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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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苑村的风
徐 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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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在风中等你”“不仅风来，也等你来”“我在等风也等你”……这样一类广告语流行了起来。在城市、在乡村，在一些著名或不著名的风景区，这话些被制成醒目的广告牌，矗立在显眼的位置，仿佛在时刻提醒着人们，这是大地与风的诗意般秘语——谁能绕得开风呢？
下苑村村口也有这样一块广告牌。
下苑村北依燕山山脉，临桃峪口水库。一年又一年，一天又一天，风夹带水的沁凉，从燕山山脉吹来，滑过广告牌，吹拂村庄，吹拂着人，下苑村人从没感觉到异样。他们知道，村庄地处北京中轴线北延长线，自有古老的历史。村史对此就有详细的记载：此地，唐开元25年（公元737年）建燕洲古城，为契丹族厥稽部地，辽金时代兴建双泉禅寺，明代的正统元年（公元1436年），大太监王承恩看山川景色秀丽，御奏皇帝册封此地为皇家园林，赐名上苑下苑，明代成村……
风，当然是一直都有的——只要地球没有被风抹去，我们都身处风中。没有风的世界还叫世界，没有风的村庄还叫村庄吗？
风起于青萍之末。或大或小、或疾或缓、或柔或狂、或行或止……但都不会归于穷尽。有那么几年，下苑村人发觉他们村庄虽然不大，风却不小。随着一些青年和中年人走向附近的大都市，村里的院落渐渐就被野草占领，土地荒芜，村子荒凉，庄稼被风刮走，往事被风吹走，没有遮挡的村庄，风刮得越来越大……幸运的是，这里终于来了一帮人，这帮人不仅带来了热情，还带来理想，带来了一股人气，刮起不一样的风。
这是一股炽烈的艺术之风。
这风，首先应该是这样“刮”起来的——
上世纪的90年代，随着北京圆明园福缘门画家村拆迁，居住在那里的艺术家们一时失去了聚居地，一位摄影家在昌平区的兴寿镇发现了这个安静的村庄，率先来到这里。一年之后，中央美术学院的王华祥在此设立了“飞地艺术坊”。1995年，中国雕塑界的泰斗级人物钱绍武、田世信、孙家钵、王少军等也来到这里，盖屋建房，打造工作室……
钱绍武先生大笔一挥，就题下了“下苑艺术家村”几个大字。
风一直刮着，下苑村仿佛也一直在风中拔节和成长——虽然等我走进下苑村时，钱绍武先生已离开人世多年，但在他曾经的工作室，在他书写的“下苑艺术家村”的墨宝里，在他的艺术同道们和下苑村人的嘴里，我仍然能听到那些被风吹不走的故事，感受人们对他的敬重与怀念。
2
一个艺术的村落便这样诞生了。
艺术家们在甜甜的乡村梦中，一觉醒来，猛然发现北京之北这个离城区仅仅50公里，处于山峦和溪流之间的小村落，比城市里要清静多了。这里街巷明净，没有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早晨在村里随意地走动，面前都是“云霞一般铺陈的杏花和新疆杨涂下的浓荫”，河边，大片白色的芦花摇曳生姿……人与自然，人与人有一种和谐共生的宁静。
在柔和的风里，艺术家们与下苑村人打成一片，很快也发觉交流的空间大了。比如雕塑、书法和诗词俱佳的大艺术家、全国美协副主席钱绍武，以前即便同住京城，但平时也是很难相见的。可在这里，却能看到他挥毫泼墨，感受他出口成章的魅力，亲切喊他叫“钱老”，与他一起地写字、雕塑，一起借酒助兴，听他神侃……
胆大的村民跟在他们后面也有样学样。比如，普通村民冯久来通过写字、画画、作诗，很快就成了小有名气的乡村艺术家。
还比如，自幼天资聪颖，酷爱书画文史的王宝珠、刘秀芬夫妇，在画家们的鼓励下，拿起画笔学习静物写生，开始画画。现在他画的牛、鸭子、小毛驴等动物栩栩如生，一幅画最高的能卖到几千块钱。夫妇俩不仅和来这里的艺术家成了朋友，还在北京炎黄艺术馆和798办了画展……
还比如，一位叫陈德明的老木匠，因经常给艺术家打家具，一来二往就和他们交上朋友。受到艺术的熏陶，这位老木匠放下手中的刨子、墨斗，也拿起了刻刀，学习起木雕艺术，从而从工匠一变为一位艺术的创作者……
陪同我的下苑村支部副书记陈永忠也是一位业余画家。他沉浸在国画的世界里，不仅提高了自己的创作水平，还提升了自己的艺术修养……他深有体会地说，“艺术不仅是一种表达，更是一种力量，它能够激发乡村的活力，提升乡村的魅力……”
下苑村不仅有很多这样学有所成者，而且衍生出了许多美好的故事，成为下苑村共同的记忆。
3
在风中行走，我感受最深的还是一股淳朴的乡风。
