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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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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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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连底色

祁连底色

 

何进仁

 

祁连山的雪线在六月依然顽固,像卓玛额前没编进辫子里的碎发,固执地悬在青灰色的山脊上。她把最后一块酥油扔进茶桶时,听见了摩托车的轰鸣。那声音从峡谷里钻出来,惊飞了岩羊,惊得正在舔盐的牦牛纷纷扬头,铜铃在风里乱响。

周明远摔在碎石堆上时,相机镜头在沙砾里犁出浅浅的沟。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看见一双沾着草汁的牛皮靴停在眼前,靴筒上绣着的盘羊角纹样沾着泥点。抬头的瞬间,阳光从女人的毡帽檐漏下来,在她锁骨处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

“地质队的?” 卓玛弯腰拎起他的背包,拉链上挂着的冰川模型晃了晃,里面的雪山水哗啦啦地流出来,打湿了她藏青色的氆氇裙。周明远这才发现,自己背包侧袋里那瓶号称 “祁连雪山千年冰川水” 的矿泉水,不知何时被撞破了,此刻正咕嘟咕嘟地往石缝里渗。瓶身上 “纯天然” 的标签被水浸透,字迹模糊得像个谎言。

“我是…… 来做生态调研的。” 他扯掉粘在肘上的沙棘果,看见对方腰间挂着的银佩刀,刀柄上嵌着的绿松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卓玛没说话,转身往坡下走,他注意到她的藏靴后跟磨得发亮,却在碎石地上走得稳当,不像自己这双登山靴,徒有防滑纹路却总在打滑。他望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那双旧藏靴踩出的脚印,比任何科研数据都更懂这片土地。

帐篷搭在背风的山坳里时,夕阳正把祁连山的影子拉得老长。卓玛送来的茯茶在铝锅里滚出褐色的泡沫,周明远望着她往火塘里添梭梭柴,火苗舔着木柴的样子,让他想起实验室里跳动的酒精灯。只是这火苗带着松木的清香,不像酒精那样刺鼻,倒像是这片土地的呼吸。

“你们城里人的水,都要装在瓶子里卖吗?” 卓玛用银勺舀起茶沫,她的指甲缝里嵌着草屑,手腕上的蜜蜡手串随动作轻轻碰撞。周明远摸出包里的水样瓶,里面装着今天从溪流里取的样本,标签上写着 “祁连山水系 07 号”。

“这是为了检测水质。” 他解释着,忽然想起出发前院长的话,“要让数据说话,证明这片草原的生态价值。” 卓玛笑了,眼角的细纹像被风拂过的水面,“我们的牛羊早就说清楚了,哪里的草甜,哪里的水干净,它们比瓶子聪明。” 她的话像颗小石子,在周明远心里漾开圈圈涟漪,他第一次怀疑那些整齐排列在电脑里的数据,是不是真的能说清这片土地的秘密。

夜里的风裹着雪粒子打在帐篷上,周明远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打开电脑,屏幕映出卓玛家的牦牛群,它们在月光下像一群黑色的礁石。邮箱里躺着赞助商的邮件,催他尽快拍出 “祁连山珍稀物种” 的照片,最好能抓拍到雪豹,配图文字都拟好了 ——“守护濒危生灵,从一瓶冰川水开始”。他盯着屏幕上 “冰川水” 三个字,想起白天那瓶渗进石缝的矿泉水,突然觉得有些讽刺。

帐篷拉链被拉开时,带进股冷冽的寒气。卓玛举着松明火把站在门口,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雪豹不会来这儿的,” 她的声音裹在风里,“它们不喜欢有人类味道的地方,尤其是…… 带着铜臭味的。” 周明远这才发现,自己白天随手扔的矿泉水瓶,被她捡起来放在了帐篷角落,瓶身上 “纯天然” 的字样被月光照得有些刺眼。他羞愧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磨破的裤脚,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身 “专业” 的装备,在这片土地上显得如此笨拙。

 

丹巴的摩托车引擎声像只焦躁的马蝇,总在清晨准时盘旋在帐篷上空。周明远第三次把头埋进睡袋时,听见卓玛和她哥哥在争执,藏语的音节又快又急,像石子砸在冰面上。

他钻出帐篷时,正看见丹巴把一捆印着 “有机虫草” 的纸箱搬上摩托。那些纸箱上印着雪山和经幡的图案,周明远认得,那是去年在省城超市见过的包装,标价是产地的十倍。纸箱的边角有些磨损,露出里面劣质的泡沫填充物,像极了那些华而不实的宣传。

