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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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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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涌,复涌 ———秦城村记

                     涌,复涌

———秦城村记

                                          高若虹

                  

“百名作家进百村创作计划”走进昌平8位作家组成的创作小组完成第一轮的采风后,在“自找对象,结对子”的讨论会上,我选择了秦城,我的理由是:秦城有我们昌平区作协会员,常爱玲。

我一直相信,一个人就是一个村庄,有了常爱玲,秦城不陌生。

也不仅仅是常爱玲是秦城村的村民,也不仅仅是她是昌平区作家协会会员,重要且令我充满探究心的是一个年已60的农家妇女,坚持写诗20多年,对她的好奇和探究与对秦城村被列入“百先工程”的探究就像秦城村西公园里的杨树和柳树,是我神往的共同景致。

一个生活在乡村,活在锅后灶前,活在街长巷短的农妇,写诗对于她来说,秦城就是她的依靠,就是她的好。她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和放弃这种依靠,由此也成为她情感和诗句的依靠,她依靠得心甘情愿,自然写得也心甘情愿。

在前往常爱玲家的街巷里走着,三月的风还有些冷,有一搭没一搭地吹着,谁家院子里一棵粗糙沧桑颇像一位怀旧老人的树探出身来打量着走远又走近的村人。不经意地抬头,有嫩芽在上,甚喜,它仿佛也是一句诗,娇嫩鲜活,张力饱满,我又想,一个能让村民活成依靠,活出好的村庄,一定不能缺少诗人,缺少作家,哪怕仅仅是一位。

这样想来,我就找到了常爱玲写诗的成因,正如一株庄稼用一穗饱满的颗粒说出风雨和大地的恩泽的由衷、自然。

很巧,在我要约她采访前,她给我发来了一组题为《秦城村新章》的诗,共四首,分别为《乡村提升焕新曲》《乡村绮梦》《宜居诗篇》《模式创新成就乡村蝶变》,在我负责的《昌平报》“叠翠”副刊给予发表。让我们看看一个村民诗里的乡村振兴的勃勃生机、春和景明。

录一首诗为例:

 

 乡村绮梦

乡村绮梦

我的村庄安静地似一本古籍

轻轻翻开一页细细品读

哦,不知什么时候古老的诗章后

已被崭新的诗行续写

你看

街巷花园里翠色环抱,繁花间小草浅笑

林间小道标注的数字告诉你今天运动量的多少

田野上科技的种子生机盎然

无人机盘旋出丰收的保障

 

温室大棚里四季果蔬诉说着

乡村振兴的传奇

漫步在村庄的街巷

我喜欢闭上眼睛让阳光燃起一片红火

在这片红火里

我相信我们所有人的绮梦都会快乐地成长

也许这就是常爱玲的写诗姿态。一个迎着朝阳走向村东的妇女,在铺满阳光的街巷里迈动60岁的希望不老的脚步,那幸福一定如同初升的太阳。秦城村,天还是那个天,但霞光灿烂蔚然成景;地还是那块地,春去秋来,正万象更新。诗句于是从她心头涌上来,真诚、纯净、一片阳光,极像秦城蓝天上远近高低的云朵,梦一样美好。

一只鸟的激情歌唱,一定是这棵生机勃勃叶叶成景的树,给了它安宁,给了它生机,给了它欢愉,给了它茂盛蓬勃的情感后的情绪外溢便鸣啼高歌。

长长的胡同延伸着,洁净清寂,像诗的空行。驻足,一块宅基地上,新宅正起。钢筋、混凝土已选好自己的位置,安顿得浑然一体。不露声色的混凝土,将粗硬坚挺的钢筋拥抱得是那样的具象、有力。看样子钢筋已信心十足地做好了承载、支撑、守护一家人未来幸福光阴的准备,又是一栋宽敞的二层楼。我曾登上秦城村的一位村民二层楼的楼顶露台,举目环视,村民住房在遵守规划的前提下,建筑的整体风貌实现了文化、实用、审美、趣味的丰富组合,中式、欧式、古典式、现代简约式、田园式等,各显其风采,赋予了秦城村新时代文化、经济的颜值、味道和活力。无疑,这些颇具时代风貌的建筑,就是一幅乡村振兴的美丽画卷。令我一个如此怀旧,见了一片青瓦房屋,便动我心颜,撩我潸然的人,也不得不和老屋道一声再见。

富贵有什么不好,人活在透亮与舒适中是多么的好!