比如，我在村口因找不到“村史馆”而踌躇时，一位大姐姐知道了我的来意，二话没说把我就引到村史馆。还比如因为我来得太早，村史馆的工作人员没上班，又是一位大姐闻讯，帮我打开馆门，并轻声嘱咐道：早上没人，你在里面好好地看！又默默扣上了馆门，让我一个人尽情地享受下苑村温煦的晨风……
始建于 2023 年 10 月的下苑村村史馆，占地面积 80 余平米。展馆以留住乡愁记忆、展示村庄发展、培育文明乡风为主线，通过大量文字图片的陈列与实物展示等形式，如实地反应了这个面积仅有 2158 亩，人口400多人的村庄概况、建制及组织机构沿革、大事记，记录了下苑村艺术资源与乡村振兴的关系。馆内还展示着著名艺术家和村民艺术家的书法、绘画作品。
小小的村史馆似乎也透出一股质朴与淳厚之气。
让我诧异的是，仿佛为了印证我的这种感觉，走进著名陶艺家郑玉奎的工作室，我问他怎么来到这里，他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就是：
“这里的乡风淳朴！……”
郑玉奎是山东淄博人。1989年在中央美术学院进修，师从的就是著名雕塑家田世信先生。田世信到下苑村便要他一起来。用泥巴捏出工作室模样，郑玉奎自己画图、定尺寸，然后和妻子宋晓玲商量盖起房子，在这里一住就是20多年——他的工作室不仅是他的创作室，还是他的陶艺作品展厅，是下苑村老人及学生陶艺培训时的课堂。
陶艺是土与火的结晶。精美的陶艺就是陶艺家思想与情感的物化。在陶艺创作上，他取得了骄人的成绩，人称“中国陶瓷设计大师”。他的陶艺作品如“唐女游春”“山娃”在首届中国陶艺大展和中国轻工协会陶瓷展上获过大奖，大量作品被中外画廊展览和个人收藏。他还参加过定州瓷国际陶艺创作营和上海青赤美术馆“呵”郑玉奎宋晓玲双人作品展。陶艺作品或逼真、变形，或夸张、荒诞……一个个神态俏皮，既有源自于泥土的淳朴，又有着饱满的生命情趣与人性之美。
他笑嘻嘻地，说在下苑村，村民们与艺术家们相处得都非常好。他的老师田世信先生在此居住30多年，平时喜欢戴一顶棒球帽，在村里买菜或走路，村民与小商贩与他混得很熟。知道著名雕塑家、80多岁的中央美院的教授孙家钵喜欢木雕，有的村民遇上好的树桩就送他，让他“化腐朽为神奇”……许多这样的故事在风中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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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风中传说的还有“馨德堂”的故事。
馨德堂是一座砚滴博物馆——砚滴是种古老的研墨滴水器，造型奇特多样。可以说它是古器物中承载中华文化最多的载体。馨德堂主人说，他收藏砚滴缘于一位台湾朋友，那朋友送他一只滴砚，他竟不知是何物，闹了一个大红脸。从那以后他就经常跑古玩市场，历经30余年，收藏了 2 万余件藏品，建立了一座具有很高文化价值，国内唯一的砚滴博物馆。
在馨德堂里徘徊，我也感觉每一只砚滴都沉甸甸的，充满了神秘之感。如果硬要用风来比喻，我想他收藏的便是“古风”，从古老中国深处吹来的一股古风。
当然，这里不仅有古拙之风，更多吹来的还是现代的风。
位于下苑村文化公园东北角的南山咖啡馆，就是一个集咖啡休闲、艺术展览于一体的全天候的开放区。这里的主人梁艺，是清华美院摄影技术外聘专家讲师，也是一位摄影制作工艺传承人。他常常预备世界顶级咖啡豆，不定期举办咖啡文化和摄影技术、艺术交流活动，很是吸引人。
还有“下苑当代美术馆”。这座建筑面积200余平米的美术馆，现在已是下苑村一个集党群服务中心、新时代文明服务站和艺术作品展览为一体的综合场所。这里经常举办艺术展，展览的作品几乎一个季度换一次。不仅如此，为了反映下苑村艺术家整体的工作生活状态，让人在线上也能了解情况，北京首经贸大学的学生还在这里建立了下苑村艺术家线上美术馆。我到美术馆时，美术馆正有两个展览，一边展出的是郑文箴树化石雕刻展，一边展出的是艺术家藤肖、伊慧、郑志岩、许仁龙、崔马太、杜建等绘画作品。
不仅有咖啡馆、美术馆，这里还有散发浓浓书香，有着现代气息的书店。
这家名叫“昌品・如苑书店”的书店，说是京北第一家乡村艺术生活书店。它总面积 245㎡，共两层。一层是如苑咖啡店、免费阅读区等社交空间；一层是如苑书店、美术馆、艺术客厅等空间。书店的主人说，书店致力于打造集 inwork 乡村创客空间、乡村振兴孵化基地、以及乡村美学生活空间于一体的乡村振兴超级孵化平台，联动政府、企业、艺术家等内外部优质生态合作伙伴，构建书店、图书馆、美术馆、艺术客厅、村民学校、共享办公、如苑咖啡七大业态，是政府和国企在乡村振兴领域紧密协同合作的一次创新实践。
这样的风，不能不说没有一股现代清新之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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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在字典里是养禽兽、植树木的地方。一般指的是皇家的花果园林。旧时这里被称为“苑上”，有上、下苑之分。清朝时，这里真的就是皇帝的私家果园。上苑村产苹果，下苑村产杏和柿子，终年洋溢着浓郁的草木之气、果木之香。
