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已不是陌生的陌生环境里,我并不知道自己将要踏上一条艰难的求生之路。
——题记
一 山神
如同刚从梦中醒来一般,依稀带着残留的痛感,懵懵懂懂看到一片清晰的景象。整个场地没有听到熟悉的机械轰鸣声,人们那些熟悉的面孔很慌乱,还带着恐惧的表情,父亲是最为狼狈的一个,他不停地在呼喊着什么,也在手忙脚乱地搬动着身边的东西。
我向前挪动了一下,那个很深的料斗不再阻挡我的目光,看到熟悉的几个人在那里搬动着那些大大小小的石块,是谁的身体晃动了一下,歪倒在一旁,一块石头从他的手中掉落。
我听到父亲声嘶力竭的叫喊声:“大江,你他娘的能不能抱紧那石头。”
在大江身体歪倒留下的狭缝间,我看到露出的一件破棉袄,上面散落着许多碎石块,还有灰尘和泥土,那棉袄上,斑斑点点,血红血红。是出事故了,这是谁被砸到里面了?我仔细数着在场的人,想猜出来里面那个人是谁,碎石场原本就没有多少人,看他们的背影大概也能辨认出来。我数了好几遍,还是被乱糟糟的场面搅乱了自己的视线,人们都在围着那个料斗匆匆忙忙地转动着。
料斗里的人终于被抬出来,就像一个血葫芦似的。我努力、仔细地想看清那人身上的东西,哪怕任何一处能辨认身份的特征,只是他身上的衣服早就看不出原先的颜色,都是鲜血和掺杂灰尘的血泥,那人的脑袋竟然都看不到了,父亲用两只哆嗦的手整理着那血肉模糊的身体,也仿佛在极力找出证明死者身份的东西。我想过去劝一下父亲,却看到父亲从那沾满血泥的破棉袄上拽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眼镜框,这个碎石场戴眼镜的好像……只有我吧,我一时竟也想不起来还有谁也是戴眼镜的。
父亲那没有一点表情的面孔此时已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流下,一声悲鸣如巨石崩裂般:“松云……”
怎么在喊我的名字?我在这里呢,那不是我啊,我大声地回应着。可那是谁呀?我依然没有想起来到底还有谁是戴眼镜的。父亲并没有理我,半俯半趴着身子在那具身体上,哆嗦的双手扒拉着那件满是血泥的棉袄,想把那陷进身体的脑袋弄出来,颤颤抖抖地还在呼叫着我的名字:“松云”“松云”……
我真急了,赶紧往父亲身边去,想把父亲拉起来,可我却怎么也抓不住他的胳膊和衣服,手像抓在空气里一样,一下一下地捞空。“爹”“爹”我已几乎对着父亲的耳朵在喊:“那不是我,那不是我,我这不是就站在你面前吗?”可父亲还在泪流满面地呼叫着我的名字,他的手上和身上已满是红褐色的血泥。我不解地看了看四周,竟然没有人劝父亲,也没有人对我的喊声有反应。
这是怎么了?我四下踅摸,却也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恍惚中,感觉到有一双目光在盯视着我,抬头望去,看到一副山一般高大的身躯,静静地站在那里,投下冷漠的目光。我感到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与那冷漠的目光融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寒流,把我和场中的一切完全吞噬。
一道冷森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你已经死亡。”
我已经死亡?我怎么已经死亡?正疑惑间,只见一条桶粗的手臂在空中挥过,碎石场那熟悉的机械声轰隆隆响起,场地中那围在一起的人群不见了,那具血葫芦似的身体也凭空消失。
我四下寻找,却看到那些工人们不知何时已回到各自的岗位,都在忙碌着手里的工作。一辆翻斗车从高高的卸料平台上倒下满满的一车石头,伴随着烟尘和石头的碰撞声,有人大声喊叫:“卡住了”“卡住了”
工人们停下机械,拿着铁锤和撬棍进入料斗里,对卡在里面的几块石头一顿猛砸硬撬,几拨人轮换着下去,一块一块地往外清理着料斗里的石头。
我看到父亲身旁的石工,正缩着脖子向身后挥手:“你去,你去,你块儿大,力气也大,学技术就先了解故障的详细情况。”石工现在的身份是设备厂家派出来的技术专家,其实他和我同村的,技术还不如我的父亲。
从石工身后走到料斗旁的大个子不就是我吗?我什么时候跑到那里去了?我用两只手摸着自己的脸、胳膊、胸膛……噫,我的身体怎么缩小了?和一个孩子似的,都不到一米高了。恍恍惚惚,我看到料斗里的那个我正抡起铁锤,还没有砸几下,就听高高的料台上有“咔咔”声响起。
有人惊叫:“石头掉下来了。”
也有人在大喊:“料斗里的人快闪开。”
伴随着这些呼叫声,一块裹挟着尘土的石头已飞向料斗。我看到我已经抬起了头,却并没有躲开,料斗里的几块石头和狭窄的空间让我根本挪不开身体。那块石头从我头顶斜前方砸下,我的身体瞬间消失在料斗里。我的心揪了一下,可我并没有感到疼痛,只是感觉那倒下的人很陌生。
父亲和陆包工头再次把那无头的身体搬出料斗,那血红的破棉袄像裹着一块沉重的石头似的。
当父亲又重复刚才的一切,呼唤我的名字时,我没有再劝他,也没有靠近他,就是在那里默默地听着他哀痛的声音。我为什么会死去?望着地上那无头的尸身,我像是在问自己。
“因为你冒犯了我,侵犯了我的地盘。”那冷森的声音从空中覆盖而下。
“你是谁?”我仰头望向那山一般的躯体,只见那巨大的头颅上方显现两个大字,隐隐约约,无光无色:山神。
那条桶粗的手臂又挥起,指向侧后方的山丘。
“尔等私自崩山取石,我已给过警告,却不知醒悟,一犯再犯,罪不可恕。”
“我只不过是工地上一个普通干活的人,为什么要让我来承担这一切?”
