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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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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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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苑村・秦屯河

                上苑村・秦屯河

                                                                                       王江红

 

    第二次到上苑村,让我印象最深的就是秦屯河。那是属于暮春的一个周日的清晨,一场夜雨过后,河流所特有的湿漉漉的气息氤氲缠绵在小村周围,任何一个像我这样外来的观察者都不可能视而不见。胸椎意外受伤躺平三个月的我,围着带有钢板的护腰,以久病初愈者特有的谨慎和贪婪(谨慎的是腿脚,贪婪的是包括双眸在内的一众感官)打量着这个世界。我试着踏稳每一步,探询与这个村更深切的感性关联,循着水声和车声,一步步走上横跨秦屯河的一座小铁桥。

跟大名鼎鼎的京密引水渠一样,秦屯河也是人工河道,它发源于上游的桃峪口水库。桃峪口水库是1959年修建的,如今有个别称叫静之湖。秦屯河从静之湖出发,蜿蜒通向因汛期白浪翻滚而得名的白浪河,然后汇入因两岸蔺草萋萋得名的蔺沟河,再以温榆河的名义汇入京杭大运河的北运河(看到这里,您是否才点头“哦”一声,终于跟既往的认知勾连起来了)。秦屯河边就是一条有公交车往返经过的三级公路(秦北路秦家屯段,于2024年10月中旬完工通车),走过公路已经是另外一个村——秦屯(古称秦家屯)了,而这条沿河公路一直向南延伸,终端临近北六环,跨越六环就是未来科学城的地界,经地铁17号线与北京中心城区相连接。

昨晚,我在微雨中从昌平城区出发,借宿在上苑村131号小院里。小院的名字是“TING+coffee”, 顾名思义,咖啡与民宿兼营。年轻的房主是上苑村的新村民之一,祖籍河南。听说我是一名写作者,他除了邀请我品尝用木柴在立式烤炉里慢火亲手烤出的披萨,还引荐我认识一位来自云南省作协的作家,当然这位作家也是一名新昌平人——赁了一方小院住在秦屯(我那时还不知道上苑与秦屯如此接近,直线距离0.6公里),专心演绎“侍茶人”的生活,其中包括以茶安身的茶社经营和用茶立命的长篇小说创作规划。这俩年轻人远比热衷地方历史文化的我更熟悉上苑村和周边的一众村落,据说他们这些远道而来却已经形同土著的“新农人”经常聚会,组成所谓“创客联盟”,交流创业心得,缓解故土之思。这让我更加确信,上苑村浓郁的文化氛围有着强大的辐射带动能力。

今晨,雨住了。我迫不及待地起身,趁着预报中的雨还没有接踵而至,在院里溜达。我先是认真打量小院颇具匠心的环境,以雀跃的心情用手机再次拍摄昨晚拍过的咖啡馆,清晨的它带有些倦容,午后迎来客人会更加精神一些。还有那些花花草草,夜雨滋润后更加容光焕发的样子。小院的门在里面锁着,我在房主远程指导下(他住在另外一个民宿小院里,据说规模比这个更大)打开院门,漫步到巷子里,而后走上村里的主街道。因为阴雨而错过小村晨曦的遗憾,抵不过换一种方式打开这个“画家村”“艺术家村”的好奇心。在行人很少的街上紧走几步,我就惊异地发现了距离如此之近的秦屯河,进而接近了这个小村比周边各村更早享有知名度和美誉度的秘密——湿润清爽的小环境。在这里,村北远处的山阻挡了寒流,京密引水渠的干渠与支渠几乎把小村的西北和北围合起来,秦屯河又流过它的东面,也就村南面是陆地,与下苑村接壤——几乎是“半岛”一般的小环境,让人禁不住感叹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第一批来这里安家的画家们眼光真毒!

但其实,比他们眼光更毒的早有其人。早在没有桃峪口水库也没有秦屯河、这一带的水统称桃谷水的明代,早在一个远比今天晴朗的阳光明媚的春日,一位特殊的大人物就被这里的小环境迷住了。那个遥远的春天,路边的柳树,仿佛一夜之间领悟了东风的情话,摆动腰肢向着对方吐露了心事。好巧不巧,南归的春燕又多嘴多舌,把柳树所谓的错误嚷嚷开来,羞红了山桃花的笑靥,染绿了深褐色的山头,就连沟里的桃谷水也忍不住笑出了声……悄然组合起来的这些力量,华丽丽地挤走了萧瑟铁青一统天下的漫长季节。是的,明英宗正统元年,桃谷口的春色就是这样令人陶醉,让他——大明永乐皇帝朱棣麾下靖难有功且数十年奉命镇守辽东的勋贵太监王彦,在1436年把叶落归根的的目标,锚定到原本并非父母之乡的这一方依山傍水又邻近明长陵的热土上。他在这里营建寺庙、园林及“寿藏”(墓地),推动一处无名之地走进了历史的视野,让它逐渐人丁兴旺起来。

