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在悬崖上的树（ 十一首）

长在悬崖上的树( 十一首)

杜思高

生于悬崖

要靠足够的胆识

根深入岩缝，裹紧崖体

想法弄来水分养料

在风口生活，须小心翼翼

只能匍匐着

伸展枝柯像胳膊伸出

从来没有放弃爬向对面山体的希冀

像被疾病按倒在床上的母亲

做梦都想行走

把风当做拐杖

一次次站起，跌倒

跌倒再站起

悬崖上的树

在伏牛山深处，一株树扎根岩缝

紧贴悬崖挺身兀立，捧着落日

如果是人，俯首脚下万丈深渊

定会胆战心惊

树把自己和悬崖连成一体

怡然自得

撑开枝柯，打开生命的伞

呼风唤雨，也呼唤日月，抖落星辰

粗壮的根在岩石上蜿蜒

一寸一寸寻找养分，汲取水分

像受伤的人在荒原上艰难爬行

被风抛到悬崖上的树

在高处欣赏绝美风景

一有机会就同风嬉戏

总是笑得东倒西歪           

风

风传媒，风吹稻花香两岸

助战成功，风卷残云

成人之美

南风不用蒲葵扇，纱帽闲眠对水鸥

风陪伴苦难，风雪连天

承受骂名

风言风语，无孔不入

多么坦然

在人间

风从不屑于回应说三道四

向风致敬

没有什么比风更纯粹

拥有一颗婴孩般纯净的心

像一湖水心中盛着日月

从春刮到冬，从不知疲惫

它要吹去亘古的浮沉，吹走尘世的忧伤

成人之美

草船借箭，巧借东风，风助火势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在水上蹑手蹑脚行走，用刨子把崎岖的水面刨平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风声呼呼，像有人大段大段高声背诵赞美的诗歌