“这些是……”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丹巴推了一把。这个皮肤黝黑的藏族青年,牛仔裤上沾着汽油渍,脖子上却挂着镶金的转经筒,转动时发出细碎的响声。“不关你的事,” 丹巴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我们卖我们的山货,你们拍你们的照片,各赚各的钱。” 他的眼神里有种周明远熟悉的急切,像城里那些为了业绩不择手段的销售,只是披了件藏族的外衣。

卓玛把掉在地上的经幡捡起来,那是块褪色的红布,被风撕了道口子。她默默地用羊毛线缝补着,阳光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在网上说,这些虫草是采自海拔五千米的无人区。” 她的汉语说得慢,每个字都像斟酌过,“其实都是在围栏里种的,用的是你们城里来的营养液。”

周明远的心沉了沉。他想起昨天在溪流下游看到的塑料大棚,白色的薄膜在草原上像块难看的补丁,里面整齐排列着栽满虫草的培养皿,标签上写着 “生长周期四十五天”。而真正的虫草,卓玛告诉他,要在雪山草甸上找整整一个月,才能采到一小把。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蹲下来帮卓玛扶着经幡,布料粗糙的质感蹭着掌心。卓玛抬头时,他看见她眼里的祁连山倒影,雪峰在瞳孔里微微颤动。“去年冬天雪太大,牦牛冻死了一半,” 她轻声说,“丹巴说,游客只认包装好看的东西,就像他们总把经幡当成拍照背景,却不知道上面的经文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淡淡的无奈,像雪线边缘融化的冰水,无声地浸润着土地

周明远的相机突然响起快门声,是他昨晚忘了关定时拍摄。照片里,丹巴的摩托车正驶离,扬起的尘土模糊了远处的经幡,而塑料大棚的一角,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白光。他忽然想起赞助商的要求,要拍一组 “传统与现代交融的牧区生活”,此刻倒有了现成的画面,却让他指尖发颤。这画面里的 “交融”,更像是一场粗暴的入侵。

 

卓玛的阿妈送来糌粑时,晨光正漫过帐篷顶。老人的藏袍上缀着玛瑙纽扣,她用枯瘦的手指捏起糌粑粉,往周明远碗里撒了些,动作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周明远注意到,老人家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打补丁的衬里,而丹巴昨天新买的智能手机,正躺在帐篷外的石头上充电,屏幕亮着直播界面,标题写着 “带你探秘真正的藏族生活”。屏幕里的丹巴对着镜头笑着,身后是借来的华丽藏袍,与他身上那件沾着油渍的牛仔裤格格不入。

“阿爸说,山是有灵性的。” 卓玛把煮好的羊肉放进木盘,羊骨上还带着血丝,“你取走多少,就得还回去多少。可现在……” 她没说下去,只是望着远处的冰川,那里的雪线比去年又退了些,露出褐色的岩石,像道丑陋的伤疤。周明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道伤疤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像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周明远打开电脑里的生态评估报告,数据图表密密麻麻,却抵不过卓玛这句话的重量。赞助商的催款邮件又跳了出来,附带着一份 “祁连山生态旅游开发计划”,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卓玛家夏季牧场的位置,标注着 “拟建观景台”。他盯着那个红圈,仿佛已经看到了推土机碾过草原的场景,心里一阵发紧。

 

夜里的篝火噼啪作响,丹巴带着几个游客回来,他们举着手机对着星空拍摄,闪光灯把夜空照得一片惨白。卓玛的阿爸默默地转着经筒,铜铃的声音被淹没在游客的喧闹里。周明远看见卓玛悄悄收起了挂在帐篷边的经幡,那些印着经文的布料,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一个旧木箱,箱底露出半截账本,上面记着卖虫草的收入,数字后面画着小小的羊头。那羊头歪歪扭扭,却比任何电子表格都更真实地记录着生活的重量。

 

卓玛正蹲在石头上洗虫草,那些棕褐色的虫体在清水里轻轻晃动,像一群缩小的棕熊。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发梢滴落在虫草上,像是在给这些自然的馈赠洗礼。

“这些是真的?”周明远蹲下来,看见她把洗好的虫草放在竹筛里,阳光透过雨丝照在上面,泛着自然的光泽。卓玛点点头,指尖划过虫体上细密的环纹,“要在雪线附近找,早上带着冰碴采回来,才能保持药性。” 她的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熟睡的婴儿,眼里满是敬畏。

