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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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上的种子，辛庄的果实
周晓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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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从北京城里出发，一直朝北开，像是沿着龙的脊骨向上求索。过昌平，到兴寿镇，离得还远就能看到显著的指示路标：辛庄。
这里的草莓有名，沿途种植棚彩虹般的明艳，有些村民出于欢迎游客或招徕生意，他们沿途笑眯眯的，像招财猫一样晃动手臂打着招呼，手边是新鲜的草莓。草莓，真是一种格外体贴的水果，不像菠萝那么难以剥皮，也没有埋伏中的果核，不扎嘴不卡喉，全是果肉呀，像个小馒头那样易于品尝；即使是品种偏甜的草莓，糖份也不高，有益健康……草莓，简直友好到懂事的程度，具有童话般的美德。
不过这里好吃的可不止草莓，有趣的也不止采摘。辛庄已成为京郊最为热门的网红打卡地，车水马龙，游客骆驿不绝。人们尤其享受惬意的周末，逛逛这里艺术氛围浓厚的市集，卖什么的都有：服装鞋帽、扎染刺绣、木雕草编、花草鱼虫。还有各种游戏：从套圈射击，到换装照相，再到陶艺木工。辛庄好吃的很多，一穗堂的醪糟，百年花园的米线，堂火、蓝房子和烟雨东篱的土菜。吃不过瘾，可以采购素匠人的山楂酥和包子，采购一些当地蔬果等特产，带回家去。当然，别忘了带些云朵朵的面包——全麦核桃大哭包、雷神包、布朗尼、有机菠菜亚麻仁酱包等等，无添加纯素，使用天然菌种发酵，强调食材，还选用村里的应季水果，比如夏天的杏干恰巴塔。在辛庄，可以听到五花八门的知识讲座，看到向上学校的孩子们演出戏剧，可以深入街巷探索秘境，或者投入落日音乐会的旋律和节拍，舒展自己被平日被锁牢的关节和身体。
用时不过数年，辛庄就从默默无闻变成赫赫有名。都说辛庄抓住了机遇，但机遇初次显现，常常不能被认出它就是机遇的样子；甚至命运的齿轮已开始转动，也难以预判辛庄将抵达怎样一条与众不同之路。
2012年，村边有块空地，到底是高价租地给一个小型企业，为村里带来即时收益；还是迎接一所民办学校，而生源只有二十几个孩子？辛庄村委会经过征询和讨论，放弃高价租地的短期利益，做出了从商业上似乎失策的选择。当时学校几乎谈不上任何优势，他们只是抱着人才兴村的理念，然而这个看似平淡的起点，蕴育着未来的蓬勃生机。辛庄的村民心胸开阔、重情重义，老居民欢迎新居民；孩子们来了，家长们来了，更多的新鲜面孔涌来。当清晨里，孩子抬起伸展的手臂，踮起蹦跳的足尖；一个村庄的未来，也孩子般开始轻盈的跳跃与成长。当初的南山艺术学园，现在已更名为昌平向上学校，从小学到中学，已有300多位在校学生。
在家长们的建议下，村委会的支持下，辛庄在2016年最早倡导垃圾分类，领先于北京乃至全国的垃圾分类号召。2023年9月家长们想举办交换闲置用品的活动，跟村书记讲，于是从村委会搬运办公桌，一人一桌——这就是辛庄市集最早的起点。点点滴滴的美好，不动声色地叠加着，旋动的未来豁然开朗。渐渐，积累起99家商业和82家创客，新老居民和新老游客都迷上了辛庄氛围美好的慢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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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普通的清晨，街道平静，但游客很快就会和上升的温度一起到来。心迪咖啡因女店主得名，她早年在国贸外企公司工作，英文名是Cindy。在猫脚那么轻的音乐和咖啡机急促的研磨声中，心迪怡然享受工作。