远处蓝天高远,近处青草摇曳,杨返青、柳吐绿、桃杏耐不住含苞欲放。谁能阻挡住这生命的涌动,万物都蓄着一腔蓬勃的朝气呀!

谁还能拽住从前?在常爱玲家我看到了那份不愿撒手的强烈的牵绊。两幢房子,前房是经营了30多年的挂牌为勤诚的商店,从她老公公手上接过来是什么样,仍不走样地开着。我掀帘进店,仿佛一脚踏进了七八十年代的乡村供销店,房屋显低,光线偏暗,80平米的房子被三排货架、400多个商品挤得想张口呼吸,一个小小的商店和村民生活的脉络联系几近无微不至,一股熟稔的亲切的百姓生活气息热便腾腾地蕴积、流动着。

问常爱玲为什么不拆旧新建?

她说,建楼就开不了商店。开店,占地面积大,储货量多,想想也是。又想若在乡村振兴的进程中,能对几十年不变给予乡村百姓体贴、方便,被岁月和百姓惦记、关注过的建筑、场所予以存留,获得长久的保护和关照,让后人有个咀嚼、回味、反刍的导引,这个村庄就不会变得索然无味了。

常爱玲拽着从前,书拽着她。作为客厅的正房,一角立着一个书架,层层叠叠码放着满满一架书,我浏览了一下,有旧的被时间长久关注且发黄的《林海雪原》《野火春风斗古城》《大堰河我的保姆》等,有还散发着油墨纸张清新味道的新书,比如获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的《宝水》《本巴》《雪山大地》,还有贾平凹的《山本》等等。看的出来常爱玲是把读书读成光景的。

她说:刘亮程的《本巴》不好读。

我说:是的。读懂需先读蒙古族英雄史诗《江格尔》,哪怕粗读。

她又说:《宝水》和《雪山大地》我读完了,好读。

我说:这两本书离我们近些。

我们对话的时候,她手里就拿着厚厚的《本巴》。

这是年已花甲的,满头银发的常爱玲。是的,满头银发,银得纯粹闪亮,没有一丝杂质。也许读书对于她,不仅仅是搀扶她在诗路上继续行走,实是她赖以抗拒岁月风霜侵蚀以保持精神的一头乌发。

在交谈中我获知,常爱玲每年都要买100多元的书,她要严格控制在家庭收入允许的支出的范围内,她和爱人都是农民,全家的经济来源之一是退耕还林那几亩地的政府补贴,二是经营商店的收入,说实话,这已经不易了。即使经济宽裕,允许她多买一些书籍,但供她阅读的时间要从针尖上抽取。一日三餐的锅碗瓢勺的交响乐要她演奏,外孙女在4里地的幼儿园需要她接送,商品要她守着,当一日生活的灯盏相继熄灭,她才拧亮自己的一方空间,田垄一样排列的字迹里,另一个世界在她的眼里渐渐清晰起来,她从一字一句中接过祖先包裹起来的爱与良知。把忙了一天的心在书里安顿好。她深知,书是她走长路的粮食。

我没问秦城的村民们是否知道常爱玲写诗,是否知道她是昌平区作家协会会员。但我相信,常爱玲不会说,即使说了乡亲们也不相信,我和她的乡亲们更相信她就是一个村民,一个家庭妇女。她好像永远把家庭柴米油盐烟火缭绕地穿在身上,从不脱下。

 但常爱玲就是一个诗歌作者,她形散而神不散,她于2012年在手机上写下第一首诗至今已13年了。创作诗歌300多首,散文40多篇,大多发表在《昌平报》“叠翠”副刊,《昌平文艺》《新烟草》《黄鹤楼周刊》《北京烟草》等报刊。

 她从嫁到秦城就爱上秦城,爱得顽固,爱出了她一辈子的银发。如此她写下了:

我竟然用上帝的视角

在这神秘的深处

凝望

(《秋夜》)

只有不断焕发新意的秦城,才令她一双凡眼不够用,而动用了上帝的视角。因为:

我可爱的家乡,你不知

在我心中的分量

在我心中

你是我的十里春风

是我日夜心心念念的那抹青翠

是我饮下的那盏香茗

(《致敬未来可期的相逢》)

秦城就是常爱玲的十里春风,有这十里春风,何惧风沙?!

