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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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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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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手自兹去

挥手自兹去

 

                                             黄恩鹏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商隐《锦瑟》

 

我的二堂哥恩福去世了。前年我去看他时,恩福已是年近九旬的耄耋老人了。他身体硬朗,是属于千金难买老来瘦那种,腰弯了,还能干一点儿农活:摘葡萄、割草、喂猪、喂鸡,唤狗儿,也能踏梯给树上苹果套袋儿。完全看不出有啥病。突然就走了。问家兄,说恩福那天晚饭吃了点儿小米粥,喂完了猪,在村子里蹓跶了一圈儿,觉得很累,早早上炕,关灯休息。从那晚上就再也没起来。恩福校长、我的二堂哥,静静地在睡梦中,没跟亲人打一声招呼就突然走了。按老辈人说,积大德的人,才会这般的无疾而终。因为生前没有受疾病的折磨。对他来说,人死了,就像睡觉一样。如此我又羡慕起恩福了。

恩福是一个平凡的人,又是一个活得通透的人。鱼面彩陶的大水缸里盈满了金子般的阳光。我的二堂哥恩福,早年是中学校长,退休了也有工资。既是拿工资的,也是种地的农人。这双重身份,着实地令村人羡慕,也令我羡慕。他有一个很大的菜园子,东山根那边,还有一块地。春种玉米,夏浇绿菜,秋收果实。冬天呢,用几只大缸腌渍过冬的酸白菜。

我的老家——辽南渤海湾辰州东城区东山村是一个离渤海湾仅有8公里的古老小村。我在沈阳的一位兄长说辰州人为何眉毛都很浓黑且额际宽宽。那是带有原始神符的族群。有时候,我在外地,遇到了说辽南话的人,不用问一定是我老家那一带人。问籍贯,果然就是。现在的我,离家多年,回去少了。既便回故乡,走过村子,认识我的人或我认识的人微乎其微。我要说故乡话,才能与其拉近距离。多少年,老人故去了,年轻人到外地了。在外面的人,怀揣乡愁,难返故里。不能不感伤。老人一个个走了,想象当年,他们在拳拳思忆里,读诵和誊写内心朴素的情感,且以谦恭忆念做出回应。灵魂的出逃者,并非都是懦弱之人。打马坠镫的人,沉默不留迹象。都是平头百姓,探找祖宗踪迹,何其艰难!绅士以精神的光芒拂净了落在身上的尘埃。骨血如同太阳,光芒坚如天意。

我仍归草堂,聊说记忆里的陈旧往事。恩福当了许多年校长,在村子里德高望重。我前年去看他时,还想多年未见他了,也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我?如果没见,或许我的回忆永远停留从前他那壮实的三十多岁形象。说话抑扬顿挫,每说一句,都要斟酌,是否合适。这是做教师的习惯。也就是说,一个乡村学校的校长、教师,举止儒牙,说话斯文。

已入耄耋之年的恩福仍健在。他住东山根一座四合院。那是一处蒙着厚重的历史尘埃的古董老宅。我好像记不太清楚了。又依稀有些印象。“那株老槐树下、大门两边有上马石的是恩福的家。”一位面容似曾熟悉的村人说。但这位乡亲没问我是谁。如果问我,应该彼此是知道的。大概是我的相貌变化太大的缘故吧?

没错,他家有两块上马石,从我记事时,就知道,也曾在那两块上马石上玩耍过。如今仍在。恩福舍不得将那块方方正正的上马石丢弃或用于别处,或许有人要将之搬走。那可是与墙上的拴马石孔洞一样的贵重,是祖辈身份一个明显标识。四百年了,点滴火焰,正一点点窜高,向民间悄然溢出。那一朵朵火焰,已经冷却,为让人浮想联翩的故事。