因脚步匆匆，我不可能平心静气地一一欣赏。但我还是闻到一股炽烈的花香，看到一墙艳红的蔷薇花。五月的晨风里，蔷薇花多彩生姿，像是悬挂着一盏盏红灯。
蔷薇花墙上挂有“万纪元画室”的牌子。万纪元这位国家一级美术师，著名策展人、艺术评委和职业油画家，凭自己的审美和一己之力，已把这里打造成了一个油画的“航母”了。走进画室，映入眼帘的就是两幅巨幅油画。这便是他的油画代表作《北飞的大雁》和《纪元 1978——牛市》了。两幅作品一幅长 60 米，高 8 米，描绘了昭君出塞的盛景，呈现出民族大融合的主题；另一幅长 48 米，高 7.2 米，色彩斑斓地记录 1978 改革开放元年社会变化现状……手拄拐杖，万纪元一边走着，一边滔滔不绝地说自己的艺术“野心”，张口闭口即艺术创造与理想。野性十足。
行走在瀑布般的巨幅油画下，我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一股野性的风裹挟着。一股恢宏的、深邃的风像水中的漩涡，一旋一旋地刮着。
或许是受到这一股风的影响，一见到非遗传统旗袍传承人若尘女士，我就单刀直入，问她是不是因为追风追到了这里。不想，这位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带着眼镜，聪明美丽的山东女孩，立刻就坦诚地说，她是一位“追风人”。她之所以来这里，就是因为这里有着良好的艺术氛围……
若尘幼年时受祖母的熏陶，以针线当画笔，喜欢女红。尤其喜欢旗袍。她的旗袍用真丝香云纱面料，沿用民国海派旗袍的立领斜襟、收腰开衩的样式，保留了“十八镶滚”的精致工艺。形制优雅。她的工作室不仅有清至民国古董衣、织物的收藏，还集中了研究、修复、展览于一体，常年开设古法旗袍、传统中式马甲、儿童华夏衣冠等传统服饰美育课程，进行服饰文化讲座、沙龙和非遗手工体验，同时提供私人订制，用一针一线诠释东方服饰美学，展示文明古国一袭华裳的绮丽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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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风的人步履不停。
郑玉奎、万纪元、若尘、梁艺……若仔细地追寻，“追风”到这里的艺术家有着一串长长的名单。不仅如此，这里除了滴砚馆、美术馆、咖啡馆、书店，还有黑空间、贾向国展厅、少年木工坊、玄镜艺术空间、千问空间、快乐骑行大本营、侃谱一号院等形形色色的工作室……行走艺术气息张扬的下苑村，我总看到一群追风者的身影……在侃谱小食堂院墙上，画家申建军（又名黑子）曾画了一幅题为《下苑村夜宴图》的壁画。据说在那上面，这里的每个艺术家都能找到自己，很像北宋李公麟画的那名传千古的名画《西园雅集图》。这便是下苑村崭新的一种乡土叙事了。
像被一股强大的风驱使，我的脚步也无法停止。
尽管这样，我还是不能够一一认识他们。但我深深地知道，这些艺术家们与下苑村的故事，已成了北京市“以文化为引擎，推动乡村振兴”生动例证。这里不仅成了艺术家们自觉选择的一块艺术的栖居地，还因此派生出音乐、舞蹈以及民宿、酒吧、艺术展览、艺术市集、骑行大本营等多种多样的艺术生活的业态，在这里，他们成天仿佛与风私语，与天私语，与地私语，与人私语，各自都找到了共同生活的理由。
下苑村因此也获得很多的荣誉——它先后被评为全国文明村、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首都文明村、北京市网红打卡地、北京市文化旅游体验基地、垃圾分类示范村……不知不觉中，下苑村发生了华丽的蝶变。
或者说，从乡场到艺术，下苑村已是艺术家们私密的天堂了。
在这个私密的天堂里，如果有人看见村民们在地里种蔬菜和庄稼，或在街道村巷里晒太阳、喝咖啡、看书，就有一些艺术的闲适之感；如果有人看到艺术家带着孩子在村庄附近的水库、小山和树林里写生、画画，就会感觉到一种艺术的浪漫了……让人惊喜的还有，突然有一天，下苑村人发觉他们附近的那一口桃峪口水库，里面的水变得越来越蓝、越来越清了。水库之南，一条引京密之水的水渠曲折蜿蜒，逶迤而来，在晴朗的天空下，就像一根硕大无朋的银勺横亘在北京之北，熠熠发光……让这里的一切，仿佛着了一道艺术的魔法，变得越来越——美丽如画了。
“等风来，不如追风去！”
难怪，矗立在下苑村路口的那一条广告语，竟与别的地方大有不同。因为这里的风，不仅有着下苑村的村民与艺术家们的缠绵与浪漫，还有着他们引以为傲的霸气与自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