被她喻为未来可期的十里春风似的相逢,我们从下面的诗句中可觅得:

当现实与蓝图碰撞出璀璨的火花

瞬间点亮了振兴乡村的希望

一个村庄

振兴的模式

嫁接到一个一个院落

乡村振兴

从此,不再是梦想

在她的诗歌中,乡村不仅仅是她的形而上天堂的隐喻,更是生命和情感、烟火和诗意实实在在的依靠。

常爱玲说,我就是偶尔在手机上种诗的农民,还不是一个勤快的农民,诗歌是我一个人的灯火。

我击掌,说得好,但愿你一个人的灯火,夜夜亮起,被远行的人看到。

在手机上,无意中刷到微信号为“秦城立华熟食”的视频,得知她借助一部手机自拍视频,扩大了自家可谓“肉香不怕巷子深”的网络世界,一帧帧短视频,远远近近,悠悠成景。

心生执意,前往打卡,持手机导航,在距秦城村委会不远的一条胡同,我推开了“立华熟食店”的门,清爽、秀致的一个中年妇女,站在通顶做的玻璃柜台后,热情地自我介绍说,我就是滑立华。

门店是用自家的房屋开的,滑立华和爱人于少武两人经营打理。滑立华是安徽阜阳人有着南方女子的精细水润。于少武曾为军人,干练、本色。二人将仅有18平米的熟食店操持抚育得明净、整洁、规范。熟食柜窗口蒸空机、冰柜、操作台各就各位,紧凑但不拥挤。最为醒目的是,在窗口柜台上码放的礼品盒,着一身喜庆的红色外衣,宛若一位正待出嫁的新娘。礼品盒子正面分别以横竖排形式,用黑色隶书体,金色行楷体写着“秦城立华、自制熟食、老北京酱肉、吉祥好礼”以及地址、顾客电话、微信号等文字。右上角和左下角相对称地印有绿、红、黄三色牡丹花,寓意富贵吉祥。提绳也是扭旋着的黄色,是美好细微结实的韵律。此时,透过玻璃窗的阳光正照着深红色的礼品盒,小小的熟食店便和红火结成一种气象。

酱猪肉的手艺是于少武在部队服役时学成的。传授他手艺的是北京饭店大厨师于淳老师和为国宴掌勺的周润祥老师。部队复员后于少武在饭店做了多年的厨师。厨师的经历使他的酱肉功夫日臻老到。当自家开始专制酱猪、牛肉等熟食已经到了2020年。于少武说,将自己酱制的美食让更多的人分享,是我学厨师时就立下的宏愿。这一年是他的起点,人生中会有无数个起点,但这一起点,成了他命运向好的必然。

而由滑立华将于少武酱制的猪肘、猪蹄、猪耳、心、肝、肺等熟食拍成短短20多秒的视频播放、发布,则要推迟到2022年。其实滑立华当时也没意识到抖音视频能接触到大量潜在的四面八方的客户,并像磁铁样吸到“食粉”们的关注,为她家的酱制肉品打开一扇门。她只是利用了便捷的服务互动、传递信息等功能,将酱制出来的食品拍成视频,配上自己的一段话:“家人们,猪蹄子、猪耳朵出锅了,快过来取。”告知本村的或邻村的已定制或有需要的村民。

一天,有个壮硕的男人靠手机导航走进立华熟食店,进门就说:“我是石景山的,用手机导航找到你们家的,我看了你拍的视频,是专程来买你家酱猪蹄儿、猪肘。”说完还不忘补上一句:“大老远的,可谁叫咱好这一口呢。”