堂哥恩福是当年的东山村小学校长,后又任中学校长。现在,他退休多年了,在家里闲时看书,忙时饲养鸡鹅鸭猪。在村人或乡人的心里,我的堂哥恩福校长,是一位儒雅的乡村绅士。当年的恩福校长,我的堂哥,文能赋,诗能唱,武能治捣蛋鬼。对我格外严厉,丝毫不论什么堂哥堂弟。也因此,尝到了他的许多苦头:他的粉笔头儿,经常划着风弧,带着呼哨,如箭穿飞,以训诫作精确制导,百发百中,击打调皮捣蛋的鼻尖和嘴巴。堂哥恩福是一个神秘的人,他天姿聪颖,早年在辰州书院读书,跟高人习练国术,会打太极和通臂拳。我猜他也一定会打飞镖,指哪打哪,命中率堪比白眉大侠之没羽飞蝗石和本家黄天霸的飞镖。有时候气急了,不让我揩去鼻尖上的粉笔印迹,留着,让同学一路监视我,不能擦掉。回家让父母看一看,这个学生肯定调皮捣蛋了。让父母知道在学校的表现,对一个顽皮少年来说,无疑是一种最严厉的惩罚。苦口婆心的提醒和父威母慈的教导,未必能根治骨子里的顽劣。某一天,他撞见我在校门前正爬一株老槐掰槐花。他问我干什么?我说包包子吃、也喂兔子,兔子爱吃。当然主要是用嫩槐花包包子吃。妈妈常用槐花加肉馅儿做包子。他说,摔下来怎么办?槐树可不是爬的,枝干有刺儿,刺一下,疼了,就可能摔下来,胳膊腿儿摔断了。今天语文课讲了什么?他莫名其妙问我一句。我说讲“乌鸦喝水”。你抄十遍课文,深刻理解乌鸦的智慧!又说,你就不能弄个杆子,绑个铁钩拽树枝吗?他给我一个长长木杆子,顶头绑了大号粗铁丝弯成的类似r钩子,将这个钩子伸向茂密的树枝,钩住一根细的,双手拧动杆子,就能将树枝拧断,槐树枝脆,嫩枝带着嫩叶和槐花,一下子被掰断,掉落下来。

班里的张同学是小霸王,有一天他无缘由踢了我一脚。我走路一瘸一拐的,上体育课时站在一边。恩福校长看见了,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是张同学踢的,因为什么不知道。张同学长得高大,我打不过他。恩福校长很生气,把张同学叫到办公室批评了一顿,罚他每堂课站前面听课,下课让他擦黑板。张同学脸上全是粉笔末儿。放学了,他要洗脸。恩福说,别洗,回家给你爸妈看看。今后不准你欺负同学。你再欺负人,我让李义宝来收拾你。李义宝是体育老师,会武术,参加市县武术大赛拿过名次,长得高大,凶狠,学生都怕他。恩福校长这一说,张同学从此收敛多了。

小时候所见的宅子,是高大的。如今所见的宅子,却是低矮的。我看见了恩福,行动缓慢,手端一小盆猪食,腰杆佝偻,斜身侧脸,懵懵懂懂看着我。我说了自己的小名,也报了大名。他有些激动,紧趋几步,上前握紧了我的手。那手很硬,像老翼龙的硬爪子一般:多少年了呀,听说你在北京。这么远啊,还来看看二哥,恰好我还活着。

恩福给我倒茶。我看到那罐子里的茶叶可能多年没动了吧。变了颜色。茶杯子有一圈圈褐色茶渍,他让夫人、我的二嫂子,把那个茶杯子洗干净,甩了甩里面余留的水珠,从罐子里捏出一点儿绿茶给我沏上。开水壶里的水大概不热,茶叶浮了上来。我说二哥二嫂别乎了,我们唠唠嗑儿。二嫂却是忙个不停,将茶水端走,又在厨房用一个电水壶接水烧水。当年壮实高大的校长,如今苍老清瘦,面容皱得像核桃,眼睛混浊,无精打采的。

我说了当年的淘气事情和一些蹩脚的笑话。我的体育课不好,教体育的佟老师便叫我当体育课代表,硬是将我从一个不爱体育课、经常逃课的孩子,变成了无法逃离体育课的学生,特别是跳木马课,我总是跑得慢腾腾,最后骑在了木马上了,被同学们耻笑。我的体育课好了起来。我的立定跳远、助跑跳远,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当然这是佟老师的功劳。恩福听了这些,嗬嗬笑起来,说记不得了那些事情了。他说也有学生来看他,常常说起从前的事,他老糊涂了,不记得学生调皮捣蛋的事。

