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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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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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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吟八境台

 

 

马力

 

八境台,在赣州古城头,抬眼可瞻;在苏轼诗文中,开口可诵。

赣州城北,有个叫龟角尾的所在,章水、贡水合流,汇作赣江,恰在此处。登眺,迎着一片形势之地。宋代工匠伐石冶铁,靠着周垣筑台,本是为着除去“州城岁为水啮,东北尤易垫圮”之患,亦供兵勇俯窥远近,以履戍卫之责。没承想,对山川有情的文士欣欣而至,往上一站,目光放得远,眼界拓得宽。揽秀挹胜,一个个都给颠倒了,忙着把好景往心间收。花朝月夕,酬唱之乐更助雅集之兴,游赏忘归。因甚有逸致,这雉堞上的一隅,渐成极歌诗之盛的佳处,城台的备汛和守御功用,像是无人加以留心了。

八境台,全然是楼的样子。高可百尺的楼身,间架稳,气派雄,尽显丰昂姿态。悬挑的檐翼向着晴光万道的苍天,似能钩落悠悠尽态的飘云。匠师有心,把山的形神借来了,为江景添势。仰对此台的人,只想起劲称叹。说它借镜于八百里外的滕王阁,不算凿空立论。

以楼为台,历世临此的老少,望定千般风物、万户人家的一刻,开畅的笑意浮上来,脸如花。

这番光景,自会遣上笔端。

先是画。本地知州,是一个叫孔宗翰的人。我头一次知道,这位“以治绩闻”的官,乃孔子后辈。八境台自他手上建起,时在北宋嘉祐年间。那会儿,这座台子还是石头的,都唤它“石楼”。其工告竣,孔知州倚台俯望,这一望,章贡台、白鹊楼、皂盖楼、郁孤台、马祖岩、尘外亭、峰山,摽在一块儿,齐齐奔来,加上众景之主的石楼,正好凑成晨昏堪赏的八景。眼底的景化为心中的境,此台的得名之由,也便了然。过目景观,只待写取。念头一动,楼、台、亭、岩、山、溪,终成水墨,画韵不淡。“咫尺之图,写百千里之景”,王维的话,他应该是细揣过的,足见渊源所自。

那时的这里,称作虔州。般般胜概,施之绘素,名为《虔州八境图》。

后是诗。画成,孔氏想起望重士林的苏轼,敦恳故交以画为题,赋诗。苏轼哪能冷了人家的心?一口应下此事。乐成人美,够朋友!

这是北宋元丰元年的事。

此前此后,苏轼受人请托,铺纸摇笔,不识闲。《墨妙亭记》《墨宝堂记》《超然台记》《宝绘堂记》《思堂记》《眉州远景楼记》《灵璧张氏园亭记》,都是这么成篇的。老实讲,与苏轼为友,挺好。

题诗的时候,苏轼官徐州。他大概还没到过赣州。景物若未亲睹,体悟画境,形诸吟哦,终究隔着一层。寻常笔力,好难状写。苏轼不一样,他“言景如画,言情如话”,多凭卓异诗才。我引的这八个字,是钱基博先生讲过的,着实道出苏诗之神。观画,清兴兜上苏轼心头,诗笔一气挥去,文采俊发,触之生春。蕴藉的思致融入水墨,由画而来的情趣与意象,妙合无间。

诗,连题八首,全为七言四句。头一首,咏石楼。“坐看奔湍绕石楼,使君高会百无忧”一联,意度雄阔。前句写实,描摹三江交汇的壮景。走笔,陡出奇崛,势头一起,连天的水浪仿佛飞漱纸上,带着喧响向前冲荡。后句写情,表现雅聚为乐的欢意。邀来的儒林之士,放怀烟霞,一面品着味醇的酒,一面扯着趣浓的话,心思未必相近,闲逸的情态却是同样的。