“我惩罚的也不是你,你只是代他们受过而已。”
“那我岂不是死得太冤枉了?你为什么不去找那些应该找的人?为什么要选择我?”
山神沉默许久,他的目光不再那么冰冷,但声音依旧没有温度:“是你的运气太差,你出现在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山神顿了一下,又道:“你现在已经拥有许多的超能力,但你找不到替身,便出不去这个工地的范围。从此刻起,七七四十九天后就会变成孤魂野鬼,如果得不到超度,永世不得超生。”
我不解地望着山神,用力地跳了一下,竟然“嗖”地蹿了起来,瞬间已到山神肩头的位置,我心念一动,身体停留在了空中。
“那我现在是人?还是鬼?”
“你既不是人,也不是鬼,就是一个中阴身。”
“什么是中阴身?”山神凝视我一番才发声:“就像你高考时的考场一样。”
我一时也想不通其中的意思,但高考两字对我触动很大,连续三年高考失败,对我的打击已浸入灵魂。我再想去询问心中的疑惑时,山神已隐身不见。
整个碎石场在那森白的灯光照射下,笼罩着诡异的光芒,带着尖叫的西北风吹得尘土飞扬。场地里已涌来很多人,碎石场的庄老板那辆白色丰田霸道车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在一片尘土中,庄老板已三两步蹿到躺在地上的无头身体旁,用脚踢了踢地上的血色棉袄,掏出手机开始失控的叫骂。
在这喧嚣的场地中,我只听到父亲那悲切的呼唤声:“松云”“松云”“松云”……
二寻找目标
凭什么要我为他们承担这生死的责任?又凭什么要我变成孤魂野鬼?父亲那悲切的呼唤声唤出我心底的痛楚与憋屈,又燃烧成一股怒气。
我感到已控制不住自己,瘦小的身体倏地飞射出去,竟瞬间穿透高大的山体,还没有辨别好方向,已撞在一面无形的墙上,一片金色光芒闪现,身体感受到彻骨的灼痛,抬头却又什么也看不到,用手触摸一下,又闪现金色的光芒,收回手时,一切全部消失。我试了多次,都穿不过这道无形的墙,无论跃升多高都会被阻挡,这就是山神说的工地范围?
我搜寻一下记忆,判断出项目部的方向,带着全身的疼痛,迅速升跃空中,俯瞰工地,扫描地面的每一处房屋。项目部依山而建,一座规整的院墙方方正正,大门面向远处的公路,门外横卧一道矮墙,上面有一排金色的大字:中基建集团八局第七分公司。在这规整的院落前,我莫名地感受到了一种庄重,便跃落在地,想要从大门口进去,然而,还没有走到那写有公司名字的矮墙前,就被一道金色光芒阻拦住,那几个金色的大字在放射着刺目的光芒,那光芒有着让我感到恐惧的气息。
我匆忙逃离了大门口,在别处的院墙外,虽然没有看到那金色的光芒,可接触到墙壁时还是有金色的光芒放射。我绕着这个院落转了几圈,也没能进去,又因为自己着急,还把一只脚灼伤了,那些金色的光芒如刀、如激光。
我不敢再乱闯了,我决定要在这里等,等公司的领导出来,可我忽然意识到,我根本就不认识公司的领导,即使他们站在我面前,我都不知道哪个是,这可怎么办?