他记得我们长得啥模样儿,也记得我们当年的年龄,甚至能说出属相。他的侄子比我小一岁,所以他记得清楚。侄儿小青没少挨他揍。说揍,其实就是给一棍子,打的是屁股,狠抽的那种。论辈份,小青是我的堂侄,淘气得没了人样儿,常常在路上的两棵树之间,绑了一根小细绳儿,为了绊倒给他算数课打零分的郭老师。郭老师揪过小青的耳朵,还罚过站和让他擦过黑板。小青也有特长,撇石头百发百中,撇得很远。体育课扔铅球,小青长得胖墩墩的。就练这一项,本来体育老师想培养小青当个运动员啥的,但没想到的是小青后来辍学了。到城里跟他的舅舅学瓦匠,如今成了某个建筑工司的小老板,干些装修的活儿。

我从村子里出去的时候,还没到十五岁。如今哪,快半个世纪啦。我又问起黄家本族的人,堂叔伯们,皆都去世了。现在的晚辈们,几乎我全都不认得。

黄家本族中,恩福是最有学问的人。他小时候读《四书》和《五经》,能背痛唐诗宋词和文言文。他肯定看不懂蹩脚的当代诗歌。他用浑浊的眼睛将自身归入乡村隐士行列。和老伴儿一起养黑猪、黄鸡、麻鸭、大鹅。当年城中请他就职,他偏要退隐山村。把精神留给农业,把魂魄留给乡土。还是那个老宅院子,还是那块上马石,还是那株老枣树。还是那株老柿子树。小院子墙边边长着茵陈、马齿苋和蒲公英。他还在那里栽植了毛嗑,夏开黄花,秋熟嘉实。从城里来探望他的学生有很多,不同季节,不同果实,摘下招待。毛嗑成熟了,割下葵花盘子,送给学生。小枣和柿子,成熟了,直接摘一袋子,放在车子里,带走。

农桑和阅读,是人生必修课。晴耕雨读,是陶渊明式的生活方式。后来他迷恋上了汪曾褀小说。有郑板桥两句诗,他最喜欢:“一庭春雨瓢儿菜,满架秋风扁豆花”。曾经身强力壮的他,也到山上打柴、摘茧、放羊,还在东山坡那里,开了一小块山地种植红薯。到河边钓鱼掏蟹。把乡村生活,过得有滋有味儿。现如今,他有了腰腿病,打不动柴了,无羊可放了,河流枯断也钓不到鱼了。就安闲在家,拾掇拾掇自家的小院子。种菜喂猪,日子过得不慌不忙。雾失楼台,风拨清虚,年月日,日月年。他说自己想要再活半个世纪呢。

恩福二哥精神乐观。他的哥哥恩吉不到五十去世最早,三弟恩祥也刚刚七旬也去世了。他感叹,时光无情,风吹土薄。日子一寸一寸远了。留下了自己,或是老天厚爱。活到了耄耋之年,人生足矣。但要留清白在人间。他时常用自己的经历,教育子女和孙辈,做人要清清白白。绝不能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人如草木,白露和霜降,惊蛰和清明,都是在虚空的时光里葱郁和枯萎。身无负荷。只有岁月之水漫过时,留下了那么一点点浅浅的青苔。而唯一能留下的,就是身前身后名啊。

东边有一束光照了过来。他的声音,不再似当年讲课的声音。腿脚与不再灵活了。他本色是一个农人。穿着蓝布衣服,黑布裤子。苍老躲避尘埃。他如数家珍,讲着村子里的事情。君子安贫,达人知命。他还是有气力,斥责不屑子孙所作所为有辱祖先。他不用多余词汇,只需要一两个词儿,便概括了村子里某人品质。恩福校长说话一直是古今文本互换。现代人看作是书生用语。他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呜呼哀哉。生命嘛,本来就是一部越看越薄的书呢,折页的那个地方,必是重点。有人明心见性地活着,有人稀里胡涂地过呀……我平生很少这么认真聆听一位长兄、我上小学时的老校长说着语重心长的话。

他知道我在京城,但不知我在哪个单位。他以为我当了大官呢。尽管我说自己从未在官场混过,只是一个作家而已。恩福却是担忧,说官场如何复杂。千万别贪污呀。我大笑,我哪儿贪去呀!他说他的一个学生,我应该认识的,谁家的,那孩子不容易呀,从小就学习好,顺利读完了初中,又进入高中,最后考入了省重点师范,进了机关,当上了处级干部。但是,最近因为贪污,被双规了。全因平时不注意。说到这些时,恩福似乎有些惭愧,他有责任似的。我说,无论得到,还是付出,都如过眼云烟。但是,要对自己的每一步负责呀。恩福认为那时候,黄栌苦竹绕宅生的叹惋,属于悲郁的情感,但对成长有用。离开标尺培育的稻禾,或许只能长成一株稗子呢。

