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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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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童眼映出的震惊 ——读萧红并《呼兰河传》

一双童眼映出的震惊

                   ——读萧红并《呼兰河传》

 

                                                    李东方

 

                    

 

    这是一双儿童的眼睛里呈现的原色(本色)。

    她只呈现,只铺陈,虽然也有一些诗意的小棉花朵朵给人一些暖意,那是祖父与她相互温暖相互慰藉的日子:插在祖父草帽上的玫瑰花的香,跟着祖父背唐诗的快意;是卖糕点的冯歪嘴子从大糕点上切下一片送给她的一点善良。

    但这双眼睛,更多时候是冷峻的锋利的小刀,解剖着种种如癌细胞一样的人性丑陋。例如,人们对街上大坑带给人的种种麻烦而表现出的看客嘴脸、麻木态度,其中所代表的一种不可思议的、对坏传统坏习惯的全盘传承和接纳,甚至有意无意地为这个大坑的继续存在找理由:有了这个坑,吃便宜的瘟猪肉就可以不说是瘟猪肉,而说猪是掉进大坑溺死的。

    我们来看看关于大坑的一个片断:

    “车夫从泥坑爬出来,弄得和个小鬼似的,满脸泥污,而后再从泥中往外挖掘他的马,不料,那马已经倒在泥污之中了。这时有些过路的人也就走上前来帮忙施救。

     “这过路的人分两种,一种是穿着长袍短褂的,非常清洁,看那样子也伸不出手来,因为他的手也是很洁净的。不用说,那就是绅士一流的人物了,他们是站在一旁参观的。”

    “看到那马要站起来了,他们就喝彩,噢!噢地喊叫着。看那马又站不起来,又倒下去了,这时他们又是喝彩,噢噢的叫几声。不过这喝的是倒彩。”

    这街道上的大坑给人们带来了极大极多的麻烦,人们宁愿“享受”这种麻烦和困扰,就是没人将这个坑填平!

   《呼兰河传》中,有很多对人性恶的细致描绘。如胡家人对团圆媳妇进行种种虐待摧残,并借口是为她“好”而显得理所应当;看热闹的人们对此的麻木、甚至从团圆媳妇遭受残酷虐待直至死亡中而获得刺激甚至快感;还有王大姑娘和赤裸的婴儿睡在草堆里,人们去围观,心里想着小孩怎么还没冻死,似乎想看着小孩冻死而后快,毫无人性良知和起码的同情,等等。这种对人性恶、人性丑的一面的深刻呈现,如同割开人的表皮,把深深厚厚又大大的“肿瘤”展现在人们眼前。并且,所有这些,都是通过那双不解世事的孩童眼睛而冷静展现,因而更显真实残酷,直刺人心。

    这双眼睛里所呈现出的“肿瘤”,似乎在东北根深蒂固,即使在现在的中国某些地方,依然有相当多的丑陋存在,例如有很多打女人打弱者的男人或女人,以此获得某种满足,并且振振有词,似乎理由十足。这一种人性恶,这种明目张胆的坏和残忍,更甚于愚昧和麻木,是在之前从来没有作家去如此聚焦过的。更为独特的是,作者不作主观评判,只揭示,只展现,用事件本身去说话,让读者看了触目惊心,沉重无比,让读者们读完后,在震惊中自己去完成深刻批判。这种批判,比作者自己去声嘶力竭地评判要厉害一千倍,也更丰富一千倍,正如优秀画作的留白!(这是《呼兰河传》一个很重要的写作方法,一种非常“文学”的方法。)

    这双刀子似的眼睛,只属于萧红。而她眼睛里所呈现出的东西,不仅属于呼兰河,也属于人类灵魂中所可能普遍存在的恶根性,正如鲁迅笔下的人物世界。

 

                    

 

    当今的文学,流行多体裁的共通互融,体裁的边界感正在模糊。在我有限的阅读和认知中,最早出现散文技法与小说技法融和的倾向,是鲁迅的《秋夜》、《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等篇章,但如《呼兰河传》这样长篇幅、有意识的多文体融和,将诗的语言和意境、散文和小说的写作技法融为一体、打破散文和小说边界,萧红应该算是第一个中国作家。    

    萧红在创作《呼兰河传》时,并不受当时大多数作家的认可,认为萧红不会写小说,包括时任她丈夫的萧军,也认为他比萧红写得好。有一些很有影响的作家甚至问她,你这像小说吗?她说,不管它是像小说,还是像散文,我就是要这样写!