也会被人陷害栽赃

风言风语，风声鹤唳

山雨欲来风满楼

青海长云暗雪山

如遭受冤屈面色低沉咬碎牙齿的汉子

迎风落泪

转身把泪水咽进肚里

上善若风，风无形

没有人见过风的样子

在人世，向风学习

赤条条而来，孤单单而去

伴随青烟远逝,不带走一片云彩

麦收

刀枪林立，战马嘶鸣，大兵压境

在乡村，攻城略地的风越过村庄

在广袤的大地上驰骋

发起一场战争

如淮海战役，全民皆兵

镰刀与麦秆的厮杀声在黄铜的大地上回荡

麦个子撩摞，如仆倒的俘虏

架子车、牛车来往托运小山般的麦垛

那些年，我们用忙碌喂养三夏

用麦袋子筑起掩体

喜悦把疲惫和饥饿压在身下

再大的风都没有麦粒重

在一场场风里，麦粒潇洒地堆成山

成为我们的靠山

汗渍盐碱的陈旧衣衫像一面面旗帜

舞动生活的欢快

此刻，辽阔的麦田像一面铜镜

麦芒摇动光波，泛着波澜不惊的涟漪

仿佛早已洞悉世相的隐秘

红色的大型收割机吼叫着，跑来跑去

像一个找不到对手的斗士，孤独求败

过往的扬场

如果时针可以回拨，那是三十年前

打麦场上

父亲戴着褪色的草帽

抡圆胳膊，挥动木锨

落日在他头顶成为金黄的帽沿

碾压过和着麦粒的麦秸被硕大的木锨送到空中

升腾着，成为蘑菇云

一层一层

被南风吹散

麦粒纷纷而下

如焊锡迸溅滴落

那时候，他像一个忙碌的电焊工

草帽遮挡焊锡迸溅，也遮挡视野

他要焊住头顶天空坍塌的裂缝

更如同一个司炉工

沸腾的缸炉温度越高，效果越好

麦粒落下，像锡焊堆成小山

还要补住脚下生活的漏洞

夕阳像弧光闪耀

把他镀成一株迎风摇摆的向日葵

直到成为黄昏的一部分

年迈的父亲像秕糠一样被生活的大风吹走

任岁月的沙土掩埋

端午祭

那一年，那一日

悲愤和失望填满了胸膛

一颗忠魂纵身一跃

像一块玉石砸入江中，通体洁白

江水疼痛，浪花飞溅，打湿史册

那一瞬

江水停止奔流，江面陡然上升

淹没了春秋，历史在江水中苦苦挣扎

汨罗有幸，盛放了一颗灵魂

中国的历史从那一天起，多了一个节日

多少年了，多少人在江面徒然打捞

飘忽的身影，如鹭鸟起起伏伏

秋雨谒杜甫故里

秋雨做线，缝补的衣衫依旧破旧

此刻，寒凉如砖瓦

置身屋舍如步入秋风掀掉屋顶的草堂

杜甫塑像高6.9米

单薄瘦弱，如那个时代的肋骨

穿破低垂的云层

眼眶里盛着人民

手心里握着书卷

澎湃的心声一浪高比一浪

把胸腔鼓起

杜姓后裔，一株在尘世辗转的树木

在站街镇的故居里寻找先贤曾经扎根的沃土

一群诗人心怀虔敬

拜访诗圣，研磨诗艺

匆匆的脚步踩光窑洞前的石板

风摇动笔架山，饱蘸泗河水

写下：

关山万重，热血未凉

在雨夜想起杜甫

细雨如帘

光阴从檐下流走

对窗夜读，书页仿佛被雨水浇透

一个个汉字深陷泥潭

去年秋天，在巩义

如黄河溅起的水汽，一场雨裹住了中原

因为杜甫故居，秋雨氤氲诗意

遗憾没有一把大伞

给6.9米高的诗圣雕塑遮风挡雨

为弥补愧疚

我悄悄把撑起的伞慢慢抬高

病房鸡鸣

在眼科病房治疗
每个人都是一座老旧的房屋，或将坍塌倾圮
先缓缓关上门，再慢慢合上窗

城市不能养鸡，乡村不养鸡了
污染环境
可有人心里圈着扑棱棱乱飞的鸡群

邻床刘大娘七十六岁
从桐柏乡村来，失明二年
每天早上，总是第一个摸索着起床
沙沙沙的脚步声把走廊擦响

“公鸡叫啦，起床啦”
她自言自语

这时候
一定是她家的红冠芦花大公鸡从鸡窝里挣出
踩着光滑落霜的茅草
跃上颤巍巍的枝柯
把她心头蒙住的黎明啄破

在府衙

天空高远，静谧

府衙东边的几株大杨树高于房顶耸立，爆出嫩芽

让府衙看起来像一位耄耋老人，身穿灰衣

匍匐在地，衰老苍凉

把瓦涂黑，把墙抹灰

修旧如旧

有时候，装扮的历史比历史更真实

坐北朝南，雄阔的大门敞开

门槛很高，须抬高脚步才能跨入

风出出进进，晃动门环

像一群冤魂拍打大门

在世上，并非道理越辩越清

走了上千年

甬道依旧高低不平

那些前朝的石头被磨光

砖块被踩平

尘土堙没了真相

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

宽大的院子被空旷填满

孩子们追逐着打闹嬉戏

笑声晃出春天阳光的涟漪，一遍遍冲刷陈旧的时光

“十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如今，付二十元购一张门票

我能轻松地审视前朝今事

那些茫然无措的时光

黎明的玻璃棒把夜色的黑搅稀

虚弱的月被悄然而至的秋咬了一口

一对恋人拥抱接吻

青春的动作覆盖分离的时光

江山辽阔    

山峦起伏如野骆驼的背

暗合我四十余年沧桑人生

此刻，搭在瘦弱的骨头上

在新疆，所有的杨树都抱紧膀子

榆树叶子细碎

一粒粒钮扣系紧衣衫

额尔齐斯河丰满的腰肢被森林拉开拉链

大地日升

苏醒的梦境和沉睡的大地

都涂抹一片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