我用力向院里望去,希望能看到什么,我发现自己竟有了远视功能,远处办公室门口牌子上的字,像什么财务部、物资部、工程部、安全科、技术科、现场总指挥,项目部经理等等,都看得清清楚楚。项目部经理应该是这个工程公司的最大领导了吧?找他应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在偌大的院子里寻视许久,只看到稀稀拉拉有些值班的人还在慵懒地打着瞌睡,我盯住了项目经理那间屋子,相信他早晚会出现的。
当东方的山丘上射出微亮的光芒,我的心便焦躁起来,那是太阳的光芒,虽然还没有感觉到太阳的温度,也没有露出太阳的身形,可仅仅是这黎明的一抹亮影,已让我嗅到了危险和恐惧的气息。我盯着那缓缓变亮的山丘上空,把身体调整到最高的戒备状态,如同面临恐怖的怪兽一般。我感受着身体敏感的变化,也探测着那光芒的亮度和辐射面,当灰暗被全部驱散时,我已彻底坚持不住。那光芒越来越明亮,越来越强烈,我的身体所承受的灼痛也越来越难以忍受。
我寻了一个方向,倏地穿越各种阻碍,停在一座山丘的背面山坳里,那里有凹凸不平的山体,也有见不着太阳的积雪。那里还有满沟的风滚草,在凌晨带着哨声的西北风里,还在盲目地翻滚着,那无头无脚、分不清上下、辨不出左右的干枯身体已不知堆积了多厚。我一头钻进这风滚草里,直至深处,在感受不到一丝的太阳光芒时,才定住了身心。我要等到太阳落山,等到没有危险的气息,等到身体可以承受……。
三 事故现场
艰难地熬过一个白昼,等到太阳的光芒渐渐消失,我才小心翼翼地从风滚草中钻出。天空中残留一抹亮光,但已在我的承受范围之内,身体划出一道直线,直扑项目部大院。
我期盼看到项目部大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群,更希望那位项目部经理出现在我的面前,大门口几乎看不到人影,偶尔进出的机动车也只是在大门外卷起一股尘土。项目部经理办公室依然悄无声息,虽然许多的办公室里还是人头攒动,可院子里一片冷寂。
我待了一段时间,实在感到没有什么可等待的希望,便跃上半空,开始搜寻工地,希望能有什么收获。还是那种老样子,有寒夜里忙碌的现场,也有死寂的山丘和山坳。虽然都算一个公司的工程,可几乎都是陌生的面孔,只有各种忙碌的机械和工人,就连偶尔听到的对话,也大都是扯着嗓子的喊叫声。漫天风沙把天遮蔽成灰黄色,依稀看到一些像小头头的人,大都躲在屋子里或车里,但也很明显地判断出他们不可能是项目部经理。
我没有到自己死亡的碎石场去,怕看到我的父亲,也怕看到那里熟悉的面孔。我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只能在项目部门口等待,对进出的每一辆车严密监视,尽量获取更多的信息,就这样,我开始这种朝栖暮出的日子。
一个七天漫长又短暂,在第七天的寅时,也就是我被碎石场的石头砸死的那个时刻,我在工地正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忽被一种引力牵动,身体失去控制,还在茫然时,发现已在碎石场上空。
惨白的灯光下,七天前看到的那一幕此时又出现,我看到我又被那块大石头砸倒在料斗里,在一片机械的轰鸣中,那几个熟悉的人影围住了料斗,父亲疯了似地又喊又叫,两手胡乱地扒拉着我身上的石头。
我看着自己再一次被工友们挖出来,几乎是被拖着托举到料斗外,此时才注意到,那个老张因为惊慌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一下,他摔倒在地,我的身体也被扔在石头上,我竟感到有一种疼痛从心底升起。直到父亲那悲切的呼唤声再度响起,我再也看不下去了,便想离开,可是我发现自己根本挪动不了丝毫,甚至想闭上眼或者扭头都不行,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控制着我,让我必须去重温七天前的那一幕,心中也是被一种曾经的情绪和感觉笼罩着,那种完全是重复的一幕幕坚决又清晰地进行着。我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一旁,但没有看到山神那庞大的身躯,这让我又升起一丝疑惑,直到一阵强劲的西北风卷起漫天的灰尘,那惨白的灯光在或明或暗中剧烈地晃动起来,我才感到被解禁了一般,但父亲那哀痛的呼唤声在我的心中拉开一道很痛的伤口,这是七天前不曾有过的。
我在恍惚中回到了项目部大门前,仿佛又并不曾离开这里,望着那没有几处灯光的大院,盘算着这几天的收获,以及未来的打算。那个项目部经理的信息已了解了许多,但也几乎对他失去了希望,他姓乔,是一个很有威望的老总,很有正义感,受人尊敬,开一辆白色的北京吉普越野车,很少到工地来,有人说一个多月都没有看到他了。我为什么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呢?这个工地上这么多领导,难道他们不应该去代表公司吗?
