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脚下的艺术栖息地
毛嫱
以前,我只把北京的乡村当成游玩的理想去处,却不曾真正去细看、去体察那些地方的人们,究竟过着怎样的柴米油盐的日子。此次深入探访京郊诸村,方知在北京的乡间,生活与艺术的关系早已有了更融洽的定义。东新城上苑艺术家村里,艺术家们在自建的农家院里从容创作,见证海德格尔“诗意使居住成为居住”的奇迹。乡村,不再只是逃离都市的去处,而是发展与归隐、诗意与生活自自然的相生相长。不仅如此,东新城村还将“文化立根”和经济发展有效结合,开辟出了一条艺术带动经济的可持续发展之路。
正是因为有了上苑艺术家村,东新城村已然成为燕山脚下名副其实的艺术栖息地。
归隐与画家村
文人艺术家的归隐并非一个新鲜的话题,古今中外都有不少经典范例。这种特殊现象是人文艺术发展过程中的一股清流,也是文艺精神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在我国,自魏晋以来,文人士大夫逃离权力中心,成了许多敢想而不敢为之人的憧憬与想往。从东晋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到唐代孟浩然“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再到清朝袁枚“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无不是文人归隐的范例。这种隐退既是对闲情逸致和海阔天空的理想生活的追逐,也是对社会现实和某种政治生态的反抗。挥袖而去,不是狼狈逃离,更多的是铮铮铁骨,是拒绝同流合污。
在西方,归隐的传统大约始于19世纪初。从法国巴黎郊区的巴比松到布列塔尼半岛,再到德国巴伐利亚州的达豪等地区,画家们搬到郊区或者偏僻地区,与当地居民打成一片,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在生活最低处,最近处,汲取艺术创作的养料,形成了生活和艺术互相嵌入的新的艺术诞生方式。
正是在塔希提岛上隐居的那段岁月里,高更的创作达到了巅峰,完成了《敬神节》和《我们从何处来》等杰作。毛姆更是以他为原型创作了著名的《月亮与六便士》,将其反叛精神符号化。此书多年以来一直位居世界畅销书之列。可以说没有塔希提岛,就没有可以为毛姆提供人物和故事原型的高更,也就难以产生《月亮和六便士》。托尔斯泰,在雅斯纳雅·波良纳那个小村庄,隐居长达60年之久。那个“明媚的林间旷地”是他的诞生之地,也是他的长眠之处。正是在漫长的归隐岁月中,他将入世的生命经验和感受含英咀华,经过出世的洗涤与净化,书写至可流芳百世之境。
这种文艺家的归隐现象被称为“边缘景观”,被某些后现代学者称为“郊区文化”,是对“中心文化”、“主流文化”和“官方文化”的一种反叛,也是对自由艺术精神的一种致敬。这背后折射出的不仅是对个人自由意志的强调和对历史无意识的对抗,更重要的是通过归隐的方式,给生活一些停顿,留白和反思,而这些,恰恰是文学艺术给生活的本质贡献。归隐赋予文学艺术创作真正意义上的可自如操作的空间,使他们可以疏离地存在于闹市之外,敢于用更加自由勇毅的笔触反映生活的现实,记录时代的起落,同时,也是为了给艺术创作觅得一种新的灵感来源,意图突破旧有的文学艺术形式。北京的画家村正是在这样的精神引领下诞生,而后,成了北京郊区独特的艺术现象。