隆阜上的郁孤台,只消在画上一见,即让苏轼如醉。不恋缥缈的烟霭,也不恋积翠的草树,情移意远,他似临登州丹崖山顶:“想见之罘观海市,绛宫明灭是蓬莱。”这十四字,真是笔底春风,一下跳出画中之景,转得有点急。没什么,诗思无奇,就不是苏轼了。旷邈的高穹下,那片玄幻的海蜃之光,恍若在郁孤台上闪动。此际,浪涛中浮升的蜃阙,苏轼只是想想而已,他还没登过蓬莱阁。

这时,苏轼若有预知命途的神通,当会料到断其升引之路的乌台诗案就要临头。变法风波起,因与王安石议论抵牾,他卷入新旧党争。一篇《湖州谢上表》里的片文只字,被政敌一把揪住,诬为讪渎之词,横遭攻讦论告。谤訾新政、指斥乘舆的罪名加在身上,禁劾诏贬是躲不过去的,竟至囚于缧绁,差点儿受刑戮,丢了命。以笔贾祸,身陷不了之局,任他襟量再恢廓,只怕几道愁纹也会皱上眉心。

命里多艰,不坠愿心。挨到元丰八年,算来已是七载过后,换了皇帝。高太后摄政,出头的机缘来了。苏轼离开黄州贬所,起用为登州知州。他居职仅数天,好些可赏之景没能一顾,或说尽可不看,却择一个清朗的秋晨,循级直上层崖之巅的仙阁,伫于面海的宾日楼上。他的热情,唤醒了海水。万簇浪头喧拥着,旋卷着,冲腾着,喷雪而来,涛声沸空。此间最宜放意肆志,置酒宴集之雅可以不想。纵目周望,神思远翔,他若扬声而诵,辞气必当激壮。连天沧海,养出“俯仰人间今古”的旷怀。

诗有序。苏轼在这篇序里说:“东望七闽,南望五岭,览群山之参差,俯章贡之奔流,云烟出没,草木蕃丽,邑屋相望,鸡犬之声相闻。观此图也,可以茫然而思,粲然而笑,慨然而叹矣!”其时,苏轼诗风横放雄劲,一如他豪俊纵恣的词境。把此段语句读下来,谁的胸间都会盈满清遒高朗之气,得其波澜。

皇权更迭,朝局反复,苏轼的人生也随势浮沉。到了哲宗绍圣改元那年,元祐党人失路,苏轼受干连,本已脱困的他,又成逐臣。这回,遣戍岭南。谪途中,过赣州。忆想因发愤言而构党祸,屡遭黜降的身世,他自叹宦迹转迁,逆多顺少。访览可解忧,苏轼上了八境台。十几年前从画上领略的八景,一一呈露面目,迎了他来又送了他去。风景不殊,而那位孔知州已长别凡间。台子四近,为之凄寥。抚时感事,内心怅惋更与何人诉?

想当初,苏轼在徐州干得正欢,从容得意,不知潦倒是何滋味,遵嘱题诗,笔头意气扬扬。时移势易,惯看成败进退的他,早已勘破世事,心里装得下天。胸次透亮,仕禄得失不会着意计较,遑论俯仰由人。臻于这一步,八景真到眼前,识见自深。他大抵以为,先前那组题咏,虽不乏即兴偶感之妙,却不是完全无缺的,到底浅了些,未能尽美。他信笔书意,补了一篇后序,有句:“轼南迁过郡,得遍览所谓八境者,则前诗未能道出其万一也。”他似乎还有可说的,竟止住了。有些话不予明言,藏在心底,更好。

写到这儿,我是有一点遐想的:淡月依云,疏星偎空,八境台前,苏轼低回良久,睹景,牵出多少故人情!伤怀间,万感都聚心头。蓦地来了一阵雨,雨水顺着檐边碎珠似的落下,寂寞地滴着清愁。