我选中了那个梁总指挥,他应该是这里的二把手,理所当然地代表公司。还有一个原因,我在项目部看到梁总几次,不会如乔总一样,空挂其名,看不到其人。可这个梁总指挥晚上不住项目部,一般情况下,他下班后都会离开,听说是到距离工地几十公里远的白旗镇上住宾馆,是嫌这里的条件太差了吧,看他平时开一辆黑色的路虎,一副蒙人的豪爽和狂野。因为之前的目标是乔总,也便对这个梁总有所疏忽,其实要是早选中他,应该早已经把问题解决完了。
这个梁总在被我盯住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工地上发生事故,一处修路基的工地有工人被埋在深沟里。那是一段依山而修的路基,设计的公路从一座山丘边缘盘绕而过,由于地势的起伏,这段路基与地面的落差很大,坍塌的那段路基距地面有两丈多,有两辆拉土的翻斗车歪倒在一旁,挖掘机和工人正慌乱地挖土救人。
原本只想等待梁总出现在事故现场,此时心念一动,去探视土堆时,清晰地看到埋在土层深处的两个工人,我竟然拥有了穿透物体的视力?虽然那两个工人闭着眼,一动不动地窝在土层里,可看不出他们灵魂离开身体的迹象。我迅速来到他们的身边,伸手试探着去抓他们的身体,感觉到他们各自的肉身和灵魂完整地融合在一起。我不禁升起一种猜想,如果此时他们中的一个,灵魂离开了身体,那我是不是可以把他的灵魂抓去,这也算是找到了替身吧。这种念头刚起,便感到一股熟悉的冷意笼罩了自己,猛然抬头,在路基的对面,山神那高大的身躯傲然耸立,正投下两道冷漠的目光,我匆忙收起心思,畏惧地向后逃去。土层下的工人被挖出来,两具身体如死人一般摆放在地面。
我听到远处一阵急促的刹车声,那辆熟悉的黑色路虎已停在远处,正是那位梁总指挥。还要等什么?这不就是一直在寻找的机会吗?我稳定了一下情绪,瞅了一眼山神那具高大的身躯,看他依然保持着那种冷漠的神态,根本就没有注意我。我盯着梁总有些激动的表情和动作,直直地向他扑去,我的双手穿透黑色路虎车身,直抓他的颈部,尖尖的手指如钢爪般,向梁总的肌肉里插去。一道耀眼的金色光芒闪现,我感到一股危险的气息笼罩了自己,一阵揪心的疼痛从手指上传来,我被崩出去很远,看到双手有好几根手指被熔掉许多。
我心有余悸地看着梁总,他正在不停地对着手机大声训斥着。感受到河神的那股冷意,迎着他的目光,我露出无辜和委屈的表情,河神只是扫视了一眼,便收回他的目光。一个穿了件军大衣的瘦子,带着拘谨和怯意上到梁总的路虎车上,梁总未待他坐下,便是一通劈头盖脸的训斥,连骂带吼,就差大耳刮子扇到脸上了。
“祝总,我告诉你,你不要成天拿姬总当挡箭牌,遇事就往他身上推,虽然你名义上是从姬总手里承包的工程,可你没完没了地出事故,项目部完全可以和你终止合同,你的工程款一分钱也拿不走,还得赔偿公司的损失。”
被称呼为祝总的瘦子连大气都不敢出,半拉屁股侧坐在副驾驶座上,完全一副任你处置的态度。
“我刚才在电话里已把姬总骂了一顿,就像你们这样的态度,早晚还得出大事。庄老板那边碎石场死人的事儿刚处理完,你这儿就来这么一出,要是今天再死一个,全都别干了,和姬总解除合同,你们这些小老板全部卷铺盖卷滚蛋。”
我又进到路虎车内,是听到了和我有关的消息,怕遗漏什么重要信息。梁总掏出一只华子塞到嘴里,又摸到一个打火机点燃,对着手机发声:“姬总,你听到了吗?从明天开始,全部工程队进行彻底的安全检查,还有安全培训,规范操作,要是工地上除公司外,再发生任何的安全事故,你就别再干了,回家打鱼去吧。”
我记住了这个姬总,也知道了整个工程都与他有关系,也因为我近不了这个梁总的身体。
我又被手指的疼痛牵引到心脉,不由抽搐了一下,我想验证一下什么,就把手轻轻地伸向祝总的身体,在我那残缺的手指已伸进他的身体后,并没有那金色的光芒出现,我也似乎明白了什么。为了验证我的判断,便又找几个人试过,只要是公司的正式员工,我刚一接触他们,就会有金色的光芒闪现,光芒的强弱取决于我力度的大小,以及情绪的起伏,或许还有他们的职位大小,因为都是陌生人,我也便无法判断,而公司外的人都不会有任何的光芒出现。几天下来,我小心翼翼,生怕再遭受伤害,即使这样,也让我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有些吃不消,那金色的光芒似乎对我有着天生的克制,每次触发出金色光芒时,都会感到对身体的伤害和消耗。
四 姬总
虽然还没有看到姬总,但我已对他有了基本的了解,姬总不仅是这项工程的劳务总承包商,还和总公司有着近十年的合作关系。也使得姬总在这个公司的知名度很高,这也在吃工程的圈子里有了一句顺口溜:中基建包工程,别瞎跑找姬总。选择姬总天经地义,毕竟,碎石场也属于他分包下来的工程,无论从哪方面来讲,姬总也应该承担这个责任,他甚至比乔总和梁总都合适。
在三七期内,有人看到一辆白色的北京吉普后发出一番惊叹:“那不是乔总的车吗?那司机是谁啊?怎么看着那么眼熟。”“姬总你都不认识,白在公司混了。”那辆白色的北京吉普车威风凛凛地开进项目部的大门,我飘游在空中,似乎看到了即将完成的使命在向我招手,我盯住那辆车,目光如钩。开车的姬总戴一副金黄色的眼镜,长头发,脸色比这里所有的人都白,感觉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看个子并不算很高。
