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笑着的夜班
杨秀文
“北轴磨装检的微友们,大家晚上好!吃了吗您呐?”
日复一日。早上好,晚上好,大家好,话说得像复制粘贴一般,却是一个一个不同的人,在群里一次一次跟大伙打着招呼。仿佛问上一句,就见上面了,就忘了齿摇发稀,就全都回到了当年那欢笑声与机器声比高低的岁月。
四十多年前,我在北京轴承厂磨工车间上班,白班夜班轮流上。在那里工作了十几年,夜班也上了十几年。大多数的夜班跟我操作的那台机床一起踪迹全无了,唯有每个月最后一个夜班,每每想起,欢笑声都会瞬间飞过来。
那时工厂按工作量考核,超额有奖。每月的最后一天,全车间的人都要去装配间上夜班。当时磨工、装配和检验科派驻车间的检验员,都在一起上班,就像如今在一个群里聊天一样。装配是全厂最后一道工序,月末一天的夜里十二点前,装配出的成品数将决定全厂生产任务的完成量。
装配分为去磁、清洗、组装、检验、包装等不同的工序,我们大都被派去组装。那一天,负责清洗的刘师傅可是个大忙人。一个直径有两米多的吊篮里分别装上内圈、外圈,放进一个盛着专用清洗液的清洗池中,去掉工件上残留的铁屑、油污,再把工件吊起,通过滑轨运到组装台上方,哗的一声,像天女散花一样,清洗好的工件与事先清洗好的保持器和滚动体一并散落在组装台上。
平时装配间就几个师傅,刘师傅洗好一篮工件,到外面抽颗烟再回来,完全赶趟儿。今儿不行,他得一篮一篮不停地洗,才能供上车间里这几十号人在一起组装。因为经常来装配帮忙,师傅们手头麻利得很。一个个像抢宝一样,抢着把保持器(就是俗称的花篮),放在一个专用的支架上,再把圆锥体的滚动体一一放进保持器的孔中,最后把内圈往里用力一按,再由师傅用专用机器一压,一个轴承内胆就成型了。检验师傅先检外观,再检松紧度、灵活度,合格的装上外圈,十个一包,用牛皮纸包好,打着BJ字母的轴承就送进库房等着出售了。
刘师傅是个乐天派,人越多他越兴奋。手里不停地操作着他的油葫芦(起重葫芦),迈着他的大长腿,像个征战的将军,昂首阔步来来回回不停地走,嘴也不闲着。
“瞧着瞧着啊,沾身抹油喽!”
“你弄我身上油,让你家小兰子给我洗去。”
我们的工厂在十三陵上口到泰陵之间,属于小三线企业,大部分职工来自全市各区县,以城区的居多。交通不便,大家基本都吃住在单位,周末才能回趟家。夫妻俩在一个厂、一个车间的是常事。
刘师傅的爱人也在我们车间,就在说话的赵大姐旁边忙着组装轴承。
“我可不管,谁弄脏的你找谁去。”
“哈哈哈……”
“李子,明又该给丈母娘家搬煤去了吧?”刘师傅跟旁边的小李师傅逗起了闷子。
“你别老拿人家小李开涮,人家昨天从下午四点干到今天早上五点。孩子够累的了。”
年长的程师傅替小李师傅打抱不平。为了抢工期,李师傅他们几个细磨、超精的师傅白天连着夜班干,今晚又跟着大伙来加班了。
“正经的,大刘,你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卤煮呀?”
刘师傅家旁边的卤煮店常挂在他的嘴边,“人家那卤煮做的,地道! ”
“明儿个,明儿坐着班车直接跟我回家,二锅头就卤煮,管够!”