人去,旧事堪忆。当年,苏轼之诗,题于画幅,孔宗翰拿去,为使其与千古山河同在,定了主意:摹勒上石。好手段!不这么做,假定手中这幅可珍的名迹有个闪失,诗文亡佚也是可能的。就是说,苏诗没准儿留不住。虑周意外,一心护它安好,总是妥实的。还有一层。题跋、书简、笔记、诗话、散论一类文体宽松、出语随性的小品,苏轼写得颇多,悉为应景。他觉得这些东西只是“小技”,比不了谨守矩则、用心甚苦的高文大册,不值得后人读,就不那么看重。有些写完,顺手一扔,找不着了。我提起此话,是因为苏轼题给八境台的字句,聊寄一时之兴,他或许也等闲视之。孔氏之画真有差池,怕是连诗稿都难觅了。

已将千秋的光阴,忽忽而过,这块宋代诗碑在哪儿呢?它的下落,谁能告诉我?《虔州八境图》我从未见,想象画面,反要凭苏轼之诗了。

苏轼喜营造:徙知密州,葺超然台;调任徐州,筑黄楼;贬职黄州,修雪堂;谪官惠州,造白鹤居;发遣儋州,建桄榔庵。这是不少人都知道的。苏轼这辈子,仕宦奔波,穷达无常,真够折腾的,盖房上,倒成了半个行家。

流谪边荒,寓居远乡,以清贵之身负血泪之痛,而不徒伤心神,苏轼是一个达观的人。尤可一谈的是,居儋三载,他老了,来日看不清,对渡海北归,少有指望。山林闲寂,小村茅舍中,他安静住着。不忮不求的澄怀恰在静中养成,宫廷政争,已如传说那样渺远了。不妨这么讲,他只求讨得烟蓑雨笠,在自己的日子里过得滋润。筇屦自适,翛然于樵渔之间,聊以清欢慰余年,兴许是其所愿吧。这种活法,常人难学。

话说回来,对土木如此倾心,朝气象轩豁的八境台下笔,他的眼皮子浅不了,其情也真。

苏轼题诗后,赣州八景并未就此而定。清代,有人不怕破费工夫,带着自己的眼睛前来,撩得心神飞扬。新八景提出了,是:三台鼎峙、二水环流、玉岩夜月、宝盖朝云、储潭晓镜、天竺晴岚、马崖禅影、雁塔文峰。眼扫字面,很美,能一新耳目。跟宋时八景对照着看,彼此参差。

题画诗的出现,可溯至唐。更有人援据引例,把这个时间上推,“六朝”也给拉进来。

中国画,拟形绘状多取山水、名胜、古迹、宫室、树石、兰竹、花鸟、鳞介、耕织诸类。其间又以山水名胜最能给人闲适的安乐、行旅的欢愉、隐逸的清静。历代辞客驰神运思,将一吟一咏给了这样的画,也是借此自怡。画为主,诗为宾,缘画所题,谓之“画媵”,似也无话可说。

托画寄意,借画明志,苏轼的半生感遇,在诗里。咏章贡台,“倦客登临无限思,孤云落日是长安”二句,满蕴着羁旅之臣难释的愁怀;咏尘外亭,“却从尘外望尘中,无限楼台烟雨濛”二句,诵之思之,益觉情致清脱。朝堂的局面难以辨明,那就不用多言语,安于静观默察便好。诗意超出画境,这是苏诗突过一些并无寄寓的题画诗的地方。

说了这么多,全是谈古。与古为徒,依险阻而临江流的这处名胜,我的游屐怎能不到呢?

波撼江城,楼台沉默着。举头望,我想在廊檐之间寻些故人往迹。唉,多随逝水而去,而殊觉天淡云闲。事往日迁,我沉到老去的年光中了。幸好苏轼吟出“江南宋城”风光的诗还题在壁上,管它风雨怎样磨洗,精神印痕若不灭,其人也就宛在。

潮润的江风吹来,我侧着耳朵,想去捉住隐约的轮笛声。静了片时,又在风中转身,跑到诗壁前戳了半晌。吟味,字字入心,而那丹青之妍,闭目可想。凭栏的我,游目骋怀,好像领受了古人的格调和气度。真想清清嗓子,对景朗吟。

八境台上,识得旧日风雅,如遇苏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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