我国的第一个画家村于20世纪 90年代初,在圆明园附近的福缘门村出现。由于新颖的理念和活跃的氛围,圆明园画家村发展迅速,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鲜活生动的艺术热度,并因受到新闻媒体和海外画商及文化界的广泛关注而快速成名。遗憾的是,也不过是三五年后,因为某些现实和政策原因,圆明园画家村不得不于1995年10月前全部限期搬离。1993年,通州区宋庄画家村开始出现,除了吸引一批新的画家外,在圆明园画家村无法留驻的画家有一部分也迁到了宋庄。1995年后,京北昌平县兴寿镇上苑村和下苑村也开始聚集起一批艺术家。根据《北京找北》(上苑卷)的记录,那时候入驻上苑的文艺家多达几十人。他们策划了一个“上苑艺术家工作室开放展”和批评家座谈会,将艺术家们的生活环境、生存现状和他们在画室的工作成果都加以展示。这种新颖的展示方式受到了社会各界的广泛欢迎。与此同时,在京郊的其他地方,如清河、门头沟、平西府、香堂等,也都出现画家聚居的现象。到20世纪90年代末,画家村现象波及到全国其他城市如上海、昆明等地。
作为第一批入驻上苑的艺术家代表,龙全李真夫妇的到来给东新城村注入了前所未有的鲜活的艺术能量,东新城村也成了他们艺术生活与创作的精神福地。
画家夫妇的精神院落
龙全和李真二人同是北航的教师。龙全是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新媒体与艺术学院院长,李真是艺术学院的教授。他们在市里头有房子,上苑的院子属于工作之余的休憩之所,也是艺术创作的精神院落。到了退休的年龄,于郊区的院落中久居,在外人看来,多少有一些归隐的寓意,但在龙全看来,画画亦是生活,二者并非具象和抽象的二元对立,而是一种融合与新生。
在采访龙全李真夫妇的过程中,在他家的阳光茶室坐上不过半个小时,我已不愿离去。那是深冬的某个早上,阳光穿过银杏和樱花树的枝条,在落地窗上留下斑驳的影子。枝叶随着微风轻轻摇动,那影子也跟着动起来。桌上摆着三个质朴的白色瓷杯子,杯子里是李真为了招待我刚沏的茶。茶香四溢,茶烟袅袅,光打进杯中,茶叶便仿佛被净化了,成了透明状。从落地窗往外看去,十几只猫,各种品种,各种颜色,在两百多平米的院子里自由活动,时而朝我们抛来深邃的凝视,时而又冲我们叫唤几声,像是在回应我们的对话。那时,我是真的羡慕那一群猫,他们真真既得了主人的怜爱,又得了阳光微风的恩宠。我也想化身为其中一只,或一片樱花树的叶子,在那个敞亮而松弛的世界里,没有羁绊地过完余生。
李真的穿着非常朴素,若不是她头上扎着的那条蓝底白花的染布头巾,让人捕捉到一些艺术气息,我很难将她和那些惯常将创作理念和思想都外化在装束打扮上的女艺术家们联系在一起。她一会儿跑到院子里摘她自己亲手种的蔬菜,一会儿又走进茶室,对着我们侃侃而谈绘画艺术。这样的李真却没有给我丝毫的穿越感,反而是那么生动贴切,仿佛她天然生长在那个院落中。正如龙全所说,艺术与生活在他们的世界里,已然和谐而深刻地相拥。我们总说艺术是生活的升华,在龙全李真夫妇的院子里,我肉眼可见,生活也因艺术得到了深化和净化。
当我问他们,一般多久回一趟城里。他俩同时摇了摇头,说几乎不回去了。不想回去,一点都不想回城里,除非有要紧的事情要办。说完,他俩同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万事顺遂的豁达,也有几分铅华洗去的淡薄,仿佛在经历了漫长的生活跋涉后,终于回到了自己的灵魂栖息地。以往那些起伏涨落,利欲喧哗都凝结成了艺术化的过往,成了潜意识里用于怀缅的记忆影像,可在老去的光阴中慢慢回味,也可在画笔的尖端实现感受与精神的复刻。
我又问他们,住在上苑最大的收获是什么。他们用质朴的语言做了回答。首先是有条件画画,可以自由地创作,然后就是交通方便,有利上班工作。最重要的是,多年来,深感大环境越来越好,和村民相处融洽,生活十分自在。