    萧红不管别人怎么界定,她都坚持自己的艺术感觉和写作理念,这种自我意识的觉醒和执着,以及勇于创新的勇气是多么难得!她的这份大胆创意,比当今流行的文学体裁互融互通,提前了将近100年。可以说,她是将诗歌、散文技法融入小说创作,将小说笔法融入散文写作的开山鼻祖(比如她的散文作品都是大量的细节或小情节)。直到现在,《呼兰河传》在读者中,依然存在着是小说还是散文的争议,比如在我看来,它更像是一个长篇散文。但从那个大坑的存在来看,又觉得是小说,因为现实中似乎不可能存在街上有这样的大坑而无人填平。然而,是散文还是小说,这种定义很重要吗?我认为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极有文学魅力,极有创新意识,极为深刻,带给人极为丰富的阅读体验,因而,才使它历经近百年的大浪淘洗而成为文学名著。

    我们来看看萧红如何将诗味诗意融入小说中:

   “花开了,就像花睡醒了似的。鸟飞了,就像飞上天了似的。虫子叫了,就像虫子在说话似的。一切都活了,都有无限的本领,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怎么样,就怎么样。都是自由的。倭瓜,愿意爬上架就爬上架,愿意爬上房就爬上房。黄瓜愿意开一个谎花,就开一个谎花,愿意结一个黄瓜,就结一个黄瓜。若都不愿意,就是一个黄瓜也不结,一朵花也不开,也没有人问它似的。玉米愿意长多高就长多高,它若愿意长上天去,也没有人管。蝴蝶随意的飞,一会儿从墙头上飞来一对黄蝴蝶,一会儿又从墙头上飞走了一个白蝴蝶,它们是从谁家来的,又飞到谁家去?太阳也不知道这个。只是天空蓝悠悠的,又高又远。”

    这一段极具诗情画意的语言,真是有味极了,有非常优美的语感。

    再来看看《呼兰河传》中的散文技法:

    “严冬一封锁了大地的时候,则大地满地裂着口,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几尺长的,一丈长的,还有几丈长的,它们毫无方向地,随时随地,只要严冬一到,大地就裂开口了。    

    严冬把大地冻裂了。

    在我看来,《呼兰河传》的第一章和第二章,全部用的是散文技法。

    萧红以小说笔法写散文,以散文笔法并融入诗歌语言写小说的创新写作,直到跨越了近一个世纪,才开始形成一种潮流,被文学圈推崇,被一些作家广泛应用。这更是从一个侧面显出了萧红是一个伟大的作家。这也说明,杰出的文学家艺术家,其脚步可能要超前普通人很多年,正如极杰出的政治家,要比普通人早看50100年一样。

    文学体裁的互通和融和,给文学创新提供了更广阔的思路和空间,正如红、黄、蓝三原色,红和黄的颜料相混而出现橙,红和蓝相混呈现紫,黄和蓝相混而出现绿;不同比例的颜色相交杂,更使色彩得到了极大的复杂性和丰富多样性。

 

                  

 

    萧红这种打破文体边界的先锋性写法,源于她对生活的细心观察、感知和对人性的精准捕捉与挖掘,而这,离不开她对细节出神入化的再现和应用。这一点,在她的另一名篇《回忆鲁迅先生》中,体现得尤为明显。

    萧红在写《回忆鲁迅先生》时,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历经三年的思考和打磨,才写出了独树一帜或说是一种开创性风格。全文几乎都是用一个个细节去呈现鲁迅先生。她一开头便写细节:

    “鲁迅先生的笑是明朗的,是从心里的喜欢。若有人说了什么可笑的话,鲁迅先生笑得连烟卷都拿不住了,常常是笑得咳嗽起来。”

    “鲁迅先生走路很轻捷……他刚抓起帽子来往头上一扣,同时左脚就伸出去了……”

    “夜里去看电影,施高塔路的汽车房只有一辆车,鲁迅先生一定不坐,一定让我们坐。许先生,周建人夫人……海婴,周建人先生的三位女公子。我们上车了。”