明天肯定是要放假的,而且是四天起步。加班补休,虽说离家远,月底要上满弦,但月初这几天连休的假期,着实让人艳羡。
“大刘,别光顾着说,注意安全。”
“得嘞,放心吧志国。”志国是我们的车间主任。
“志国,我这儿你放心,有空你多去机电修班转转,就是得小心着点水球。”
刘师傅扮了个鬼脸,大伙哄堂大笑。主任脸一红,“你个大刘,明儿我找个胶条把你的嘴粘上。”
水球一事,我正在现场。那天早上,个子不高,圆圆胖胖的脸上戴副眼镜,一脸斯文的葛师傅提议:“咱把门留一道缝,把手指套装满水,顶在门上,主任要是来的话……”磨工的几道工序基本上都要接触冷却液,手指套是工厂为了防止职工受伤的手指被冷却液感染而准备的防水橡胶套,可以当气球吹,也可以用水充起来做成水球。说话间,葛师傅胖胖的手上已拿着个苹果大小的水球,个子高高的张师傅把门缝开得比水球略小,轻轻地把水球放在了上面。
按照惯例,上班后主任都会到各班组转转。结果,主任真的第一个推开了顶着水球的门,刚要说话,水球从天而降,幸亏他躲闪及时,没砸着,水球掉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主任顾不得机电修班里冲天的笑声,黑着脸就出去了。之后,主任把我们几个小学徒叫到办公室,“别老去机电修班,那里尽是不积极因素。”
机修电工维修班的师傅大都是能人,车间里的军师、诸葛都集中在那儿。要是哪台机床闹个脾气,机械、电路有个小病小灾的,他们一上手,三下五除二,机床立马就精精神神地转起来了。如果赶上手艺潮的师傅,机床修不好,让它趴上几天窝,生产任务就甭想完成了。磨工车间机床维修难度全厂最高,车间里几位维修师傅,个顶个的都有一手绝活,保准是手到病除。机器转得越欢,他们越闲。
刚进车间的我们,一没活儿就爱往机电修班跑,听他们讲修床子的事,讲十三陵的传说,讲杯葛莫斯科奥运会,杯葛一词,我还是跟他们学的呢。有时他们也一本正经地骗我们:“人家法国特先进,把生猪直接赶上流水线,那头出的就是罐头,一尝,不好吃,退回去又变成生猪了。”我一脸认真地问:“真的?”
笑,大笑,狂笑,那笑声不会掖着藏着,不会拐弯抹角。时至今日,这笑声已然成为我在工厂待过的符号。只要听到我这从肺腑里直直地发出的笑声,同样在工厂工作过的人,便立马熟稔起来,仿佛我们是一个车间的工友。
当时工厂没有那么严格的等级观念,厂长、科长、主任,我们一律叫师傅,区别就是前面加上他们的姓。大家没有高低贵贱,只是分工不同。一同进厂的同学、师兄弟,更是亲热地叫着小名,呼着外号,以至于不明就里的小徒弟把他们的外号当成了真名。社会上,师傅简直就是官称,跟后来的先生、小姐,现在的美女、帅哥一样时髦。
说说笑笑十二点快到了,大伙儿手下更忙了。
“你们说,明天回家穿什么衣服合适呢?”女职工们开始筹划着明天回家那些事了。“是呀,也不知道外边穿什么了?”言语间大有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感觉。
我们称山外为外边,山里山外的气候能差上一个节气。每次进山就是一星期,这次月末加班,有十几天没出山了,真不知外面什么温度了。
“哎,饱带干粮热拿衣。多穿点有备无患。”
“穿多了,人家还不说咱是土老冒。”
“管他呢,冷暖自知。”
穿什么我不在乎,我是要先去昌平鼓楼西街逛逛的。昌平鼓楼西街,历来就是热闹的商业街。电影《平原游击队》李向阳进城那场戏中,李向阳被汉奸杨守业发现,向天鸣枪,趁乱溜走,那组镜头就是在昌平鼓楼西街拍的。去西街不为买东西,就想去看人,人越多越好,虽素不相识,但走在人群中,被他们包围着,拥挤着,空落落的心就莫名地踏实了。
那时,不知道什么叫情绪价值,其实,所有我身边的人,都在为我提供情绪价值。真得对那些给我欢笑让我踏实的人说一声“谢谢”。
到如今,经历过几番周折的师傅们大都已年逾古稀,有了微信后,大家陆续相聚在“北轴磨装检”微信群里。每天在群里亲亲热热问一声好,心就安了,一个个就都活生生地出现在了眼前;谁几天没有动静,心就会悬起来,生怕再也不见。偶尔小聚,那可热闹了:叫着外号,说着糗事,喝着小酒,扯着嗓子来一句“你小子,当年……” 笑,大笑,狂笑,简直要把屋顶掀翻。
那笑声,依然不会掖着藏着,不会拐弯抹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