次自己在医术上有突破,再翻看时都觉得书又一次更新了。
几十年来,扁娃除过居家读书,给病人治病,隔三岔五还要进山采药。家里的事很少管。南山村落实土地承包生产责任制后,扁娃的老爹娘每一次去承包地里干活,总有认识不认识的人过来帮忙。他家里生活用的煤、柴火都有人按时送到家里。
新世纪之后,南山村的年轻人几乎都出门上学、工作、打工,村里的老人守着寂寥的日子。老人们闲下来都愿意来扁娃家里坐坐,看扁娃为病人眺病,看痊愈的病人喜笑颜开上门对扁娃亲恩万谢。虽然,南山村越来越寂寞了,唯独扁娃家的小院依然烟火气浓浓,老人们聚在扁娃家谝闲传,分享他们人生的喜怒哀乐,也听扁娃告诉他们要吃应时令的瓜果蔬菜,能养人健体。有人开玩笑说,常来扁娃家谝谝传,就能心宽体胖,百病不生么!
多少年来,扁娃用草药为许多上门的患者治病。他没有靠为人治病发家致富,而且,他家还成了南山村最穷的人家。有一年,一位大城市的大老板被医院宣告病入膏肓,他被朋友介绍到了扁娃这里。几十天,老板就吃住在扁娃家,扁娃为他配制了三个疗程的草药,一个星期见好,一个多月精神状态基本恢复,两个月后他的病症基本消除。大老板对扁娃感激涕零。
为了感谢扁娃,大老板想为扁娃家盖了一院新房子。扁娃说你有钱给我们村上盖座小学校,再把山泉水引到了南山村,让全村人能吃上自来水,不用給我盖房子,我也会感激不尽。
大老板就按照扁娃的要求给南山村建学校、为家家户户引上自来水。
在大老板的心里,他一直认为是扁娃和南山村的山水挽救了他。后来,他就投资了南山村的农产品生产和加工,为村上建了一座功能集全的养老院。让许多出门打工的南山村人又回到南山村,让村庄的烟火气重新汇聚。
从扁娃,人们说到了医生、医道,有人就感慨说:学校培养的医生大多一辈子就是医生、老师,像扁娃这样自学成才的医者是要有天赋,是生来自有的,也是一些人靠勤奋学不来的。有人说历史上的医圣们,华佗、张仲景、扁鹊、孙思邈等等,这些大医、上医都是具有医者的天赋。
人们就把扁娃和历史上这些医圣比,后来,人们再也不叫扁娃神医了,大家觉得扁娃完完全全不同于乡下的“神医”,人们就称他“上医”。
扁娃听人叫他上医,就笑着说:“不敢胡叫,什么上医,我就是略懂一些小医术而已,叫我扁娃还亲切么。”
院子里喝茶聊天的乡亲和慕名来找扁娃看病的人就说,有啥不敢的吗!这些年,你扁娃救了多少人的命,谁不知道!你是真真正正咱南山村的上医么。
再后来,人们就叫扁娃南山上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