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火盆
房子
秋阳尚暖,照在小菜园里,菜园里已经红衰翠减。妈妈薅掉几棵枯萎的植物,弄出一块平地,把黄泥、马粪、泡好的纸壳浆,还有一些麻线加水和到一起,和成软软的,细腻的一滩泥巴,又找着洗脸盆做模子,把泥巴糊在盆上,等泥快干的时候,弄下洗脸盆来,就成了一个泥盆坯子。用个木勺子把泥坯子上边往里拍打,使之凹回去,下边呢,再往回收收,又搓一条泥巴,弯成个圆圈粘在坯子底下,成了类似大碗型的了,因为要端来端去,就又用两块泥粘在盆侧做盆耳朵,这泥火盆就做成了。妈妈爱美,把两个泥耳朵做成歪桃形,还用雪花膏瓶子在泥火盆的外侧擀来擀去,泥火盆就光光滑滑,亮亮堂堂,就有了美感。
这泥火盆啊,承载了太多太多。
童年时,寒冬腊月,北风呼啸,大雪纷飞,常常把房门都给封上了,土坯房里是那么冷,我边扫玻璃窗上的霜,一边呵呵冻得生疼的手。三间草房的玻璃窗上霜扫完了,得扫半簸箕霜。把这霜倒了,我还要帮妈妈削土豆皮,土豆拔凉拔凉的,握在手心里简直是个冰坨子,好盼望妈妈快点做完饭,掏出一盆火。(柴火没燃尽时的柴炭火。)那样我就可以烤烤冻僵的小手。
妈妈终于做完饭,她头上蒙着一块毛巾,把柴炭火从灶坑里掏出来,装满了一泥火盆。她把火盆端到炕上了,终于可以烤火了,我伸出手去……
炕头有个大倭瓜,谁来谁摸摸,打一物:泥火盆。是啊,在那个清贫的年代里,家家都是孩子多,衣食住行都很差,冬天取暖主要靠这泥火盆。
客人走了一路,太冷,一进屋直奔泥火盆。而主人的第一句话也常是:“哎呀,今儿个外头冷啊,滴水成冰啊,快坐在炕头上烤烤火”。然后,就把火盆挪到客人面前,用烙铁把火盆底的炭火拨出来,炭火红红的,似乎屋子里一下子暖起来了,于是宾主一边烤火一边拉起了家常。
妈妈手巧,人缘又好,家中常有乡邻的婶子、大娘、七大姑、八大姨来我家,学绣花啊,剃鞋样子什么的,人多时坐了一炕,她们一边轮流到火盆边烤火,一边东家长西家短三只蛤蟆五只眼地唠嗑,一边还飞针走线做活计,她们说话声都挺大的,屋里头热热闹闹的,好像都不冷了。
常来我家的是老陈大姨。她高高的个,总是把头发挽起釆,用卡子别在脑后,很特别。她有一双大眼睛,但常感觉空落落的。她一进屋就在火盆边坐下,就开始诉苦:“浑家呀,一口菜都没有了,煮一锅子苞米��子粥,一盘大酱,舌头卷大酱"之类。妈妈就安慰她。她和我妈说了一大通后,脸上渐渐有了光彩,临走还边走边说:“老房啊,我就愿意跟你唠扯,跟你唠完呀,我这一天云彩就都散了!”
她真的很不幸。长子二十多岁时生病去世,小女儿六岁夭折,二女儿也病得不轻,家境非常艰难。她的丈夫是本屯很有名的学究,和我爸很谈得来,天天看书。老陈大姨一来我家,我妈就问大姨父干啥呢?她就说:“又看那倒头经呢。"再不就说:“修万里长城呢!″(老陈大姨父除了看书就修整他家的菜园。)说完就埋头烤火,一个劲叹气。
最可怜的是她的二女儿凤琴。我记事时她已经十八九岁了,全身的皮肤都是新长好的伤口的模样,红赤赤的,薄薄的,手上连指甲都没有,头发也就脑后有一层,秃得厉害,人见人烦,连她父亲都恶语骂她,只有我妈妈善待她。
她一来,可能没有表皮层更易冷,守着火盆就翻腾个不停,我好心疼那盆火,这样一翻腾,火就维持不了多久,也许没等到妈妈做下一顿饭,火就全没了,只有妈妈无动于衷。她走后,我若有微词,妈妈总说,她也挺可怜的,你们就少烤点吧。
凤琴有一点,讨我们孩子喜欢,那就是她能讲鬼故事。我们围着越来越少火的火盆,听她讲吓人的鬼故事,也就不太在意火盆里的火了。
大冬天也没啥吃的,我和哥姐就在火盆里头烧粉条嘣黄豆吃。爸爸爱在火盆里煨一个搪瓷茶缸,茶缸里放上点豆油,剪几个烧得鼓鼓的红辣椒丝,于是香辣味飘满了一屋子。
我们上仓房里偷粘豆包,偷偷地埋到火盆里,豆包烧好后,炭火也就要没了,妈妈就会责备我们。
那时烧柴也好缺乏,烧的都是当年的苞米秆子,还有青秸秆呢。每次做饭,妈妈都得把苞米叶子和稍揪下来烧火,青秸杆再晾干了烧。苞米叶子和苞米稍烧的炭火可容易灭了,那时非常渴望烧豆秸,豆秸火硬,能撑很长时间。至于柳条,木块,纯属奢望了。
有时晚上了,火盆里的火还不错,妈妈也会在火盆里埋几个土豆。烧熟的土豆真好吃。
记得上中学那年冬天,我每次回家,妈妈都会搬过泥火盆让我烤火,心疼我那双冻僵的手和脚。
泥火盆一直要用到来年三四月。地里的雪化了,我就出去捡柴火,一大捆一大捆,一大筐一大筐的背回来。妈妈总是说:″我可得省着烧啊,这是我二闺女一根一根捡回来的。”每当我卸下沉重的柴筐,柴捆,妈妈就会从火盆里扒出几个烧熟的豆包,吹去上面的灰递给我,这时我觉得,这豆包格外地好吃。
时光荏苒,泥火盆早已成为陈年旧物,现在恐怕也难找到一个了。而妈妈,也已经告别这个世界14年了。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泥火盆的周围盛开着真善美的花朵,每一枝花都深深植根于我的心中。而泥火盆里散发的爱与暖,使我今天仍然有能力爱大地、山川、河流,爱这个并不美满的人世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