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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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金刚
苍山，是我的故乡。两百余年的村庄，隐在莽莽苍山之中，岁月轮转，静谧安闲。祖上应是有些文化之人，望山恋水，为村庄取名“苍山”，颇有几分“日暮苍山远”的古风诗意。
然而，苍山一直被山所困。既山，又偏；地薄，水瘦。故而，“穷”是压在我儿时心头最敏感的字眼，以至于羞于跟外人提及“我的家在苍山”。只一味埋头读书，想早日逃离这个生我养我但让我羞愧难当的村庄。
人生匆匆，阅过山海。可当我在县城定居，将苍山彻底丢给大山和老人；当我过年回乡，再也找不回儿时那简单快乐、热气腾腾的年，心中不由一阵酸楚与怅然。只得站在过年的当口，漫步熟稔寂静的村庄，在一点点找拾记忆中，安抚温暖我这个中年游子漂泊凄然的心。
一时，在苍山，我睹物怀旧，童心被唤醒，变回了孩子，沉浸在了小时候的年。
一
鞭炮声声，是苍山每个年最喜人的伴奏。“闺女要花，小子要炮”。自然，我对鞭炮的念想，一进腊月便被再次点燃。父母最懂孩子的心思，不管年货缺什么，鞭炮是万万缺不了的。渴望鞭炮的孩子这些天也最乖，每天不再疯跑、不再捣蛋，只管用甜嘴和快腿，哄得赶年集的父母高高兴兴买回几挂火红的鞭炮，放个痛快，乐个痛快。
鞭炮拿到手，乖张的脾性全然暴露，家务活儿不干了，甜言蜜语也没了，每天总要把鞭炮挨个数上几遍；或压到箱底，或放至房梁，藏在认为最隐蔽的地方，生怕兄弟们抢了去。如果遇上下雪天，还会把鞭炮铺展在被褥下，让暖烘烘的火炕烤着，不致因天潮而影响鞭炮的声响。现在想来，还真后怕，睡在干热的鞭炮上，不等于睡在“炸弹”上嘛！
鞭炮的诱惑，终于让我按捺不住了。一百响、五百响的鞭炮，不舍得一放了之，被一个个拆散，装上满满一口袋，出门炫耀去了。谁的炮多，谁的个大，便会成为追捧的焦点，纷纷聚拢围观，倍儿有面子！偷来大人的火柴和烟卷，点上一支，像模像样地叼在嘴上，一个接一个摸出鞭炮，点着，扔出去，“啪”的一声炸在空中，清脆的声响在山间回荡，心里的快乐随之在苍山荡漾。
有时突发奇想，将鞭炮点着，迅速扣上一搪瓷碗；“嘣”，小碗腾空而起；“当啷”落地，人也随着欢跳。继而将几颗鞭炮捻在一起，扣在碗下，“嘣、嘣、嘣”响过，小碗腾过了房顶，人也跳得更高。有时将鞭炮点燃，扔入池塘，炸得个水花四溅、波浪滔天。有时将点燃的鞭炮扔到鸡窝、猪圈里，炸它个鸡飞猪叫。应声出来的大人，将这群捣乱小子骂得狗血喷头。我们四散而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数天下来，几口袋鞭炮就这样一个一个地放到所剩无几。看着仅剩的两挂小鞭，才想起大年还未来到。忍吧！看着别人还有鞭炮在燃放，自己却口袋空空，只能听响儿，心里酸酸的。没办法，谁让自己鞭炮少呢，谁让自己贪心放得快呢！
除夕熬年，听着此起彼伏的炮声，沉沉睡去。大年初一，起得很早，听听谁家最早放鞭炮，第一时间冲到他家，和蜂拥而至的伙伴争抢拣拾燃放过后的“瞎炮”。一早上几家跑下来，还真能拣上半口袋。有捻儿的，故技重施，炸出痛快；没捻儿的，从中折断，点燃火药，“哧哧”喷出火焰，还别有一番乐趣。这样每天拣下来，再零散掺上自己珍藏的最后的鞭炮，过年的鞭炮声可以持续到正月十五的年尾，只是不再如先前那般稠密了。
近年，在村里游走，我侧耳倾听，除了几声鸟鸣鸡叫、车笛悠扬、老人咳嗽，苍山肃静得格外凄凉，任我的童年记忆里已是鞭炮欢鸣、烟花满天。
二
冬季的苍山，是枯黄的、萧条的。收起春夏秋三季的五彩衣裳，就只剩这一种色彩、这一种情调了。