周明远的手机突然震动,是实验室的同事发来的消息,说他上次送检的水样报告出来了,里面检测出微量的农药残留,来源指向下游的塑料大棚。他抬头看向卓玛,她正把竹筛端到岩石上晾晒,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像雨后的山岩。

“丹巴的虫草,用了农药?”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卓玛的动作顿了顿,竹筛里的虫草轻轻晃动。“他说…… 这样长得快。” 她的声音很轻,“那些买虫草的人,只看大小,不看真假。就像你们城里的医生,只看化验单,不看病人。” 她的话像根针,刺破了周明远一直以来的认知,他看着自己手机里的体检报告,各项指标正常,可心里的憋闷却越来越重。

 

卓玛递过来一根烤好的肉串,牦牛肉的香气混着松枝的味道钻进鼻腔,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尝过这样纯粹的味道了。没有添加剂,没有精致的摆盘,只有食物本身的香气,像这片土地一样朴实。

丹巴带着收购商来的时候,周明远正在帮卓玛安装自动气象站。那是他从实验室申请的设备,可以实时监测温湿度和风速。收购商戴着金戒指,手指在丹巴递过来的虫草上捏捏摸摸,嘴里说着 “成色不行”,眼睛却瞟向旁边竹筛里卓玛采的那些。他的眼神里有种贪婪,像秃鹫盯着猎物。

“这些我全要了。” 收购商突然指向卓玛的竹筛,价格开得比丹巴的高两倍。丹巴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想说什么,却被卓玛拦住。“这些不卖,” 她把竹筛抱在怀里,“这是给阿爸治病的。” 她的语气坚定,像祁连山的雪线一样不容动摇。

收购商走后,丹巴把手机摔在石头上。屏幕裂开的纹路像道闪电,映出他直播账号被封禁的通知。“都是你!” 他冲卓玛吼道,“非要守着那些老规矩,现在好了。” 卓玛没说话,只是把散落的虫草一颗颗捡起来,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熟睡的婴儿。周明远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明白,她守着的不是老规矩,是这片土地的根。

周明远默默捡起地上的手机碎片,忽然有了个想法。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敲代码。卓玛凑过来看,屏幕上跳出一行行字符,像某种神秘的咒语。“这是……” 她指着屏幕上的图片,那是她采虫草的样子,背景是连绵的祁连山。

“我在做一个网站。” 周明远解释道,“直接把你的虫草卖给需要的人,不经过中间商。” 他指着屏幕上的溯源系统,“每一根虫草都有编号,买家可以看到它的采挖时间、地点,甚至能看到你采挖时的照片。” 他想让真实被看见,让那些包装出来的虚假无处遁形。

卓玛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落满了星星。“就像给虫草办了身份证?” 她的手指轻轻点在屏幕上,那里正显示着祁连山的卫星地图,每一个标记点都代表着一片虫草生长地。周明远点点头,忽然觉得,这些代码比任何数据报告都更有意义,它们连接的不是实验室和电脑,而是土地与人的信任。

 

第一场雪压弯草尖时,周明远的网站像株新苗破土而出。首页最醒目的位置,卓玛采挖虫草的身影与背后蓝冰川相互映照 —— 那抹冰蓝像被封印的月光,成为整个网站最昂贵的底色。没有华丽的宣传语,只有真实的画面和朴实的介绍。

订单来得比冰川消融还慢。前三天仅有的两个咨询里,还夹杂着 “能砍价吗” 的试探。丹巴倚着蒙古包的木柱冷笑:“城里人只信快手上扭屁股的网红。” 卓玛却固执地守着电脑,汉语单词像散落的珠子,被她用对虫草的了解串成项链 —— 每句解释里都藏着雪山的呼吸。她给每个咨询的人讲虫草的生长过程,讲祁连山的故事,像在传递一份珍贵的礼物。

周明远正给祁连山装上 “眼睛”。雪山脚下的摄像头像虔诚的朝圣者,记录着雪粒如何在草甸上叠罗汉,牦牛怎样用舌头卷走枯草上的霜花。最动人的画面是卓玛弯腰拾垃圾的背影,发辫上的绿松石随着动作摇晃,仿佛在给雪山磕长头。这些画面被传到网站上,无声地诉说着这片土地的真实。

“搞这些虚的干啥?” 丹巴踢了踢燃烧的假虫草包装箱,“有机” 二字在火焰里蜷缩成灰。周明远调出实时气象数据,海拔数字像利剑刺穿迷雾:“这才是真正的有机证明书。” 他指着屏幕上的曲线,温度、湿度、风速,每一个数据都连着这片土地的脉搏。