伴随低噪，咖啡机喷出蒸汽和奶泡。数年前送货到村口，销售员目瞪口呆继而忧心忡忡：“心迪姐，你不再考虑一下吗？你确认需要买这个双头机器吗？”这个咖啡机体量不小，价值六万多，而他眼前的辛庄，虽然是个经过治理、挺干净的小村，但安静得近乎冷清……在这里开咖啡店？每天营业？哪有顾客？怎么能够卖出这么多杯咖啡呢？前景实在难以乐观。何况心迪是在租房装修之后，刚在网上小红书的指导下匆匆找到学习制作咖啡的地方，手生得厉害——手是新手的手，生是陌生的生，厉害的唯有她的一腔悍勇。
连心迪自己，也从未预见辛庄未来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她栖居此地的理由，出人意外。并非想象中不争气的孩子难以跟从课程，她被迫放弃事业前来陪读和避世……不，事实正好相反。带女儿六六经过一个学期的漫长旅行之后，心迪不想让孩子返校了。六六学习成绩很好，并非叛逆挑衅，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但心迪偏偏不愿六六成为老师让写A就写A、让写B就写B那种乖得毫无个人主张的孩子，更希望她拥有酣畅淋漓的青春。
职场中如鱼得水的心迪，却不喜欢一眼望到终点的答案，她依然怀有年少的热情、能量和应对变化的勇气，想去发掘自己的潜能。辞职后创业，女儿也转到辛庄的向上学校——心迪并不奢望赚得盆满钵满，她不做最好而是做最坏的打算，她想知道自己在现实的磨碾之下，能否不熄梦想。落子无悔的心迪，本想依靠存款先挺过两年看看，没想到辛庄越来越热闹起来。
咖啡店开业数年，心迪依然不是一个通常意义的生意人，她甚至没有仔细核算账本，只要够支付工资和房租就行。她的兴趣和骄傲在于，心迪咖啡店举办了30场音乐会：从尺八到古筝，从提琴到歌剧；二楼空间，举办过无数的读书会与知识分享。心迪平常保持与全国各地数十位妈妈的密切交流，在互助中解决焦虑和困境。有个孩子沉迷异宠，让妈妈怀有隐忧，怕孩子有心理问题。心迪联系辛庄里一位养蛇类和蜥蜴的艺术家，成为孩子假期的辅导老师，他们跋山涉水进行户外野营，黑暗里看星群涌现。孩子无悔自己的爱好，正考虑把兽医作为自己的理想。心迪很高兴自己能对他人有所帮助，对辛庄有所助益。
并非是心迪为了孩子做出母亲式的牺牲，同样也不是女儿六六为了迁就妈妈的任性——这是家庭共同做出的选择。心迪无畏改变、不怕犯错的态度，不止言传更是身教地鼓舞着孩子。六六学业优秀，舞蹈出色，她由衷赞许自己的妈妈。这对彼此欣赏的母女，从来不想让对方成为复刻的自己。她们更愿意坚定自己的选择，享受挑战，也永远保持逃出轨道的权利和重新出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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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替心迪犯愁的咖啡机销售员如果故地重游，他会瞠目结舌——只有一条短短主街的小小辛庄，光是咖啡店，现在就有五家。紧挨瓦舍民居的福叁咖啡，那个院子就像小小桃花源，披光的树叶仿佛自带魔法。访咖啡，主理人立伟是设计师，更像一位出色的咖啡艺术家，他的豆粒经过千挑万选，自烘自磨，坚持用法兰绒过滤的滴泡式手冲。还有一家咖啡店，游客很容易就从门口标识和室内气氛中，感受到特别的宁静——彩虹天使，这里的咖啡师、烘焙师和服务员是听障人士。
对一个听障孩子来说，要明白300克面粉、100克白糖，要调出蛋奶配比合适的面糊，绝非易事。这些在宁静中烘焙的饼干、坚果塔、牛轧饼和桃酥，出自孩子们和爱心人士的非凡努力。
无声而有序。隔着通透的玻璃明档，他们沉浸在劳动里。或压握面团，或挤压漏斗形的奶油裱花，或用案上的卜面消除面团的黏性，或用小型电子秤过重，或用小板搅铲着稠重的奶黄，或用厚棉手套取出烤箱里的糕饼。刚出烤箱的气球面包，内部的空心更显蓬松，外皮有一层薄到隐约的糖霜，闪着冰晶般的微光……闭上眼睛品尝，容易出神，就像气球因为轻盈反而能够飞升到高处。在这里，佐以咖啡的饼干，每块都是有温度和有品质的表达。他们习惯沉浸在独自的劳动里，偶尔用手势沟通交流……手既是他们劳动的工具，也是他们说话的工具；不需要甚至是低分贝的噪音，他们也能心意相通。