但其实,王彦关于这一切的发现远非偶然,上苑村在明代扬名之前已经有更远的铺垫,桃谷口或者桃峪口还有比王彦更早的伯乐,虽然今人已很难找出他们的名字。那是大唐开元二十五年(737年),隋朝辽西郡下辖燕州城的少数民族统治者,易代之后归顺唐朝,屡次迁徙后,终于落脚在幽州北桃谷山,修建了燕州城。该燕州城被命名为“东燕州城”,其统治者(东北的粟末靺鞨的一支)在这里曾营建大面积的园林,其花园果园范围覆盖到了今天的上苑村,村在苑之北,便以相对位置而得名 “苑上”,久而久之,成就了“上苑”这样听起来就颇有气场的村名。

等到明英宗年间王彦在这里营建时,唐代所营建的园林因年代久远被称为“旧苑”。这位守卫辽东三十多年的靖难功臣丝毫没觉得自己是外来者。身为尚宝监(掌御用宝玺、敕符、将军印信等。负责监督外廷官员按规定使用这些符宝,而在皇帝驾崩时,尚宝监有能力参与发布遗诏)太监的他,深得朱棣及其两代继任皇帝的信任。选定桃谷口后,他的营建举重若轻,排面不小——投入大笔资金修建了气场规模都很大的广宁寺(寺名与王彦数十年镇守的那座城同名),还请动了“三杨”之一的政治家、文学家杨荣撰文树碑,为之书丹、正篆的当然也都是当朝大员、名士。那通碑1440年矗立,碑额篆书“敕赐广宁禅寺之碑”,不仅完整地记录了广宁禅寺(1436—1940)创建的前因后果,也简略但庄重介绍了王彦本人的生平。作为宦官,王彦有敬有信,不乏战功边功,怎奈“身没有所归依”,更加看重对佛法的弘扬。他不惜楮币置地建寺,希望后人瞻仰这座皇家敕赐寺院、不忘君恩、广传佛法之际,还能“念公之所为”,弥补宦官特有的、不可能留下嫡亲后代的重大缺憾。王彦的想法不错,上苑的名声因为广宁寺而影响深远、文脉昭彰,新中国以后很长时间,这个村都是“上苑乡”所在地,直到该乡撤销并入兴寿镇,而上苑村的老百姓对这位先祖也是没齿不忘,村里的王、高两姓,据记载都是王彦亲属的后人,王姓来自王彦的侄子,高姓源于其外甥。

不过,在上苑村村委会原主任、年逾古稀的王福伶那里,我听到了另外一种说法,说村民是从山西洪洞大槐树下移民而来。大槐树移民众多,北京当年也是重要的移民目的地之一,这样的推测大约无从证伪,或许,山西移民也是村民先祖来源之一?作为祖籍山西的新昌平人,我宁愿相信这个能让我更觉亲切的口口相传的说法。上苑村村域面积仅仅1平方公里,189户,绝大多数村民(差不多家中都有房出租,好些看起来更开阔的院子,都是新村民积极参与营建的结果)住在京密引水渠以南。王福伶家则另辟蹊径,把家孤零零地安在了京密引水渠以北。村域北部有两座山前小丘,他家就在其中一座小丘上,跟附近的几座坟相安共处。王福伶把家安在这里,主要是为了照护山丘上的杏树。这一点让我吃惊,我向来以为桃峪口附近应该桃树多的,附近还有桃花洞,这样的所在,岂非文化人孜孜以求的桃花源?王福伶用确定的口气告诉我,桃树耐旱性较差,杏树适应能力更强,不挑土地肥瘠(我后来查阅资料得知,整个上苑乡早年的果品确实以柿子、杏、苹果为主,没有桃)。他用了十多年时间,一点点用杏树绿化身边的两座土丘,让这个村的果园数目达到40亩。“等我将来百年后,有人问这两座小山上的树谁种的?会有人告诉他‘一个胖老头种的’!”“胖老头”一边自嘲而不无自豪地说着话,一边帮我添茶水,表示对“文化人”的尊重。已经从村委会主任职务上退下来很久的他,村集体领导人的身份意识还是有的,对上苑村陆续到来的那些画家和艺术家,以及像磁石一样被吸引来的做民宿、开书店、卖咖啡的“创客”“新村民”心怀尊重,“至少,人家让咱村里老百姓有钱赚,俺们村因为这个早早地就出了名。”