姬总把乔总送到项目部经理办公室,众人如捧日月,一番寒暄后,姬总独自离开乔总的办公室,他没有走向停在门前的那辆白色北京吉普车,却是打开不远的一间办公室,门口有一块醒目的牌子:中基建集团八局第七分公司劳务总经理。莫非这是姬总的办公室?他怎么会在这院里办公呢?不是说院里都是公司的正式员工吗?这可麻烦了,我如盯瞄准镜里的射击目标一般,不放过他的一举一动。
姬总打了一通电话,最后说了句:“我一个钟头就回到镇上。”走出办公室,打开那辆白色的北京吉普。我顿时一阵惊喜,眼都不眨地看那白色的北京吉普车绕开大门前写有集团公司名称的矮墙,车猛地加速。从这里到出去工地范围只有几公里,一旦驶出那道无形的墙壁,我就无能为力了。
就是现在,一切结束吧。我一个俯冲,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向那辆白色的北京吉普。双手刚接触到吉普车的顶棚,便迸射出一片巨大的金色光芒。我被弹射到路旁的碎石沟里,那刚痊愈的手指又一次被熔掉许多,头、胳膊等许多部位似乎都受伤不轻。我呆呆地看着那白色的吉普车消失在弯曲的山路上,很久很久都缓不过神来,无论身体,还是心理,都僵住了。为什么会是这样?难道这个姬总比梁总还厉害,竟然连他的车都接近不了,他不是公司的正式工,就是一个承包商啊。我想起项目部大院里的那块牌子:“中基建集团八局第七分公司劳务总公司”。莫非姬总还有着隐秘的身份?我一时也想不通其中的奥秘,今天只能自认倒霉,还是回去养伤吧。我已把那山坳里的栖身之处当成家了,在那风滚草深处寻得一时的安静,等恢复一下再做打算。带着全身数不清的伤痛,又一次残破的双手,还有不知被烧毁到何种程度的脑袋,黯然而去。
五姬总真相
进入自己死亡四七的天数,我感觉身体已恢复正常,决定还是要查明白姬总的秘密。虽然这些日子也有过许多的想法,可坚定地认为姬总才是那个最应该负责的人。
我是在听到工地一片不正常的喧嚣后,赶到现场的,远远地就看到山神那山一般的身躯,依旧冷漠的目光。一辆挖掘机歪七扭八地横卧在山脚下,传出各种呼唤和吵闹声,也有伤者的哀号声。我绕着那辆挖掘机盘旋了几圈,感到驾驶室里的司机够呛,不由便想靠近探查一下,本能地向山丘旁的山神投去坦诚的目光,表示自己没有任何想法,只是进去看一下。山神并没有理我,仿佛我不存在一样,依旧凝固了一般向四处释放着冷漠的目光。我小心翼翼地靠近那辆挖掘机,刚想进到驾驶室里,又是一道金色的光芒射出,我仓皇退开,还好,自己只是缓缓地接近,又赶紧向山神投去无辜的目光,便匆忙躲开。
姬总的白色吉普车已停在远处,又听到梁总的大嗓门:“姬总,你好好看看,我这可都是为了给你帮忙,把公司的工作安排都调整了,特意为你调过来一辆挖掘机,指望你自己能赶在元旦前打通所有路段吗?上次祝总那里塌方事故后我再三叮嘱,全部工程队进行彻底的安全检查,还有安全培训,规范操作,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
姬总用右手扶了一下眼镜框,盯着前方一言不发。“姬总,说说吧,这些包工头可都是你的人,于公于私你都逃不脱责任,这也是掩盖不了的,早晚集团会知道,这辆钩机要是你自己的,还好说一点。”姬总又用左手扶了一下眼镜框,推了一下,对着混乱吵闹的事故现场说了一句:“梁总,你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一切后果我兜着。”
我看着姬总的白色吉普车,似有所悟,便十分小心地,用一根手指伸向姬总。手指在触碰到姬总的身体时,还是闪现出一层金色光芒来,但那光芒既没有刚才挖掘机那里那么强烈,也没有在姬总吉普车上,以及梁总身上的那光芒感受到的那种煞气,更没有感受到危险与恐惧。我便把一只手用力地伸进去,虽然手上有一些灼痛感,但还在我的忍受范围之内,我开始用两只手强行插入那光芒之内,如同用自己的热量融化冰块一样。一个小小的溶洞终于接近透明,虽然感觉耗费了自己巨大的能量,但这也值了,这是我第一次面对这种光芒有了胜利感,我继续加大输出能量,也咬牙坚持着。当感觉到那穿透的一瞬,我已几乎无法再坚持,集聚了残存不多能量,把神识探进去。看到姬总的头顶有无数的信息环绕,排列有序,层层叠叠。这是我拥有的一种能力吗?我如走马观花般读取那些信息,以免能量耗尽无法坚持遗憾退出。
姬总刚刚在内心对梁总的抱怨似乎已让我听到了声音:“装什么装,差不多就得了,不就是让老子多出点血吗,都他妈是喂不饱的狼。”
前些日子和乔总一起回来,是去三亚度假去了,吃穿住行一条龙都是姬总买单,为了怕暴露乔总的身份和信息,这一趟全程是开车出行,路上也不使用乔总的身份信息,尽量做到无声无息。车是姬总的路虎揽胜,而他的另一辆路虎卫士给梁总开着。
原来如此,这就都明白了,这公司的人有金色光芒的保护,工地被金色光芒阻隔,项目部大院是金色光芒的总部,就连公司的各种车辆都成了移动的金色光芒领土。
为了这次的修建高速路工程项目,姬总没少出血,上下打点,已经记不清扔进去多少钱了,乔总为姬总提供的项目招投标信息起了关键作用,他也没亏待乔总。此次项目的招投标公司被全部拿下,从项目部经理、业务经理、技术专员到评标工程师。姬总也是真金白银往里砸啊,这哪里是招投标,纯粹就是一个人在玩游戏,中基建集团公司的项目数据已完全掌握,参加围标的几家公司全方位围剿,姬总感觉自己要是不中标,天理难容。