主理人李绍嬅来自台湾，她先是在慈善活动接触到听障孩子，深感孩子们最渴望的，不仅是来自社会的善意和鼓励，更重要的，是他们希望能够释放自身的潜能——世界上没有能漂亮得过他们自己有能力去购买的鞋子。李绍嬅决心，努力帮助孩子们实现就业的愿望。辗转数年数地，他们来到辛庄。
爱心志愿者贡献原本的库房，重新设计装修，风格要包含一些教室风格。员工，就是从听障学校毕业的孩子。最初并非一帆风顺，甚至现在彩虹天使咖啡的店长也曾辞职到南方的流水线去打工——这些孩子并不信任咖啡店的前景，其实也是不信任自己。连李绍嬅也没有那么强的底气，她不知道努力的尽头是否还是苦苦挣扎。而辛庄人的温暖，融解坚冰。从商战角度本是咖啡的竞品关系，但心迪完全不设提防和敌意，她热情帮助彩虹天使咖啡落户的种种事宜。不出数月，这些曾成长受挫的听障者，由衷体会到辛庄村民的友善和尊重。他们是多么质朴啊，就像曾无数次接纳新的村民入驻，他们给予听障的咖啡师和烘焙师以更大的暖心、细心和耐心。而后者虽然听障但心明眼亮，他们体会到辛庄村民的厚道与良善，有了一种回家的安全感和暖意。咖啡屋就这样在辛庄扎下根来，坚持丰富咖啡的品种、维护饼干的品质……像植物那样，在无声中灿烂生长，在静谧中绽放花朵。
终于，彩虹天使咖啡屋从一开始接受捐助，如今凭着扎实的手艺做到了自食其力。而这些从业之后的孩子们不仅克服自身听障，自立自强的同时回馈社会，他们也作为志愿者义卖自己制作的点心，为患有心脏病或白血病的儿童提供捐助。什么是希望？是让人在暴雨中也相信未来的彩虹，是相信遇到的邻居或路人也心怀天使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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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在心迪还是彩虹天使的咖啡店，经常可以看到前来实习的孩子们。有时他们也来张贴学校活动的海报，或者来参加各种学习与讲座。正在求学的年纪，但这不意味着终日被考试分数所捆绑甚至勒索。如何摆脱观念上的桎梏，让孩子保持好奇的天性和探索的激情，保持对他人的尊重、对自然的敬畏以及对整个世界的渴望？
向上学校除了完成基础的知识学习，还有大量的人文、艺术课程，各种类型的实践板块和极具挑战的个人项目。比如，以班级为创作单位的戏剧，以及包含社会实践的远足旅行。
在农耕板块，他们驻留南方茶园数周，采茶制茶，还要对产品进行品牌包装，以及制定销售计划。在社会服务板块，他们会去帮助自闭或其他残障儿童，这种帮助并非那么简单，除了培养爱心和耐心，还要区别这些行为受限的儿童所需要的帮助里：什么是他们自己能够做到却非要差使别人的，什么是经过努力学习就可以完成的，什么是由于身体条件确实无法抵达的——这是更为深入的人性洞察与体验。
在个人项目里，呈现方式多种多样，有的出诗集或绘本，有的制作装置艺术。以寻知班的吴岳阳同学为例，他完成了自己的戏剧《塞西让的葬礼》。吴岳阳热爱戏剧，他利用假期独自赴上海看戏，看《无人入眠》那天正好是他的生日。受到情感冲击的吴岳阳，看戏后的第二天，他就在静安区的咖啡馆里，写下了自己话剧的第一个句子。七个月后，吴岳阳完成了八万字的剧本分别交给语文老师、哲学老师和课外辅导员。剧本的成色令他们震惊，这部戏不断翻转，探讨人性的深渊与命运的幽暗，从语言到思辨远超同龄者。剧本原长八万字，篇幅太长，吴岳阳后来删了一半。这部2025年首次演出的戏剧，是吴岳阳自编自导自演，自己作曲配乐，自己买材料裁剪服装；戏剧的演员、舞美和乐队，包括学生、家长和老师。
吴岳阳幼年体弱，经常生病住院，父母不想让他生存在内卷环境中，于是选择远离城市的乡村就读，让孩子拥有更多接触自然、压力相对轻松的童年。就学业而言，这里并非松懈，他们的功课里包括建筑学、生物学、口述历史、艺术手工等等，希望培养完整而丰富的人格。在家长、老师和村民的护佑下，他们绝非被模具加工出来的孩子，而是带着自己的枝桠向光向上生长。
在这里，家长让自己具体地参与孩子的教育，很多家长就是学校的老师、后勤和志愿者。老师就像有直系血缘的家长那样对待孩子，不过许多老师的身份就是家长，甚至自己的孩子就是学校的首批毕业生。