聊了很久了,怕他劳累。我该告辞了。恩福留我吃饭。说要给我做豆角土豆焖排骨和酸菜白肉炖粉条儿。他的眼睛里露出了真诚的挽留。我说,司机在外面等着,我还会再来呢。

他有些伤感说:兄弟,这辈子,恐怕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火焰熄灭了,灰烬成了思念。在时间的长河里藏着许许多多模糊了梦想的记忆。那些梦想落入了尘封的地方就成了镜框。如今需要更换的,却是愈来愈浅淡模糊的影像。转身慢慢,往事悠悠。蛰伏了的时光里,记忆重新开始启封。活着的人,一代一代,走上了生活舞台,踏着命运的节拍,又急匆匆走下舞台。不能记住的先人,无法看到的面孔,全都消逝在岁月的深处了。

愈来愈深,记忆无法打捞,真的就像落入大海的一枚珠子,茫茫然,浩浩然,无法打捞上来。有的时候,翻开了那些泛黄了的典册,从文字里缓缓升起的,是一只枯竭了血液的蝴蝶。树叶罩住了天空,像乌云拢罩四野,遮住了所有的道路。草木在大地深处蔓延着、葱茏着。躲在阴影里的时间,终于无法忍住,它们对蝴蝶说:飞吧,飞到梦境里,飞到光芒下,飞到河心里,飞到山林深处,一定要找到,我们那个久别了的窝巢。

蝴蝶问:“我是谁?”

时间答:“要有光。”

蝴蝶问:“我从哪里来?”

时间答:“要有光。”

圣贤说的。谁都不愿做被黑暗混沌包围了的萎靡不振的植物。有光,才有生命、灵魂和人类的精神本质。有光,才有持久的芬芳。但是,礼失而求诸野。“我是谁?”此世、彼世,都有人在内心默默追问。血脉的链条,从未断过。但我们没有勇气,来对自己的身世做一个定论。我是谁?我到底来自何处?人类最大的课题,可能就是这个问题了。

某日,恩福二哥一觉醒来,像是某种预示,他看见了另一个自己,踏着官道急急走着。那个自己,走着走着,就叠合成了一个人、一个孤独的人、一个旅途蹒跚的人。他说不清那个人到底是谁?但他相信,那是带着他从一条路上走过来的人啊。他看见了每一条河边,都有一座村庄,有人涉水而过,有人在冰冷的河边担水浇地,如同鱼一样游弋。他不知所措,知道自己又在梦境中了。他小时候放风筝,放着放着,那筝就飞跑了,是被风刮断了线儿,一直在天上向南边飞跑。奇怪的是,那风筝飞过了南岸的清沙河,直奔一个叫茨峪的地方,所有的风筝,也都会飞到那里,如果线儿挣断的话。到了茨峪,风忽然歇了,风筝自行坠落,落在了老龙崖下面。据老辈人说,老龙崖下,是聚风聚水之地,好的穴地。他记得那个地方的样子,就在梦里,多次出现。那是一个花香草美、溪水流淌的山谷。那里有几座红色房子,门前有松柏,喜鹊和雀鹛,起起落落。他清楚记得,像梦境,又像前世来过。

风和日丽的日子,扛着镐头的堂哥恩福,穿着解放鞋,沿着清沙河走,然后从水浅的地方,趟水过河,再踏上一座小小的丘陵,就到了南岸的徐屯镇罗甸村。那里有一条小道儿,也是直通清沙河的小道儿,再向南走,入深山,到了刘堡、鲁店,再到老古窝。午时,他来到了一个叫茨峪的小村子。老古窝的东北方向,直对着暖泉镇的龙王庙。老古窝,像一个大鸟翅膀,罩住了东西南北茨峪。像一个家族的集合,默默等待有人发现那些散落了的珠玑。