姬总在中基建集团承包工程已有十几年,他已几乎是半个中基建的人了,如果说能在中基建站住脚,是悟透了舍得两字,也实实在在地去把舍得做到了极致。
我在海一样的信息里获得一个姓名:庄老板。这个庄老板竟然是乔总的朋友,名义上是从姬总手里承包的碎石场生产任务,其实就是乔总给庄老板的工程。
我开始翻找关于庄老板的信息,可像突然断电了一样,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我的能量耗尽,又看到姬总和梁在指点事故现场的画面。我感到极度的虚弱,比被那金色的光芒击飞还要虚弱,虽然没有感受到那种恐惧和威胁,也没有那种疼痛和绝望,可此时身体如同被掏空了一般,动都动不了,瘫倒在地,看来那金色的光芒真是自己天生的克星。
我仿佛昏睡了一场,是被早晨的太阳光芒刺痛而醒来,匆匆忙忙窜回到自己的栖身地,仿佛动静大了些,把风滚草都掀动起来。
又要改变目标了,虽然我可以突破姬总身体周围那些金色光芒的保护,可还是没有把握能把他拿下。只是姬总原本就是替代品,今天获得庄老板的信息,这不是比姬总更为合适的人选吗?往上溯源,庄老板是乔总的人,完全可以代表乔总,而庄老板又是碎石场的直接负责人,是他把工程承包给我村的陆包工头,庄老板应该是比任何人都合适的人。我在休息恢复的几天里终于理清了这些头绪,但还是要探查一下庄老板的情况,以免再有什么意外发生,对那种金色光芒,我已经有了巨大的心理阴影。
六 庄老板
庄老板平时开一辆白色的丰田霸道,车如其人,从庄老板那刚毅的脸庞上,便可感受到丰田霸道的动力与气势,车来一阵轰鸣,车去一股旋风。只要听到巨大的机动车轰鸣声,就可断定是庄老板现身了。我吸取以往的教训,先证明他的丰田霸道车对我没有任何威胁,就是一辆个人的机动车,与公司没有任何关系,又断定他身上没有金色光芒,一切都可以正常接触。
在我的手指触摸到庄老板的身体时,大量的信息出现。
庄老板因我的死亡赔偿了陆包工头一笔钱而心有不甘,他竟然在故意扣押陆包工头的石料款,还盘算着如何在以后的碎石款里扣除这笔赔偿款,看来选择这个庄老板做替身是完全正确的。
庄老板有两个碎石场,一个在山丘的西侧,是他自己在经营,生产石灰岩碎石料;石灰岩碎石需求量很大,石质松软,很好生产,架好一套生产线,基本就是往口袋装钱了。山丘的东侧是承包给陆包工头的,生产花岗岩碎石,花岗岩碎石价钱高,但需要量不大,关键是石头硬,不好生产。庄老板先后找了两个施工队,都因技术不过关,半途而废,实在没有办法了,这才找到设备生产厂家,是厂家推荐的陆包工头。
在西侧的碎石场建厂时,庄老板祭祀过山神,当时计划只是建一条生产线,后来才加建的花岗岩碎石场生产线,难道山神的怒火是因为修建这条后加的生产线时没有祭祀的原因?庄老板祭山神的主祭人是朋友介绍的一游方道士,他按照既定的程序帮庄老板祭祀完山神后,又给庄老板掐算了一番,说他今年有一灾。游方道士又赐庄老板一道平安护身符,说会替他挡一灾,庄老板也为此支付了一大笔钱。
这符真管用吗?我在庄老板身上寻找那道符箓,全身上下找个遍也没有看到。最后在副驾驶座的手包里看到一个红色的布袋子,叠成三角形的符箓静静地塞在夹层中。我试着触碰了一下那红色布袋子,又轻抚了一下那黄色的符箓,没有什么反应,看来是多虑了,也许那个游方道士只是一个骗子,不然山神怎么会无视他的祭祀?
好吧,我不再读取庄老板的其他信息,就到此为止吧,这次应该不会再有意外了。我双手成爪状,直插庄老板的颈部,他的肉身和灵体完整地合二为一,肉身就是灵体,灵体也是肉身。我要掐住他的灵体,把灵体从他的肉身中拽出来,灵体与肉身的分离,也便意味着死亡。那历经一路艰辛、坎坷,努力许久才得到的成果,充满了极大的诱惑。
“轰”一声巨响,一道白光闪过,是从旁边的手包里射出的。白光如刀,劈在我的身上,那种剧痛来自生命的本源,我依稀看到庄老板对着自己的手包露出惊异的表情。
我已记不清是如何回到那山坳里的,只是一路上在不断地合拢着几乎被劈成两半的身体。
七 真相
那道白光里似乎有什么魔咒,不但在腐蚀着我的伤口,也让我的身体无法复原,两半身体刚有愈合的迹象,裂缝处就会变成灰暗的颜色,身体很快便又分裂,就这样周而复始,分分合合,直接让我崩溃。我拖着两半晃晃悠悠的残躯,在狭窄的空间里挪动、挣扎、煎熬、绝望……当我再一次扯开分裂的两半身体,残忍地跃出山坳,把那依旧如新的伤口裸露向明亮的天空时,如钢刷般的太阳光芒瞬间射穿了我的身体,痛不欲生的我被击落在厚厚的风滚草中。我在无以形容的痛楚中翻滚嘶吼,直到我耗尽所有的能量,瘫软在地,无力睁开眼睛去看这个残忍的世界,只有从里到外的空白和混沌。
一丝痒意出现在脑海,随后更多的痒意在身体上升起,那些伤口处愈来愈痒了,我有些异样地睁开了双眼,看到伤口处有丝丝缕缕的白褐色气体附着,我顿感精神了些许,仔细查看,是周围那些风滚草的枝梗在散发着这种白褐色的气体,因为与风滚草枝梗的颜色接近,不仔细查看,很难发现。我感受着伤口处滋生的清凉,那灼痛似乎在减弱。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在希望与真实的感觉中,我的两个半拉身体开始融合,不再看到伤口处的暗灰色,也没有再次裂开。
