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需要一上午的时间 （组诗）

可能需要一上午的时间 （组诗）

白庆国

偶尔

在我们村庄

一只喜鹊的惊慌是偶尔的

用不了十秒钟

它会镇静下来

利用经验全部处理掉

惊慌的部分

完好如初

世事难料

它有着丰富的处理经验

就像外公

遇山爬山

遇河蹚水

有着不可效仿的经验

可能需要一上午的时间

我在铲除草根

它们已经生长很久了

我要清理掉

可能需要一上午的时间

那些草根多么坚强

紧紧抓着大地

怕被大地甩掉的样子

可能需要一上午的时间

这没关系

一铲下去

我看到了断了的白色草根

看到一只蚯蚓痛苦地扭动

它被我切断了

我猛然又把它埋在土里

玉米

玉米长得很高了

没有风，它们站的很静

我不知道

两个时辰后

它们会不会觉得累

会不会

盼望风吹过来

让自己在风中摇摆一会儿

稻子

我们终于把稻子

分开了

分成稻粒与稻糠

稻粒洁白

用手捧起来一点杂质也没有

太阳看见了就给了它光芒

母亲用布袋装好

放到厨房

稻糠是轻的

但它的壳是不容易破损的

它一直保护着稻粒

我也喜欢稻糠

抓一把柔软软的感觉

捉一只猪崽放在稻糠上

不一会儿猪崽就安静地睡着了

真是好

土地上长出的东西

任何温暖都代替不了

那些粮缸

父亲不知哪来的力气

那些旧缸挪开以后

父亲没有喘息一下

就把新缸放进来

我看到新缸得意的神情

父亲也得意

我站在旧缸身边

用手抚摸缸身

把头低进缸中

试图听到缸说一句话

糊着窗纸的窗子

上午

我在窗纸的后面读书

窗纸被阳光照亮

有麻雀的身影

在那里弹跳，鸣叫

我读书并不集中

安静地看它们

突然父亲高大的影子占据了窗纸

那些麻雀受惊似地飞去

父亲修理他的农具

我讨厌他的农具

我离开他和他的影子

好久父亲的身影才消失

我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那些麻雀上午能不能重新飞过来

我的光

我的光那么小

小到可怜

小到蚂蚁不理

有时母亲想借助一下

穿起一串佛珠

失败了

母亲，叹了一口气

我靠它找到了十年前的鼠洞

鼠洞里有我们的粮食

还靠它找到了二十年前的地契

这一次父亲高兴了

他再也不小觑我

如果有酒

我的光也足够亮

它可以让我在月光下的春树旁读书

几十年了，我的光虽小

却没有照错道路

它总是指引我

向热爱祖国的方向走

我喜欢夜深人静中醒来，去看看那些微小的事物

白天在阳光里我认识了它们

爬行，飞舞

主动打招呼，给阳光让路

它们都是细小的事物

一阵狂风就被吹得无影无踪

一枚树叶就能建立家园

它们用脆弱的触须分辩前程

用唾液记下归乡的路

因为爱惜阳光，每天早出晚归

把一声干咳留在旷野

为了认识更多美好的事物

它们上山下山，衣服被酸枣尖利的柯枝挂散

今晚我必须找到它们

手里的榛子送给它们

夜里，走进旷野

白天它们是那么靓丽

把光反射到我的身上

晚上我想看看它们

怎样度过深夜

今晚这么冷，好多人已经感冒

它们是否有一条厚棉被盖在身上

门前是否有一株落光了叶子的桃树

为它们驱除邪魔

我就是要看个究竟

关于多年对我的偏爱

我就是要记住它们

必要的时刻请它们来家做客

父亲

二弟开一门市

卖化肥农药

靠父亲打理

为了挣几个小钱

我看见父亲时常饭吃到一半

就匆匆奔向门市

有时一边吃一边走

馒头的面团噎得他

像一只鹅吃菜团

猛地伸展几次脖颈

他已经七十八岁了

骑自行车的动作像'小伙子

有一次雨后

我看见路上有一道深深的车辙，通向门市

我望着

心里突然沉重如坠铅

他已经七十八岁了

冬天•母亲

所有的铁器收拢了锋芒

开始暗淡

所有寒冷的心需要一窝子柴禾捂热

那些从河岸背回来的柴禾

都有淡然的心情

那个在田野上大步流星的人

此刻藏在了故事里

谁讲故事谁就是故事的主人

燕子走了，麻雀不走，村庄还在

使一场故事有头无尾

那些在田野里过冬的事物

已备好了铁甲

不断擦洗神器的是站在神案前的母亲

一到冬天，母亲就把夏日里欠下的贡品补上

祈祷

是母亲必修课

用土埋人

一个人死了

任由我们搬动

我们把他用土埋住

那些土是我们用手捧上去的

细腻，滑润适合掩埋骨头

那些松软的泥土多么善解人意

温润地包裹着他

一些小虫子从远方赶来

居住在他周围

做他的邻居

他是有福的人啊

活着人们爱戴

死了依然受欢迎

而他确实是一个普通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