滑立华的起点就这么偶然。

采访滑立华时,我们互加了微信,关注了她的抖音。为了解她的视频内容,我一帧一帧翻阅了她发的朋友圈、抖音。朋友圈最早一条是2020212日,发了9张她养的花草图片,配的文字是:看我们家的花花草草好看吧。时隔半年的811日她在朋友圈儿发了她拍的第3个小视频,图片是酱猪肘配文子:明天我的小店儿开张。同时录有一段语音:肘子出锅了,有想吃的过来,看着就香啊。而抖音上发的视频,最早一条是202265日至此从未断拍,而花花草草从此开在了她的手机之外。

短视频的传播效应,对于少武、滑立华来说,无疑是比时序节气重要得多的春暖河开。营销方式的转变,成功地提高了他们酱猪肉品牌的知名度和销量。山东、河南、陕西、山西、河南等省的用户短时间内就转身变成他们的客户。销量的激增,促使于少武和滑立华与顺丰快递、包装盒制作商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关系,形成跨区域、跨行业的线性互助商业模式。

滑立华说,仅2024年春节,每天要酱肉400多斤,从早晨起床一直要忙到晚上12点才能出酱肉。而后蒸空、包装、装礼品盒、寄快递,又是从天明忙到天黑的一天。今年春节,我们仅酱肉就收入8000多元。说到这里,滑立华情不自禁地笑了。我仿佛从她的笑容看到了那些品尝他们熟食的陌生人的笑,一如他们的酱品,润泽、醇重、灿亮。

节日之外,由自媒体建立缔结的常线固定客户,则是意外之笔。滑立华举了一个例子,她说北京朝阳区有个微信昵称为贝勒的客户,滑立华尊称他为贝勒爷。自打他们通过视频建立联系,还从未见面。他每年要订几次熟食,一次就订几盒儿,而像贝勒爷这样与他们形成稳固的、紧密的、信任加友情的客户还不止10家。

利用自媒体这一路径助农、助商、推动乡村振兴,村民的嗅觉、敏感、发芽开花的能力就像一粒种子。

滑立华对我说,我觉得我们秦城村就挺好的,我挺幸福的。家里的10亩地,因退耕还林已不用种,每年政府一亩地给补贴2500元。我家的房屋临街开了4个饭店,有中餐店、安徽菜馆儿,还有达州烤鱼店再加我这个店。除我这个店外其他3个店都是我家的租房户开的。她指着西边的二层楼说,这栋楼都租出去了,我们家现住这房也要重建一栋二层楼。

人与幸福如雨露阳光那么密而不分时,幸福就是滑丽华的模样了。

                           

                  

 

大海复涌了!这是我在秦城采访时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语气是久别重逢的惊喜、意外,还有对大海的依恋、不舍。仿佛在说失踪多年突然敲开自家门扉回来的母亲.

此大海非彼大海,秦城村人说的大海,实则是泉,是叫大海的泉。把泉叫做大海,我也意外。查资料,秦城在北魏、隋代时称为芹城。辽改称秦城。金、元、明、清又复称秦城,民国时期再称秦城,沿用至今。北魏地理学家郦道元《水经注·湿余水》中记载“ 湿余水又东南流,左合芹城水,水出北山,南迳芹城,又东南流注湿余水 。”道元所指的湿余水,后经勘正,即是现在的温榆河。

那么疑问又来了,郦道元所说的芹城水为何被称为大海?光绪《昌平州志》载......芹城水发源芹城村北神岭下......”,秦城村一带惯称其为大海梁。北神岭山腰有唐朝时建的龙泉寺,寺下方有潭,秦城早期称其为龙潭,泉水则称为龙泉、龙潭泉。潭有泉眼四口喷涌如注,水面面积最大时达6000平方米,至元朝称为大海,此名沿用至今。另有一说,大海一称出自于蒙古语,是否真伪不证也罢。但6000平方米的水域面积,约等于一个标准的足球场,14个篮球场,四分之一个天安门广场,用大海一词来称谓,也不失恰如其分。我们相信李白的“燕山雪花大如席”,就相信秦城泉水大如海。