确实,“画家村”的特色让上苑村很早就“破圈”了。上世纪九十年代末,这里已经是“北京第二画家村”(更早的画家村在圆明园附近),2006年正式更名为“上苑艺术家村”,到2010年,这里已经聚集了包括绘画、摄影、雕塑、艺术评论等近10个门类的120余名艺术家,其中国家级艺术大师40余人。基于这个优势,发展艺术教育经济,成为当年作为昌平区八大文化创意产业集聚区之一的上苑村拟定的发展方向。如今,它依托艺术家村的品牌形象,打造集文化展出、民宿、休闲农业于一体的休闲观光产业。这个方向是上苑的,但又不仅仅是上苑的,就像秦屯河的河水,不舍昼夜奔流,不仅仅惠及沿线一个两个村庄和乡镇。于是,在兴寿镇的这个片区,一个又一个村子都借势在这个方向上深耕细作,兴寿镇昌金路片区部分后起之秀甚至后来居上,一天天更加热闹起来,超越了上苑村的发展势头。

但是在早早来到这里定居的女画家玲子心目中,上苑村在静谧祥和中透露出来的儒雅闲适,依然是最值得看重的。玲子和先生都来自王彦当年镇守过的东北,她是一个靠悟性而走进画坛的艺术家。有着六年芭蕾舞学习经历的她最早就读于中文专业,是在先生徐忠平影响之下走上油画创作之路的。对于美的感悟和诗人般的才情,对于生活的体味和音乐的律动,一点点浸染入画,从多方面造就了她对艺术独特而细腻的体悟,也让她对上苑村周边山水风土独具慧眼。她跟先生驱车到秦屯河上游的桃峪口,在湖光山色之中挥毫创作,风儿抚动水面的那些瞬间,鸟儿相互追逐的欢快和谐,被这一对伉俪捕捉到,在画笔之下流淌出。是的,在玲子,画笔和画布就是她和这个世界沟通的最佳方式。声名鹊起的玲子,见证了上苑村的变迁成长——“变化特别大,刚来时路边就只有简单的小卖店,村民住的都是小平房,现在可不一样了,20年来村里引进的美术馆、书店、饭店、西餐店、酒吧越来越多,住了更多的诗人、音乐家,把文化引进来,把村民文化品味也一点点拉升起来……”

玲子很健谈,在她一遍遍加茶水的过程中,为我讲述了自己从少女到母亲、从芭蕾舞者到油画家的成长轮廓。虽然不是在上苑才生儿育女,但她直白地说“这片土地有了我们的血液” 。的确,她的创作方向,是在这片土地上更加清晰起来的;他们的女儿,也以这里为大本营,开启着更加视野开阔的人生历程。她的先生徐忠平话不多,与上苑村的感情同样很深。京密引水渠与秦屯河波光粼粼,两岸层次丰富的绿意,让来自黑龙江伊春的徐忠平与近600年前的王彦一样“一眼万年”,把这里当成了故土,也有子侄亲属相继投奔过来,求学,就业,帮助他们打理庭院。他们居住的小院真像“乐土”,到处生机勃勃,二楼往上是创作空间。一楼客厅里向阳的地方,都安装了落地窗,打造了弧形的绿化廊道。房间里有专门的茶室,特别适合举办艺术沙龙(可惜我受伤初愈,席地而坐是太奢侈的动作)。他还和别的艺术家一起,跟下苑村一位农民画家王宝珠亲密往来,让自己在村里的小日子接地气也冒热气。采访临近结束时,这一对伉俪说他们次日就要奔赴江南。他们之于上苑村,像是虽经移植却已根深叶茂的一棵树,而不仅仅是飘过秦屯河上空的一朵云。

同为上苑村的新村民,月桂书店的主理人王姮却跟玲子夫妇不同,她是家世良好的老北京。我认识王姮比玲子更早,是在2024年11月初跟随“百名作家进百村”集体采访第一次到上苑村那时。村委会副主任王青坡开车带我来到她家开在上苑村主街道上的书店。王姮的书店不算大,书柜里的书虽然也不少,但远不如城市里的很多书店的那么壮观炫目。书店以古希腊人偏爱的“月桂”为名,天然带了些久远的、古典的诗意。这让我油然想到了秦屯河里的流水——不是怯生生的自来水,也不全是高天流云降下的甘霖,它自有使命与自信,不舍昼夜地滋养着岸边的子民。月桂书店扎根在村里,也是这样不紧不慢地沟通着陌生与熟悉、远来与本土的人们,用或许还不大为人所觉察的润物无声的细密的方式。那个冬日的上午我在书店坐了很久,跟王姮聊的时间越长,我越能品出她用温和淡雅的谈吐包裹着的勇士之心、入世之心。“你是要用经典的圣贤书来跟今天的人们沟通,这不就是要在世俗生活、现代意识与古圣先贤的远见卓识、道义道理之间开凿运河吗?这也太难了!!”我忍不住吃惊地问。

“不妨试试呗,泱泱中华,那么多典籍在,哪一部不值得我们用心去品读?”