转机发生在某个飘着药香的清晨。卓玛正用银勺搅动药罐,虫草与酥油的气息在帐篷里织成暖雾。周明远举着手机冲进来,上海买家的留言在屏幕上跳动:“信祁连山的馈赠,更信守诺的人。” 药勺突然震颤,褐色药汁在灶台溅出星图 —— 她忽然看见二十年前的阿爸,在采过虫草的土坑里埋下草籽,那时的冰川触手可及,融水甜得能让蜜蜂迷路。那一刻,她知道,真实的力量终于穿透了虚假的迷雾。

 

冬季转场时,牦牛群在雪地写下深褐色的长诗。周明远的登山靴终于学会亲吻大地,不再与冻土争吵。休息间隙,卓玛拍摄的虫草照片让买家惊叹:雪地为纸,银刀为尺,绿松石是落款印章。“他们说这是有灵魂的虫草,” 她眼里的光比雪原反照的夕阳更灼热。那些照片里,虫草不再是冰冷的商品,而是带着温度和故事的生命。

丹巴的转变悄然而至。他打包的动作像在给新生儿裹襁褓,物流 APP 取代了直播软件。当北京客人请求明年预定时,他古铜色的脸上泛起红晕,像第一次收到哈达的少年。他开始跟着卓玛学习辨认虫草,跟着周明远了解草原的生态,眼里的急切变成了踏实。

除夕夜的牦牛肉在锅里咕嘟作响。周明远望着不断跳动的订单提醒,忽然懂了院长说的 “生态价值”—— 卓玛药罐里升腾的热气,丹巴账本上工整的物流单,远比任何报告都更有说服力。窗外,祁连山在雪幕中舒展身躯,卓玛阿爸的汉语句子混着肉香飘来:“山记得所有真心待它的孩子。” 那一刻,周明远觉得心里某个空缺被填满了,那是城市里永远找不到的踏实。

此刻每笔订单都成了连接城市与雪山的脐带,输送着最珍贵的养分 —— 信任与敬畏。

 

春天到来时,祁连山的雪线开始后退,露出一片片嫩绿的草芽。卓玛家的牦牛群在新草上悠闲地啃食,铜铃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像一首古老的歌谣。雪水融化成溪流,潺潺地流淌,带着雪山的纯净,滋润着大地。

周明远的网站已经有了上千个固定客户,他们来自全国各地,有需要虫草治病的老人,有注重养生的年轻人,甚至有研究藏医药的学者。每一笔订单后面,都有一段故事,一段关于信任和守护的故事。有的买家会寄来感谢信,有的会询问草原的近况,网络两端的人,因为一份真实的虫草,有了心灵的连接。

丹巴成了村里的物流专员,每天骑着摩托车往返于县城和牧场之间,把打包好的虫草送到快递点。他的牛仔裤上依然沾着泥土,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踏实和自信。他不再提直播和网红,而是研究起了物流路线,怎样才能让虫草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买家手中,同时又不破坏环境。他甚至开始学习包装回收,把用过的纸箱拆开压平再利用,说这样能少砍些树。

卓玛开始教其他牧民使用电脑和手机,教他们如何在网上展示自己的产品。她的网站也不再只卖虫草,还增加了牦牛肉、酥油、藏药等产品,每一样都有详细的溯源信息,让买家看得明白,买得放心。草原上的妇女们聚在一起,讨论着如何改进产品,如何讲述自己的故事,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自信。

周明远的生态调研报告终于完成了。报告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真实的数据和照片,记录着祁连山的生态变化,也记录着牧民们的生活变迁。他把报告发给院长,同时附上了卓玛网站的链接。

院长的回信很快就到了,只有短短几句话:“数据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你让我看到了保护和发展可以并行不悖。明年,我们实验室将和卓玛他们合作,开展祁连山生态保护项目。” 周明远拿着手机,激动地递给卓玛,两人相视而笑,眼里的光芒比阳光还亮。

收到消息那天,周明远和卓玛坐在雪山脚下,看着远处的冰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卓玛的手轻轻放在他的手上,他的手心有些出汗,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这种踏实,是实验室里永远找不到的。

“你会留下来吗?” 卓玛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周明远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映着雪山和蓝天,像一幅最美的画。他点点头,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里面不是钻戒,而是一颗用祁连山玉石雕刻的虫草,温润通透,仿佛有生命一般。