一条叫做大海的龙泉水,给了秦城万般欢喜,万花盛开。

年届80的王德富老人告诉我:年轻时的大海真令人渴念。一到夏天的傍晚,我和李永禄,他手拿唢呐,我带笙,坐在大海边,把两腿泡在水里,练习和唢呐的二重奏,笙的悠扬古朴和唢呐的高亢嘹亮,在水里沐浴过后,水汪汪地在大神岭上空回荡、久久不会飘散。

王德富老人还笑着说:“月亮照在在李永禄的唢呐碗上,金灿灿明晃晃的,李永禄就说他不是在吹唢呐,是在吹月亮。”

老人说完,一鼓一凹的吹奏动作还在腮上跳动,仿佛仍是在反刍,是在反刍两人的管乐和鸣还是反刍人欢水阔的光景,我想两者都有吧。

不由得让我想起小时候在黄河岸边的一幕。也是夏天,也是傍晚,我们村的黄河岸边会有十几只桅杆高插,白帆满风,逆流而上的木船。我和村里的好几个秃头小子,就会坐在高坎上,朝着帆船放开嗓子唱:“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船工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如今曾经在黄河岸活着的独特气向和风情终因陆路交通的畅达而消散。我怀念,怀念得神色苍白、伤感、寂寞而又无奈。

这断流二十余年又复涌的大海魅惑着我,我迫不及待地想一睹复涌的大海,大海的复涌。沿街向北,我们甩着手朝大神岭走去,出村口向右,豁然开阔,有流水叮咚,好像这珠玉般的声音就是为填补这隆冬的空旷寂静。见一中年妇女着羽绒服挽衣袖旁边放着一盆衣服在水里洗衣,不,是捣衣,手中的木棒啪啪啪地拍打着放在一块石头上的衣服。仅这个捣,就为复涌的泉水增添了无数个出彩,那古朴,那久远,那原始,如此具体的旧时。仿佛这古朴、亲切、自然的行为就是为了欢迎泉水的复涌,为了感恩泉水回返的执着而举行的仪式。

“用手洗水不冷吗?”

“不冷,是暖的,你试试。”

于是将手伸入潺潺流淌的泉水中,啊,是暖的,暖得感觉不是水抱着我的手,是液体的暖抱着。

多体贴的大海啊,(就称大海吧),她将深藏地下的体温一丝不苟地还给地面, 还给久违的秦城的父老乡亲们。是啊,水是生命和文明的源头,所以它才恒久地温暖。

泉水涓涓、潺潺,清且浅,在窄而显潦草的一条弯曲的水渠里流淌着,一首液体的诗发表在秦城的大地上。想着水渠一定是在大海出于意料地复涌时,村民们匆忙挖掘而成,未对其做标题式的修筑。时值深冬,水渠两侧多是枯萎的衰草,几株芦苇扬着苍白的头发,这更衬托出泉水复涌的蓬勃朝气和奔腾的欲望。

走近泉眼,见泉水汩汩,虽量小势弱,但涌得很努力,这边一串水泡刚息,那边一串水泡就冒出来,像两个人的对唱,可见和久别的秦城村重逢,这对于水来说,也是一件梦寐以求的的事,否则一滴一滴透明无骨的小小水珠为何有那么大的力量茁长出地面?在经历了90年代的断流、2000年彻底干涸的命运后,大海于2021818日至19复涌了。尽管已无潮海一个猛子扎进去水漫至胸,尽管时隔20余年王德富、李永禄在也不能将双腿浸到水里,用笙和唢呐吹月亮,吹星星,尽管再无万户捣衣声,但复涌对秦城来说,已心怀碧水,一身水珠,用波小涌微的湿漉漉的感情爱护着。

水是有体温和情感的。它把爱和温暖给了人,需要人的怜悯、呵护、温暖,否则它会因失温失爱而死亡。

随着绕村西而去的水,我们来到秦城村西口。在三座古石拱桥仅剩并保存完好仍在行车走人的村西石桥上,见到一棵长在水边的一人难以合抱的老榆树。姜潮海告诉我,榆树已上百年。百年榆树,老榆命真硬啊!只见树皮皴裂,裂缝如指,树干已中空,但去年新长的枝条如栅栏围在榆树中空的外部。一棵百年不朽、不腐的树一定是要依赖于水的,想必老榆树和龙泉水有生死盟约,树不死,水就不能枯,树就站在原地百年未抬脚移动一步。安静地等待着水、守候着水,在等待中顽强地活着,活得满树沧桑,枝挂岁月。有了老榆的信赖、等待,泉水不敢失信,不能毁约,不忍心与老朋友残忍地道别。

树就是人啊!