“但是终究,你在上苑村没有那么多同道者吧?”我心怀崇敬而又满腹疑虑,“很多开在闹市的书店都入不敷出,在村里开书店,主打的还不是供人消遣的书籍,而是先贤典籍,会不会过于曲高和寡?”

王姮依旧微笑着:“月桂书店也兼做简餐,给人们提供便利的读书环境,更何况,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们聊天期间,“百名作家进百村”的随行摄像师来了,很细心地拍摄我和王姮在书店里翻书及对谈的影像。原先的话题断开,我们便相约春日里再次相聚,我甚至大言不惭,声称要“一起开凿运河”。等我返回家中,王姮将我拉进一个名叫“月桂书店|餐厅”的大群,成员人数254,我才意识到,什么叫“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后来,清明、五一,我不止一次收到王姮邀请,参加他们在书店举办的“经典共读”活动,却苦于脊柱受伤,一次次被迫爽约,但我心中,对她和一众同道想要开凿的这条无形的“运河”,更多了期待与憧憬,约定身体恢复后亲身、全程参与活动,为“运河”助力。我还在群中看到王姮用练太极拳来比喻国学的学习——首先,两者都需要基本功,扎实的基本功;其次,二者都是细水长流,“太极十年不出门”,国学也一样,需要一段时间的系统性深耕;再次,坚持下来,两者都会给“苦心人”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为了“运河”长流,她曾在2024年发起组织四书(从《论语》学起)学习小组的活动。在此基础上,为了争取更多人参与,她今年把每周两次早读、每两周一次线下讲解的节奏稍加调整——线下讲解不变,线上早读改为周一到周四每晚七点半到八点一刻的晚读。但愿她心目中这条“运河”能像京密引水渠或者秦屯河一样,夜以继日地奔流,抵达最需要它的田野,抵达更远的远方。而我,身为一个写作者的我,对中华经典的了解又有多少?还能为这条“运河”的开凿奔流做些什么呢?

 

暮春的那天中午,从玲子家出来,天基本晴了。我在秦屯河西岸找了一家餐馆“打尖”。这家店位于上苑通往下苑村的交通要道边。虽然只是一个周日的中午,小餐馆的生意意外地红火,我尝试了几次想要个炒菜,店员都告诉我需要等待将近20分钟。与店员简单交谈几句得知,昌平文旅3路特色专线公交最近开通运营,来村里“打卡”的年轻人多了不少。等饭上桌的间隙,我用手机查找了相关信息,得知该专线每周六日及节假日发车,起点就是上苑村(站点就在这家餐馆门前右侧),方便市民地铁+公交联运前来兴寿畅游,更轻松地“COUNTRY WALK”(乡间漫步),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终点设在了北京师范大学沙河校区,沙河大学城里诸多高校的年轻学子特别是校园情侣们,由此也多了一个畅享田园风韵、解锁多元体验的休闲选择。当这些不同次元的年轻人带着新鲜的想法走进上苑村,寻访明代古井古寺,在一家家美术馆、展览馆、咖啡店流连忘返,一定能够触发更多的乡村旅游场景,或许也将启发碰撞出上苑村下一步的发展路径吧?

小餐馆的简餐味道不错,就是一份面,味道很正宗,让来自面食大省山西的我也挑不出任何毛病,超出了我的预期。这便是开放的好处吧?中国的乡土社会已然失去了某种稳固的整体性,每时每刻都在酝酿着新的变局。得地域交通等诸多优势独厚的京郊上苑村,也在变动不居的时间之流中捕捉、沉淀着独特的创富经验。只不过,随着“百千工程”稳步推进,随着周边乡村鳞次栉比相继“出圈”,无论从技术还是诚意上来讲,人们都对上苑村这个曾经的“领头羊”、曾经的乡镇驻地提出了新的期待,期待上苑花开常在,期待今人不输古人,期待它在乡村振兴的大考中交出一份更出色的答卷。

背部的隐痛加重,受伤初愈的胸椎有些吃不消了,我只得坐进车里,启程回家,继续“躺平”。车轮开动、挥别上苑的瞬间,我突然想到,上苑村的文脉传承不可能落下王彦这一笔,而这位烜赫一时的大太监,原名极其乡土化,叫作“王狗儿”。恰如上苑村东这条不容忽略的秦屯河,并没有那么令人惊艳,也没有更美丽的名称,却以沉潜的姿态,滋养着昌平东部的这片土地,不卑不亢地加入更大的洪流,孕育着北中国丰富的生态和文化。

河如此,人如此,村庄亦如此。或许,世界,也莫不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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