“我想和你一起,守护这片土地。” 他把玉石虫草放在卓玛手心,“用我们的方式,让更多人知道,真正的祁连山,不是在包装上,不是在广告里,而是在这里,在我们的心里。”

卓玛的眼泪落在玉石上,像一颗晶莹的露珠。远处的牦牛群发出悠长的哞叫,仿佛在为他们祝福。周明远知道,他们的路还很长,挑战还很多,但只要像祁连山一样,坚守着自己的根基,就一定能走出一条属于他们的 “脱虚” 之路。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蜿蜒的河,最终在草地上交汇。

 

冰雪消融后的草原,像是被重新染色的画布。卓玛和周明远带着牧民们在山坡上种植沙棘树,树苗的嫩芽在春风里轻轻摇曳,像无数双好奇的眼睛。周明远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给树苗浇上水,水珠顺着嫩绿的叶片滚落,渗进泥土里,像在播撒希望的种子。

“这些树能固住沙子。” 周明远解释道,卓玛看着他认真的侧脸,阳光洒在他的发梢,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她想起小时候,阿爸也是这样带着她在草原上种下第一棵树,那时的风里,满是青草和希望的味道。记忆里的画面与眼前重叠,让她心里暖暖的。

丹巴骑着摩托车过来,车斗里装着满满一车树苗。他停下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这些都是从县林业站拉来的,他们说这种沙棘树成活率高,还能结出能吃的果子。” 他指了指远处正在忙碌的牧民,“大家都愿意来帮忙,说等树长大了,草原就更漂亮了。” 他的语气里满是自豪,仿佛在说自己的孩子。

卓玛的阿爸坐在草地上,手里转着经筒,嘴里念着经文。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他看着忙碌的年轻人,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欣慰的光芒。“草原就像一个大家庭,” 他用藏语轻声说,“我们都是她的孩子,要好好爱护她。” 风吹过,经幡飘动,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周明远听不懂藏语,但他能感受到老人话语里的温暖和期盼。他走到老人身边,坐下,看着远处连绵的祁连山。雪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在向他们微笑。他知道,这片土地的故事,正在被重新书写。

网站的生意越来越好,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卓玛和牧民们每天都忙着打包、发货,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他们不再需要用虚假的包装来欺骗消费者,因为他们的产品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仓库里,虫草、牦牛肉、酥油整齐地摆放着,每一样都带着草原的气息。

“你看,这个上海的买家又下单了,说我们的牦牛肉比他在超市买的好吃多了。” 卓玛指着电脑屏幕上的订单,开心地对周明远说。周明远凑过去看,屏幕上的买家留言充满了赞美和感激。

“这都是因为我们的牦牛肉是真正在草原上放养的,吃的是天然的青草,喝的是雪山的融水。” 周明远笑着说,“这就是我们的优势,是任何虚假宣传都无法比拟的。” 他看着卓玛的笑容,觉得这才是最有价值的 “数据”。

为了让更多的人了解祁连山的生态保护和牧民的生活,周明远开始在网站上发布一些关于草原生态、牧民文化的文章和照片。这些内容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和共鸣,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祁连山的生态环境,也越来越支持他们的产品。有人在文章下留言,说想来草原看看,想为生态保护出份力。

 

有一天,一个来自北京的环保组织联系了他们,说想要和他们合作,一起开展祁连山的生态保护项目。卓玛和周明远非常高兴,他们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让更多的人参与到祁连山的保护中来。合作的消息在村里传开,牧民们都很兴奋,觉得自己的努力得到了认可。

合作项目启动那天,来了很多人。有环保专家、媒体记者,还有一些关心祁连山生态的志愿者。卓玛穿着漂亮的藏服,站在台上,用不太流利的汉语向大家介绍着祁连山的生态环境和牧民们的保护措施。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真诚和坚定。台下的人认真地听着,眼神里满是敬佩。

周明远站在台下,看着卓玛自信的身影,心里充满了骄傲和爱意。他知道,卓玛已经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在草原上放牧的女孩了,她已经成长为一个能够为草原发声、为牧民谋福利的带头人。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恍如隔世。

项目开展得很顺利,环保专家们为他们提供了很多专业的建议和技术支持,志愿者们也积极参与到草原的生态保护中来。他们一起清理草原上的垃圾,种植树木,监测水质,为祁连山的生态环境改善做出了很大的贡献。草原上,垃圾少了,树木多了,溪水也更清澈了。

然而,生活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就在他们的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袭击了祁连山。大雪封山,道路被阻断,他们的物流也受到了严重的影响。牧民们看着窗外厚厚的积雪,脸上满是担忧。