    在萧红的笔下,鲁迅完全有别于我们印象中的严肃、尖锐和刻板的形象,而是亲切随和、毫不拘束严苛的一个生动鲜活的人物,好像就活在我们面前一样。萧红甚至写了很多鲁迅吃饭、喝茶、抽烟、吃瓜子的情状……当年萧红写作时,她同时代的作家都不看好她这样写,觉得琐碎。萧红的作家丈夫端木蕻良拿过她的稿子看了一遍,鄙夷地说:这有什么可写的?他们都想不到,近100年后,其它一些回忆鲁迅的文章都泯然于众,恰恰是萧红这篇文章得以流传,成为现在研究鲁迅的最知名的必读篇章,也是当今写作者摹写人物或人物印象文章的重要范文。

    重用细节,重用描写,是萧红作品的整体风格和显著特点。无论是散文还是小说,都是这样,少有长篇冗沉的叙述,更是极少有大量议论,包括《呼兰河传》,几乎就没有议论。也正是这种细节之美成就了一个独特的萧红。

    细节从哪里来?

    一是从细心的观察中来。比如《回忆鲁迅先生》一文,每个细节就好像一幅画,一张照片,或是影视剧中的一个镜头,立体的鲜活的呈现出鲁迅不为人知的一些生活和写作状态。正因为这样,《回忆鲁迅先生》才成为所有怀念鲁迅文章中最成功最优秀的作品。

    这种用一个个细节去呈现鲁迅先生,正好验证了萧红极为出色的观察力。而观察力,我认为是成就萧红的三个支柱之一(另两个支柱是想象力和表达力)。有很多人写鲁迅,包括他的一些朋友,可别人都写不出一个个生动的鲁迅镜头,因为他们没留意鲁迅那流动着的各种细节。因而,他们的文章也就不能出众得让人记住,或优秀得在文学史上熠熠生辉。

    细节的第二个来源是想象力。萧红写《呼兰河传》是31岁,是她临死之前的最后一部作品。彼时,她遥遥地回望故乡,回望童年,伏案写作这部杰作时,除了回忆中的场景细节,更多的恐怕要依据想象。可能也正是这种出色的细节想象,才使这部作品最终被定义成小说。

    《呼兰河传》中精彩的细节比比皆是。美好的细节,如:

     祖父铲地,我也铲地……等祖父发现我铲的那块满留着狗尾草的一片,他就问我:“这是什么?”我说:“谷子”。祖父大笑起来,笑得够了,把草摘下来问我:“你每天吃的就是这个吗?”我说:“是的。”祖父还在笑,我就说:“你不信,我到屋里拿来你看。”我跑到屋里,拿了鸟笼上的一头谷穗,远远的就抛给祖父了,说:“这不是一样的吗?”祖父慢慢的把我叫过去讲给我听,说谷子是有芒针的,狗尾草则没有,只是毛嘟嘟的真像狗尾巴。

    再来看丑恶的,如:

    “当‘云游真人’问,(团圆媳妇)这脚心可是生过什么病症吗?团圆媳妇的婆婆连忙接过来说:‘我方才不是说过吗?是我昨天用烙铁给她烙的,那里会见过呢?走道像飞似的,打她,她记不住,我就给她烙一烙,好在也没什么,小孩子肉皮活,也就是十天半月的下不来地,过后也就好了。’”

    多么触目惊心!

    作为一个写作者,我读完萧红之作后,不禁想:生活中的细节,如河如溪,如细水一般不竭地流动着,广泛地存在着,如果我们不加选择地去记录和摹写,恐怕是繁杂无比,或如懒婆娘的裹脚布又臭又长,又或如流水账般平淡无味。那么,写作者必须精心选择或精心构思细节。那应该写哪些细节呢?

    让我们来看看萧红那纯真的“童眼”所映出的镜像。她像一个最苛刻的筛选者,只让那些或美好、或能传递温暖、或刺破伪善丑恶、或照见灵魂、或凸显性格的细节通过:小时候的她夜里在床上跟着祖父背古诗;团圆媳妇被滚汤的热水泡到昏死,一群围观的看客;鲁迅先生明朗的笑声,等等。这些细节,或服务于主题,或雕刻人物的性格命运,或推动情节的发展。每一个细节,都有它的作用。

    生活如泥沙俱下的洪流,而萧红却从中滤出了金子。如何从生活中淘金?如何让每一个被选择的细节,都是作品所必须?这,正是我辈写作者需要努力去锤炼的技艺,也是萧红作品给写我们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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