拥有一渠泉水的树是幸福的。

拥有一渠泉水的人是幸福的。

拥有人和树的怜悯、疼爱、体贴、呵护的泉水是幸福的。

我祈祷人、树、水能绵长地相伴着活在幸福中。

其实,在泉水复涌之前,有200多年历史的秦城高跷也在断演几十年后的2019年“复涌”了,比泉水复涌提前了两年。高跷的“复涌”说是对泉水复涌的祈祷也行,召唤也可。总之,冥冥中有一种唤醒。怎么能形单影只呢?水是自然文化,高跷是人文文化,二者对秦城来说,缺少哪一样生活、生命都会干枯、荒疏、悲苦。

秦城的高跷有“京北第一跷”之称。和王德富等几位村民聊天时,他们还为我讲了一个故事。相传有一年白浪河的一位老财主对下人说,咱们今年大东岭(现为位于平谷区的丫髻山)香上香不请秦城高跷了,下人照办。谁知到了晚上,人睡狗眠后,窗户纸突然着起火来,随即院子里的水井也直往外喷火。由此就有了“不请秦城高跷上第一炷香,窗户纸着井里冒火”。另一说法是,“不请秦城高跷上第一炷香,井里冒火,窗户纸点不着。”这说法也佐证了秦城高跷为京北第一跷的不伪。

在这里有必要简略地介绍一下大东山(今丫鬟山)庙会。丫鬟山,现今为丫鬟山风景区,位于平谷区刘家店镇。因山巅两块巨石状若古代女孩儿头上的丫髻而得名,四方百姓惯称为“大东山”。山上有京东著名道观碧霞元君祠。此祠始建于唐,鼎盛于元、明、清。据载:自元代起,丫鬟山一带就是京城一带人们瞻仰祈祷的圣地。上至皇帝、宗室、达官,下至文人墨客、市民村夫,皆有逛东大山庙会的风俗。其盛况有公元1715年(康熙五十四年)碑文为证:“每岁孟夏,四方人士会于此者,或辇纸帛,或升香烛,拜叩登山,名为盛会,骈肩叠迹,不可胜计。”这一盛况一直持续到1946年。碧霞元君祠、玉紫阁等十多处庙宇在1949年前夕被毁,后重在山顶建了元君殿和山门,恢复了山下紫霄宫。每年农历四月初一至十五举办“丫鬟山庙会”。丫鬟山大庙会为华北地区四大庙会之一。1949年,此庙会被载入中国社会科学院出版的。《中国道教大辞典》。

在如此盛大、高规格的庙会上,有资格点燃第一炷香,足见四方对秦城高跷的尊崇、敬畏。

那么,复演后的秦城高跷会给我们什么样的期待呢?我于春节后的正月初五,也是秦城春节间举办踩高跷活动的最后一天上午,满怀着与小时候在老家黄土塬上去转九曲黄河阵的迫切热望来到了秦城。

春节的阳光很亮,但风还是很硬很冷,仿佛是趁机考验踩高跷和看踩高跷村民们的热度。风吹风的,却把色彩、高度、激情、喧闹,盎然吹拢到一起,像吹开了一树花。当油彩、道具、服装忠实地各就各位完成角色的塑造,十二个突然长高的离开大地的渔翁、樵夫、头陀、渔婆、郎中、白娘子等成一字队色彩鲜艳地走出村委会大门。