“一次偶然的造访,使我成为燕山脚下的一个村民。一脚踏进已经圈定的空旷院落,我就在心里丈量梦寐已久的画室。拥有一间足够大的画室,是每一个画家最自然最合理的愿望。每一次从城里往上苑赶,都有一种成功逃避的轻松。哪怕只是扫扫落叶,在画室和院子里兜兜圈子,四顾望风景。关上沉重的铁门就仿佛把一切沉重的事情关在了门外。”正如龙全自己所说,在上苑,他才是一个画家。
龙全带我参观了他的画室,而后又参观他女儿的画室。我不太懂绘画艺术,无法说清他的画和他女儿的画之间有什么技法或流派上的区别,但是我能清楚地感觉到那是两个时代的画家于同一时空中的共生与碰撞。龙全的画多为自然景物的抽象提取,于版面上形成一种精神与观念上的漫灌与渗透,他女儿的画则更多的是人物与景物跨时空的并置和拼贴。在那个与北京闹市相隔几十公里的燕山脚下,在静之湖畔,在那个画家亲自建起的院落中,我看见阳光下,樱花树的影子间,猫、人和画笔和谐互文。
“如今也只有画画才是我生命的唯一了。我走了好多弯路,听惯了那一首歌,明白了唱红的那一句话。远离了七分像鬼三分像人的昨日红尘,在安静的画室里思索,完善自己的画面,使自己作品更美好,更灿烂。” 同是上苑画家的任福生把上苑称作他的天堂,用无比灿烂的语言描述他入驻上苑的感受。而作为上苑文学家代表的著名诗人王家新则表示:“唯有在一种出神入化的创造性劳动中才能真正安顿自己,才能使这些山、树和居住获得它们的意义。”
李真说,她很喜欢上苑,尤其是上苑的冬天。下雪天,村庄被白色包围,空气变得无比干净,漫步在雪中,仿佛在坦然接受一次彻底的灵魂洗礼。走着走着,脚步变得轻盈,心也透亮了……
我想,这就是荷尔德林“诗意地栖居”最好的见证了吧!
雕塑公园和真武庙书院
通过走访,我了解到,东新城村在环境资源,教育资源和文化资源等方面都颇具优势。环境资源方面,东西南北拥有成熟的林地公园1500余亩,被称为“公园里的村庄”。因此得天独厚的环境优势,林下经济生态林出租成了主要的经济来源。教育方面,上苑中心小学和上苑中学解决了当地十几个自然村孩子们的上学问题,成为兴寿镇教育资源最重要的组成部分。除了教育环境优势外,东新城在文化艺术资源上的优势尤为突出。除了上苑艺术家村外,还有反映和记载村庄历史沿革的真武庙。经过20多年的沉淀和发展,上苑艺术家村已然成为东新城的文化名片,并为东新城村带来了可观经济辐射效应。
目前,东新城村正在规划筹建中的两个最重要的发展项目都是以文化为依托,以巩固和扩大文化带来的经济辐射作用为导向的。其中一个是以林地公园为依托以艺术家的雕塑作品为核心元素的雕塑公园,另一个则是在原来真武庙的旧址上改建和扩建的真武庙书院。雕塑公园将创意文化事业与“绿水青山”的概念有机结合,不仅可切实增进村民福祉,充分体现文化赋能乡村振兴的意义和作用,同时也是对环境价值“由表及里、形神兼备”的优化提升。真武庙书院则将建成融会客厅,图书馆,大讲堂,邻里中心和咖啡馆为一体的综合书院,是传统建筑与文化观念,现代建筑和生活艺术的有机结合。
三岛由纪夫说,美是脆弱的。落在金阁寺究竟塔上的雪花,在掉落的瞬间便消逝了生命,因此,我们要将美做一个抽象的定格。这样的定格,唯有经过艺术化的揉搓浸润,才能升华至愈发高远恒久的意境。我相信,不久以后,再次造访东新城村,雕塑公园和真武庙书院都已将定格的美充分地展现出来了。也相信,这两个项目竣工后,东新城村一定会成为北京市民郊区游最热门的景点之一。
到时,我一定要去雕塑公园里走一走,去感受艺术和自然在一个广阔的空间里互相浸润,悠然相拥;再到真武书院的藏书阁中,找到我最喜欢的那一本,到咖啡厅,点上一杯拿铁,久坐忘归。
如此,停留的时间虽然短暂,东新城村留给我的记忆将久驻于心。燕山脚下这片艺术的栖息地给我的触动,已然惊艳了时光,并留给我深深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