茨峪有一座山,叫老龙崖。山下农田,几度剥洗,几度沧桑。他站在那里,望着北边的河流,想着人生短短几十年啊,一茬茬小吏小官,把河床当成了赚钱的资本,出卖给了城里的高楼大厦和广场的地面,掏石挖沙,切割岩石,碎崖裂山,致使清澈的河水日渐干涸,水脉不似以往的那般充足了。

堂哥恩福要找的,是我们老祖的墓地。恩福抬头看着早晨升至崖顶的太阳,以太阳迹线为圭臬,判断那几缕垂下来的光芒,然后按着弯折90度角向前走9米,即是黄氏家族所属的阳穴建墓之地。墓碑被埋在了泥土之下了。不用罗盘,方位准确,范围绝不超百平米。恩福揣摩着小时候爷说的话。早年所绘的地形地貌图,已经模糊得朦胧。他下了下决心,继而有了信心。举镐开挖,一镐接着一镐,一锹接着一锹。他一个人,足足有两个时辰,镐头终于碰到了硬石,虽是轻轻,却似奔雷,将他的手臂震得发麻。以随身带来的洁净抹布轻轻拭擦,再以腰间所带的一壶老酒洗之,细辨碎碑石块,隐约可见本族姓氏。可惜的是:后面的字看不清了。但是,凭着记忆,不用滴血认亲,这就是老祖的坟墓,他老人家的骨殖就在这里。棺椁不见,骨头零落,灵魂沉重。这是他日思夜想之地。他确认,那是老祖的味息,与梦里的味道相同。像捧着一轮久违了的月亮,恩福手抚半截石碑老泪纵横。

与他梦境中的描述多么相像!他看见:背靠的四门塔、携带秋风的松林、月光升起的檐顶、清晰的碑刻下的经堂、碎成了一地冰霜、厚厚的闪亮油脂的松针下冒出的一朵朵小野雏菊。还有不远处的映耀明月的潺潺河流。而当太阳挂于顶崖,崖影叠印天空,似高案之上趺跏打坐的佛陀,耀映着天光云影。像漫过了的久远的时光。花草树木,粒粒鸟鸣,结于枝头。崖顶之上,松柏葱郁。雨霁天晴或春雪融化,涓滴之水自高处洒落。上善之水,福泽后世。

梦境还原以往。恩福刨出的,还有松树残木和磐石碎瓦。此处有屋宇十八间(这当然是立碑更早的年代),前后松树。林子里时常拾到野雉之卵。前有清沙河,后有老龙崖。林密虎狼和小兽奔跃。到了老祖这一辈,英勇善战的巴图鲁,弩箭追风,猛兽难避。平时在山林里骑马,鸟鸣虫啼,簇拥身侧……这块风水绝佳之地,成了埋葬族人的墓地。

时间相隔久远。与老罕王一同出身入死的老祖,并不知道后人所遭的不堪。荒谬年代,族人地位降到最卑微,改籍变族,交出珍物,以保身家性命。屋宇被铲平,墓地被攘平,毁了林、造了田……如今,步入老年的恩福,对儿时的记忆,只能是这般的影影绰绰。小时候的他,跟着阿玛,纵马山林,也听过阿玛讲述前人旧事。虽是年少之忆,却伴随了他一生。

恩福思绪万千。他从背囊里拈出了三炷香、三个馒头、一瓶窖酿、一包冥币,供在残碑前,烧冥币焚香火,磕头念叨着:老祖啊,不孝后人来了。酹酒滔泪,敬拜魂灵。生命的镜鉴,前世的恩宠。老祖的英姿,与山河大地一起,全都熔入了浩浩岁月。

地下的每一块石头,都有族氏生命余温。这块地,先是被充公,再被瓜分,再被荒芜,后来农人在这里栽种了果树。到了春天,花朵烂漫;到了秋天,果实累累。

黄氏宗亲,离乡背井。一支到了海外,一支留了下来,还有不少,散落在全国各地。熙熙草木,攘攘人寰,明亮与阴郁,天意与人道,皆缈逝一瞬。恩福思绪万千,内心地覆天翻。

他多次在梦境里描绘:红松木柱。祠堂。屋宇。花岗岩上马石。拴马石。山崖下的青石墓碑。前生后世,家风可循。雨雪中的灵魂,隐息的森林。大山雕甍,云水绣闼。明月阴晴,盈虚有数。时过境迁的老辰光,痴念与妄举,让简单的命运,变得多舛复杂,且周而复始的浩劫。被乌云藏匿了的大雨大雪,遮罩了那些溃散的人群。时间渐行渐远,人类亘绵不绝。但是,有谁知道,那些坚硬的骨殖里所闪烁的灯盏,如今又燃亮何方?仁义礼至信,温良恭俭让。人性的敦厚,心地的良善,皆付诸给了日月天地和茫茫大千世界。