云朵朵的主理人张盛环，微笑地看着室内本来颇难养植的热带蕨类植物，还有坐在角落看书的可爱小家伙——她十二岁的儿子，长着葡萄般干净水润的眼睛，精神气儿十足。习文练武，弹琴踢球，书字弹琴。别看小小年纪，他读四书五经，竟然已经学了三年训诂——而训诂即使对于汉语言文学的本科学生，都绝非易事。事实上，张盛环也正是自己孩子的老师。在创业与育儿方面，双鱼座追求浪漫的她却亲力亲为。她喜欢自己取的店铺名字“云朵朵”：有水汽的形态，漂浮且上升。而她也在辛庄找到了自如自在、云卷云舒的生活；面包店几位店员就是本地的新老村民，也是某种意义上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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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庄主街的中间位置，是名为“礼物”的小店——“礼”用的是繁体的“禮”，也许在有意强调文化上的传统与习俗。
主理人夏宜室和其他主理人一样，有个共同的身份：学生家长。她是曾经的学前教育工作者，现在照管店铺之外，她时常瑜伽、站桩、唱歌、组织研学，这是她的日常。刚刚完成千里徒步，阳光在她脸上留下照耀的痕迹。她现在的心态，平静而充满感恩。当年从深圳初来北京，忽然见到北方寒冬，水管都被冻住；但她和儿子进了辛庄，来不得收拾整理行李，就跑到冰天雪地里去玩儿，旁边跟着满村的狗……这种放松，是他们之所以转校来此的原因。
曾经，学钢琴的儿子突然抗拒像以前那样每天饭后碰触琴键。夏宜室尝试通过更换老师的办法解决问题，但，徒劳无功。他们来到辛庄以后，有一次夏宜室发现尚未成年的儿子去了村里的一个休闲酒吧，跟里面的人们交流音乐体会。夏宜室想象各种可能对孩子不利的场景，甚至隐藏的危险……夏宜室本能地想拽回儿子，她担心儿子学坏。但她很快用理性制止自己，警告自己必须留在门外，尽管她内心紧张，需要打电话向先生诉说才能缓解焦虑。等儿子走出来，看到等待中的妈妈……因为妈妈的信任、尊重和理解，孩子心怀暖意，秘密的叛逆也在融解。从中，夏宜室也感受到自己的成长。孩子买过两次二手摩托车，是经过跟父母的谈判与说服才入手的。哪怕夏宜室和她先生开车偷偷跟着儿子，并为他摇摇晃晃的骑行提心吊胆，他们也没有干涉。正是一年之内几乎每个周末，爸爸都陆陆续续给儿子修理和改装摩托车，如此漫长的耐心，终于赢得孩子对父亲那份由衷的佩服与敬重。
光阴似箭。当年男孩已长成高大的小伙子，他重归热爱，自组乐队，即将上大学专注音乐学习了。而认真陪读的夏宜室，并未虚度光阴，几年来她自修数门学业，也成功创业“礼物”店。
推开有着细微裂纹的深色木门，拾级而上……一器一物，令人心旷神怡。木作，美妙的色泽和肌理，它们的木胚是刨花和屑粉中脱颖而出。陶罐，或用作饮茶杯盏，或插花器物。土布，看得见经纬之间细小的棉籽。古琴，看得见丝弦之上幽微的光芒。这里有许多设计独特的工艺品和服装，匠心独运，调性有着内在的从容与优雅。并非一蹴而就，是心思一次次沉浸，是指纹一次次叠加，也寂静中的一次次等待……才有这样的 “礼物”。所谓器物连接，礼敬生命——这样的礼物里，包括着善意、尊重与祝福。
再来看辛庄，被称为“京郊小大理”日渐红火的辛庄。最初的种粒，只是村民对孩子的接纳、对艺术的向往、对教育的敬意……之后，是辛庄的气候、土壤和水源，让这里结出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果实。人们用熟悉中的“小大理”来概括，其实辛庄就是辛庄，它是它自己。辛庄，这里有城市生活的便利和乡村生活的闲逸，有新老村民的和谐相处、彼此交融，它并非仅是时代意义的网红，而是有着内在的精神支撑。其实往上几代溯流，谁又不是来自乡村？我们都是从乡村放出去的风筝，只是线长线短而已……回到这里，我们如燕子还巢，如春天回暖。
命运的礼物常常并非空降，它出自一双双具体劳作的手。每一次耐心打磨的此时此刻，已为未来留下秘密的指纹。辛庄正是如此，一个从辛辛苦苦走向欣欣向荣的村庄……正是岁月馈赠的美好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