我每天都是把自己埋在风滚草里,也不断地变换着位置,甚而想拿起那粗一些的枝梗放在自己的伤口处,只是我只能让自己的伤口贴近那些充溢白褐色气体的枝梗。伤口的痕迹已在变淡,整个身体有了一种很大的变化。
在我贪婪地享受风滚草上的白褐色气体时,忽感一股牵引力控制了自己,我顿时明白,这是又到了七天的时间节点,晃晃悠悠地飘游到碎石场。远处,山神那凝固的身躯让我一下子清醒,今天已到七七期满,也就是说我马上要变成孤魂野鬼了,也意味着我将永世不得超生。
时间怎么这么快?我又该怎么办?现在还能找谁?那个庄老板是惹不起的,几乎让我灰飞烟灭。还找姬总吗?不要说今天能不能找到他,即使他在眼前,恐怕我也无能为力,以我目前的状况,连他身外那层金色光芒都破不开。至于梁总和乔总,就别想了。
还有谁应该为我的死负责?我又能找到一个什么样的替身?如果非要说谁有责任,那只能是陆包工头了,毕竟是他承包的碎石场,他怎么说也算是个小老板,可是我又无法让他去承担责任。他那里有一个老板的样子,成天穿着件又厚又长的大棉袄,和工人同吃同住,同干活,一天到晚满脸的灰尘,他只是一个名义上的老板,其实和这里的工人没有什么两样。
那还有谁?此时在碎石机的料斗里,那个搬起石头砸到我身体上的大江又重复了一遍那套动作,这算不算有责任?我心念一动,还没有到大江的身旁,已经看到有无数的信息盘绕在他的头顶,这是我的又一项功能升级了。大江在家一直就是一个有名的孝子,十乡八里都是很有名气。唉!不看了,这么一个大孝子怎么能带他走?
哪还有谁?那个老张吗,在把我的身体抬出料斗时,一时失手,让我摔在料斗外的石头上,这也算有责任吗?我看着老张又一次抬脚时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下摔在地上,我的身体再一次被他扔在旁边的石头上。我又是心念一动看到老张头顶的信息,一人支撑着整个家,孩子多,媳妇帮不了什么忙,父母多病,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整个家也就散了,不能做这种事啊。
还有谁?还有谁?还有谁?……
我又想起了一个人,石工,那天是他让我进到料斗里撬石头的,如果不是他,我也不会被砸死,他应该是有直接责任的吧。石工与我本来是同村的,相互都很熟悉,只因他是设备厂家派来的,自我感觉有高人一头的身份,又因他的技术与我父亲有差距,这也让他平时对我的父亲有了明显的排斥,我也成了被殃及的对象。那天他让我到料斗里撬石头就是故意的,找他做替身也算名正言顺。
我四下搜寻石工,碎石场生产现场没有看到他的身影,我的目光又投向不远处的宿舍。石工之前住在碎石场最干净的一间宿舍,因为他是厂家派来的技术专家,只有设备遇到重大的技术故障才会求助厂家帮助,他平时是不可能住在这里的。我只是抱着最后没有希望的希望看一下而已,可我却看到那间宿舍里有人正酣然入睡,我也看清了那确实是石工,这让我感到很是意外,也有说不出的惊喜。我瞬移至石工的床前,开始读取他的信息。
石工之所以没有走,是厂家调整了对这套设备的售后服务政策。首先,工程施工单位的身份可是基建行业的老大,作为一家国企的金字招牌那可是有着无可替代的地位。而这次的京西高速项目,又是国家西部开发的重点基建工程,能参与到这场宏伟的大开发计划里,可是求之不得的。只是运气差,赶上了一处高强度的花岗岩山丘,作为一家有着几十年辉煌历史的重型设备机械厂,这可是第一次。每年有多少套的设备从他们的厂子发送到全国各地,却从没有遇到如此坚硬的石质,这也使得他们的机械故障如家常便饭一般,为了各种原因和目的,便把石工留在了碎石场,成为这里的专职技术顾问。
石工可没有厂家领导的那般思想高度,反而是对自己的工作和身份充满了厌恶和愤懑,在他看来,这就是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艰苦、荒凉,几乎可以和非洲划等号了。可是他又不能不憋屈地留在这里,领导们说得好听,他是厂子里的技术骨干,他又和包工头是同村人,再说他已经对这套设备比较熟悉了,这样也好开展工作,这些堂而皇之的理由简直让他感到恶心。说破天,无非是他不是厂子里的正式工,没有讲话的底气,那些正式工没有一个愿意来这鬼地方的。
当初找关系进到厂子里,本希望随着时间的推移,能转正成为正式工,只因类似他这样的关系户太多,竞争激烈,而他又没有什么特长,关系也不是那么硬,更没有学历,一晃十几年过来,只是混了个合同工。虽然也有个挂名的技术员专家称号,可因为学历不够,根本不可能得到提拔,这让他在厂里永远是一种说话没有底气的身份。虽然这个机械厂就和我们的村庄紧挨着,石工又是厂里有着十几年工龄的老员工,可在他心底,感到自己与这个厂子有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我在石工的意念里继续寻找与我有关的信息,要证明他因对父亲的态度而故意针对我的事实。然而,我看到的是,他在见到我的父亲时,是心虚发慌,在心底大骂陆包工头的信息,这是对我父亲的技术有着发自内心的抵触吗?我拨开那些杂乱的信息,看到石工对我父亲抵触的真实原因竟然是因为我。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可我仔细地辨别这些信息后,内心彻底崩溃,如僵化了一般,整个世界完全凝固了。