身在好山好水之地,方能长出茁壮的庄稼。祭拜完毕,恩福将残碑填埋。想着再择良辰吉日,迁碑移骨。识心见性的后人要洗心革面,以崭新而真实的面貌,不愧对列祖列宗。

“挥手自兹去,萧萧斑马鸣。”(李白《送友人》)人生百世,终归凉薄。莫口难辩的事情,藏匿了数典忘祖者的心灵途路。活着的人,死去的人,虚幻的人,肉体与肉体,灵魂与灵魂,皆不在同一个空间了。对世界有期待的人,全都成了他乡异客。可能,擦肩而过而不再相识相认。可能,这一生再也无法聚集相见。可能,谁也不知道还有谁的身上,流淌着同一血脉、旋转着同一基因。族氏一闪即灭,谁也没有看见那道光焰,便进入了茫然的沉夜。人生恍如一张纯净的画纸,工笔或写意,慢或快,都是一场施渡,又都是一场虚空。

某年清明,有人终于知道了未出五伏的堂哥恩福独自一人去清沙河之南岸徐屯茨峪老龙头村寻找老祖之墓的事,而且找到了半截石碑,上写“黄士*”,碑背刻有“兵部侍郎”四字。恩福老泪滂沱,找到了啊,找到了啊,找到了!后辈恩福,来看十四祖爷爷了……不用说,那一刻,恩福激动万分。在这一刻,能与祖爷爷“晤面”,既高兴,又悲伤。他久久地将额头贴在地面膜拜,似乎在聆听祖爷爷的心跳和说话声。岁月沧桑,生命一代接着一代。时光在弥漫的风云中半隐半现,他手抚泥土,似在抚摸祖宗。他相信累生累世的生命的存在。

恩福抚摸院子里的一株老柿子树,这一株老柿子树已有百年的历史了。恩福一出生,就看见了这株老柿子树了,那时候树干还不是很粗。他呵护这株老柿子树,为它浇水、培土。这株老柿子树,陪伴他们老两口一生的时光。已然成为家族一员。他从不往树身上拴狗链儿,也从不往树身上绑铁丝,也从不打果儿。低处的,架梯子摘;稍高一些的,用网钩摘下来。再高一些的,就不摘了,留着给了冬天的鸦鹊吃。柿树结的是小蜜果儿,肉厚核小。经过了霜打的挂霜果儿,皮如薄纸,肉绵甜糯,鸟儿吃了,易于消化。他看见鸟儿蹲在树梢,啄开一果,饱饮汁儿。最后只剩下了皮儿,在风中一闪一闪动着。鸟儿聪明绝顶,专挑被霜打透熟了小果吃。果子被时季的火炉煮着、蒸着,已然成为美肴。除了鸦鹊,还有燕子、鹘鸰、椋鸟和珠颈斑鸠,前来啄食。他说有一年冬天,从东山森林那边,来了红嘴蓝鹊一家,就在这老树上歇息,吃了好几天。红嘴蓝鹊是性情暴戾鸟儿,它们一来,其它鸟儿不敢来了。

冬天的鸟儿缺少食物,他不忍心看见鸟儿为争抢树上的仅存的果子打架。霸道的红嘴蓝鹊吃够了,就飞走了。但自此以后,每年的冬季,它们一定要来吃树尖上被霜寒打软了的熟果儿。恩福就在院子里、墙头上、树下面,放一些小米和玉米馇粒儿,给一些小型鸟儿吃。岁月匆匆,时间如流。半个世纪年过去了。我小时候见过的这株柿子树已然变得苍迈,厚重的老婆饱经风霜。恩福常常拿一些柿果儿给邻居一些,也给我一些,母亲将柿果儿放在了窗台,经霜变软,做成柿饼子,抹上糯米粉储存,留着春节吃。小小的柿子,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抬头看悄然而至的小凉风吹着。吹着那金红圆满的果实,摇曳着、晃动着、闪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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