惊讶油彩、道具、服装能使人瞬间由写实穿越到象征的世界,就不禁暗自想起作家一众在秦城村委会高跷道具室参观的一幕。当著名儿童文学作家周晓枫摘下挂在道具架上的白色髯口给自己佩戴上,抬腿、捋须、抖须,一招一式,颇有几分京剧老生形韵,恍惚间周晓枫已不再是周晓枫,在我眼里,是被一把髯口变化为她童话里的白髯仙翁。周晓枫怀揣点石成金、洒豆成兵的语言绝技,戏剧道具油彩也有点化之神功,它是戏剧人物的外在语言。

所以,全村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就着迷了,全都仰着脸看呆了,只怕错过那令人叫好的“双抱月”、“蝎子爬 ”、“鹞子翻身 ”、“双背剑”、等绝活。鼓擂着,锣响着,旗飘着,高跷队“文跷”、“武跷”换着队形,或一字,或双排,或交叉,或滚圆,这些队形相连在我眼里便构成了粮食作物从发芽、抽穗、长叶、结籽的对五谷的敬仰图景。人们常说,“戏剧是人生”,我看高跷也是人生。踩高跷就是年末岁首对旧日子的回望和咀嚼,生活需要戏剧化,需要把生活中的经典内容用高跷踩出来,让大家品。

听见有人问踩高跷的,“为什么站那么高啊?”

“日子过好了,想站高点和云聊聊。”

“你是诗人吧”!我听见有人喊了一句,这一比鼓声还响。

我注意到一位约七十多岁的老人独自坐着电动轮椅在静静地观看,厚厚的毛鞋、绒裤,带毛领的棉服拥着他。阳光照亮了他布满皱纹的脸和帽檐在额头上投下的月牙形的一弯阴影。冷风吹着衣领,领毛拂着他的脸,他一动不动,双眼定定地凝神看着高跷,看得忘我。我想,这高跷一定是藏着他一颗年轻的心,藏着能打动新人的他们的旧时故事。

就为了这个老人,这一个老人,踩一场高跷也值了! 也许,这就是秦城高跷复活的理由。

我就秦城村为什么恢复踩高跷问及从6岁起就练踩高跷至今已73年,现在年高不能登高却一茬接一茬扶年轻人登高的王德富老人,他自信、简洁地回答我:“高跷是我们村的根,我们村的魂,我们的村的骄傲!”

是的,不管高跷因图腾、因祈祷、因祭祀、因劳作等等需要而兴,它首先是村民表达、抚慰民情民意的需要,是农民性情的民间艺术呈现。当一年365天匍匐在地,人们渴望站起来,抬高自己,让蓝天白云降低高度接近他们,让太阳和他们的目光平行。回望,能看清来路与历史对话;前瞻,能目视前方把春风与芒种,谷雨与秋风握在掌心。于是就看清自己就是人世间最人性的神。

水给了一个村庄草长莺飞,人给了一个村庄人欢马叫,民间艺术给了一个村庄神话一样的向往。所以秦城的涌、复涌,都像乳汁哺育着秦城的那一片荡漾的春光。

采访结束我沿着村路回返,见常爱玲家院内两棵有30年树龄粗壮、高大的香椿树已吐出嫩红的香椿芽,嫩红的像春天的牙齿,将风一咬一个浅浅的嫩嫩的牙印。村民正建的楼房钢筋、水泥和砖异口同声发出了筋骨茁长的声音。村西那棵老榆树已绿叶披枝,老气渐退,复涌的泉水叮叮咚咚从身边经过,连老榆树的倒影也鲜活地哗哗作响。又记起立华熟食店,随手打开手机找到她的视频号,当看到420日,她又热腾腾地推送了她的熟食品牌视频,配的背景音乐是《西游记》里的琵琶伴奏曲《女儿情》,委婉深情的音乐拨弄的我的心潮也一涌一涌,祝福这位弄潮的熟食店老板娘。

驶上怀昌路,转脸回望,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铁青色的燕山山脉,山脉前遥见我走过的辛庄村、上苑村、沙陀村、秦城村等村庄。仿佛山脉不再是山脉而是山一样涌过来的巨浪,而村庄就是巨浪推动着的一峰一峰波涛,澎湃着、涌动着........

油然想起海子的一句诗,并将这句诗赠给秦城村: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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