石工怕见到我父亲,是因为我今年的高考名额被他儿子给顶替了,他媳妇是我们村的村妇女主任,她利用手里的权力,与村干部勾结,把我的高考录取通知书占为己有。
我开始仔细搜索石工的其他信息,我的心也在不断的发现中一次次地崩溃。我看到了自己连续三年高考考中的信息,也看到连续三年都被别人顶替的信息。
今年,村妇女主任,也就是石工的老婆,她儿子,拿走了我的录取通知书。
去年,村会计的儿子顶替了我。
前年,我的高考名额被村长的儿子占用。
我只是听说村干部的许多负面消息,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会如此明目张胆,并且还是针对我一个人的,应该是针对我的家庭的。在村里,独门小户,是没有什么地位的,既不是大富,也没有其他背景,他们选择我这样的家庭动手脚,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也没有后顾之忧。再加上我的家庭又是三代单传,在他们的眼里,这就是一个渺小到米粒般的家庭,可以随意拿捏。
八 孤魂野鬼
我不想再看下去了,不想再看他们那龌龊的嘴脸,不想再看他们阴暗的内心,更不想被他们污染我的心灵,玷污我的灵体。我三年的期盼与苦涩,失落与绝望,只是一个虚幻的梦。今日梦破,竟是因这个该死的石工,你应该去死,你死得理所当然,你死得合情合理,你去死吧。
此时,我已到最后的时间,已站在天堂与地狱的边缘。我的双手化作利爪,带着四十九天来艰难寻找的期盼和无以形容的情绪,直插石工的颈部,虽然自己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此时感觉到有无穷的力量汇聚在双手。
怎么双手抓空了一样,自己的左手碰到自己的右手,手指都碰得有点疼痛。再抓一次,还是同样的结果,这是怎么了?我看到石工的肉身和他的灵体没有任何的反应,我双手挥舞了几下,竟都穿过他的身体,如同穿透一道身影一样。我茫然地看着床上的石工,又重复了几次,都是徒劳的,他依然在酣睡中。
“你现在就像一种能量体,与人的肉身与灵体无法交集,你在他们身上什么也做不了,等你变成了孤魂野鬼才能做你想做的事。”
我看到山神正转动巨大的头颅看过来。琢磨着山神的话,我依旧处在茫然中,难道自己自始至终都理解错了,从自己死亡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成为孤魂野鬼的结局,自己四十九天的努力其实都不过是自我的臆想罢了?
此时的碎石场里,父亲那悲切的呼唤声又响起,我感到身体竟有了一些重量,并且在缓缓增加。父亲的呼唤声,此时听来像是在村里听到的叫魂声,生者希望死者能听到亲人的声音,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来。我的身体还在一点点地加重,也在膨胀变大、变高。已经重复多次的死亡场景正在逐渐变淡,模糊。当碎石场终于呈现现实的场景时,我的身体已变回到正常的身高,这是变成孤魂野鬼了吗?
看着宿舍里还躺在床上的石工,我再次扑过去,一种无形的阻力充溢空间,使得我再也感受不到以往的迅疾与轻盈。就在我的手指接触到他的皮肤时,有光芒闪出,我的双手来不及收回,在惊骇中已嵌入他的肌肉,那光芒短促而暗淡,白中泛黄,如一阵风吹过我的手指。我来不及去想其他的,稍微用力,他的灵体便被我拽了出来,只见他的肉身骤然呈现松软状态。石工的灵体脱离我的双手,漂浮起来,并变化成我之前的样子,二尺多不到一米高。我抓了几下怎么也抓不到,他看着我,有些畏惧地飘向远方。
这就是替身?还是复仇?从此我便是一个自由的孤魂野鬼?还是一了百了?恩怨结束?
我扫视了一眼整个碎石场,大家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不会有人发现宿舍的情况。周围的世界忽然变得明朗了起来,也清晰了很多。此时,我已看到更遥远的地方,再看不到那道无形的墙壁,再没有遇到任何的阻隔。这四十九天来,始终被那无形的墙壁阻隔,只能看到这属于工地范围的空间,外面的世界一直是灰蒙蒙的。在那一片的山丘间,弯弯曲曲的高速路路基,以及破土而出的立交桥桥桩,如同在一幅图画上划出的一道道扭曲的伤痕。四周无边无际的戈壁滩上,到处是奔跑的风滚草,大大小小的阻碍都在阻挡它们前进的脚步,一股没有方向的风吹起,风滚草又开始另一个方向前进的脚步。我要永远离开这里了,这个对于我来说,是结束,也是开始的地方。
我要回到我的家乡,去找我们村的村长,还有我们村的村会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