“怎么办?好多订单都发不出去了,买家们肯定会着急的。” 卓玛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大雪,焦急地说。周明远紧紧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别担心,我们会想办法的。我们可以先给买家们发一封邮件,向他们说明情况,请求他们的谅解。等雪停了,道路通了,我们马上就发货。” 他的声音沉稳,给了卓玛信心。

卓玛点了点头,和周明远一起给买家们发邮件。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买家们不仅没有抱怨,反而纷纷回复邮件,表达了对他们的关心和支持。

“没关系,安全第一,等雪停了再发货吧。”

“祁连山的雪景一定很美吧,真想亲眼去看看。”

“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和草原上的生灵。”

看着这些温暖的留言,卓玛和周明远的心里充满了感动。他们知道,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他们已经赢得了消费者的信任和尊重。这些留言像一股股暖流,驱散了暴风雪带来的寒冷。

 

雪停了,道路终于通了。卓玛和周明远立刻组织牧民们把积压的订单发了出去。虽然耽误了一些时间,但买家们都表示理解和原谅。看着货车缓缓驶离,卓玛和周明远相视一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经历了这场暴风雪,卓玛和周明远更加深刻地认识到,生态保护和经济发展是相辅相成的。只有保护好祁连山的生态环境,他们的事业才能长久地发展下去。他们开始更加注重草原的生态平衡,合理安排牦牛的数量,避免过度放牧。他们还在草原上设置了更多的监测点,实时监测草原的生态变化。监测设备上的数据,成了他们守护草原的指南针。

丹巴也变得越来越成熟和稳重。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急功近利,而是全身心地投入到物流工作中。他还利用自己的经验,帮助其他牧民解决物流方面的问题。他甚至开始研究如何减少物流过程中的碳排放,说要为保护草原尽一份力。

“以前是我太糊涂了,总想着走捷径,结果差点毁了我们的草原和名声。” 丹巴诚恳地对卓玛和周明远说,“以后我一定会好好跟着你们干,为草原的发展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他的眼神里满是愧疚和坚定。

卓玛和周明远欣慰地笑了。他们知道,丹巴已经真正明白了 “脱虚向实” 的道理,也找到了自己在草原发展中的位置。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又是一年春天。祁连山的雪线再次后退,草原上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卓玛和周明远的生态保护项目取得了显著的成效,草原的生态环境越来越好,牧民们的生活也越来越富裕。牧民们盖起了新房,孩子们用上了新的课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他们的网站已经成为了一个知名的品牌,不仅销售祁连山的特色产品,还成为了宣传祁连山生态文化的重要平台。越来越多的人通过他们的网站了解了祁连山,爱上了这片美丽的土地。网站上的文章和照片,被无数人转发、分享,祁连山的故事,传到了更远的地方。

有一天,周明远的父母从城里来看他们。当他们看到祁连山的美景和牧民们幸福的生活时,都感到非常惊讶和欣慰。

“没想到你们在这里过得这么好,” 周明远的母亲拉着卓玛的手,开心地说,“这比在城里天天看电脑、手机好多了。”

“是啊,这里的空气清新,环境优美,人们也很善良。” 周明远的父亲感慨地说,“明远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价值,我们也为他高兴。”

卓玛用藏语向周明远的父母表达了欢迎和感谢,虽然语言不通,但彼此的心意却相通。餐桌上,卓玛端上了自己做的酥油茶和糌粑,周明远的父母吃得津津有味,说这是他们吃过最美味的食物。

晚上,他们在蒙古包里举行了一个简单的篝火晚会。牧民们围着篝火唱歌、跳舞,欢声笑语回荡在草原上。周明远的父母也被这欢乐的气氛感染了,跟着大家一起跳舞。火光映着每个人的笑脸,温暖而美好。

卓玛和周明远坐在篝火旁,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心里充满了幸福和满足。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在这里吗?” 卓玛靠在周明远的肩膀上,轻声问。

“当然会,” 周明远紧紧握住卓玛的手,坚定地说,“这里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热爱的土地。我们要在这里一直生活下去,守护好这片草原,让她永远美丽、富饶。”

卓玛抬起头,看着周明远的眼睛,眼里闪烁着幸福的光芒。她知道,周明远说的是真心话,他们会一起在这里创造一个美好的未来。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但草原上的希望之火却永远不会熄灭。卓玛和周明远依偎在一起,看着满天的繁星,感受着草原的宁静和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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