年的脚步越来越近，那种对漫长冬季的厌倦、对多彩春天的期盼，催生了色彩斑斓的年画。正是这一张张充满希冀、饱含情趣的年画，扮靓了新年的农家小院，呼唤着又一个生机盎然、充满希望的春天。
年集开了。家里母亲忙着煮肉、摊煎饼、做豆腐、蒸馒头，一天到晚没个轻闲；自己年纪尚小，父母不让赶集；父亲就成为年货的采购者。年画，必不可少。盼着父亲赶集回家，就成了我的一大乐趣。早早迎在父亲回家的路上，等呀盼呀。
除了等父亲兜里的鞭炮、糖果，还有就是他手里那一卷年画了。每当瞥见父亲手握年画的身影闪现村口，就迫不及待地冲上去，接过年画，一溜烟儿跑回家去。一路上，脑子里都是对手中年画的无尽幻想。是什么故事呢？是什么风景呢？幻想催快了脚步，不知不觉已喘着粗气，趴在炕上，展开了年画。
那时的年画，多是一些戏曲故事、电影故事的连环画。记忆中，应该是一个故事分为两张，纵排四列十六幅图画，每幅图下配以简短的文字说明。农村里电视还没有普及的年代，就是这一简单的构图、简单的故事，牵住了无数孩子的心。《西游记》《水浒传》《白蛇传》等经典戏曲故事，还有一些电影明星、祖国风光，都以年画这种独特的形式，传到了农村，传到了我的身边，成为我文艺的启蒙。
父亲喜欢戏曲，买的年画都以戏曲连环画居多。精彩的画面、定格的招式、生动的注释，最能吸引眼球。一口气读完，畅快，过瘾，这时就嫌父亲买得少。家家都买年画，走家串户去看，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大年初一，说是去拜年，其实不如说是去欣赏年画。大人们有大人们的谈资，而孩子就高高地站在椅子上，一字一句地看着大厅墙上的一幅幅年画。看到兴处，竟会大声读出，感染了旁人。挨家拜年，挨家看画。年过完了，村里各家的年画也就欣赏完了，脑子里装满了故事，这个年过得也还挺有意义。
其实，年画也就是刚买刚看时，觉得新鲜。一年忙忙碌碌，谁还有闲心去欣赏那些连环画，大人们不会，孩子们那些对年画的好奇心、新鲜感，也被烦忙的学习、有趣的游戏打消了。那些年画，也就只是成了白墙上一种必需的装饰，色彩和情节也被忽视了。
然而，每当年味渐浓，年画的吸引力也随之浓了起来。揭下墙上张贴一年的年画，雪白的纸张已经泛黄，初闻时的油墨清香已然被墙土味冲散。吸引力在哪？节俭的人家，会将这些年画重新擦拭一番，再贴一年；若换下来不用，孩子就可以用这些年画包书皮，或订制成草稿本；手巧的，会用年画纸卷门帘、糊笸箩、折钱包。说是废物利用，还不如说是让年画再次重生，焕发了生命力。
虽然，年画与时俱进地进行了几次变身，由连环画升级为大幅中堂画，由故事年画升级为青一色的风景年画，由纸质年画升级为优质塑料年画，可终究还是被时代的浪沙所掩盖，在年集的市场上逐渐消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大红的中国结。
可每当走在苍山的老房前，我还能叫出老房主的名字，记起他家正房墙上新贴的一张张色彩鲜艳的年画，以及他们送上的甜蜜的糖果、喷香的茉莉花茶。
三
危房改造那年，陪了我整个童年、少年、青年的老家院，被拆除了。每年过年，我都会在颓圮的房茬处驻立许久。忘不了房倒屋塌时，方格木窗斜躺在一堆土坯乱木之上，窗纸在风中翻一下再翻一下，土灶、土炕、石阶、门牌都被埋了起来，一张年画、一张奖状仍耷拉在我的小屋墙上……
最难忘老屋里那盘土炕和土炕上的年。土炕，横在屋内，连着灶，靠着窗。忙年的炉灶旺火不断，蒸煮出喷香的美食，土炕也被烧得温暖似天堂。一家人在炕上劳作、嬉戏、欢聚、闲聊，过大年，话团圆。
过年的馒头，总要蒸上一锅又一锅，装起来，吃到年尾。发面盆，放在最热的炕头；一宿便发得满满，粘了盖子。母亲齐着炕沿，铺好案板；挽起袖子，用力拆面。将面团置于案板之上，揉搓成条，揪下剂子，细细地揉成馒头。一屉蒸好，又是一屉。过年嘛，母亲总会不辞辛劳做些花卷、糖包、花馍，哄孩子开心。在我眼里，这土炕就是母亲施展厨艺的舞台，烹出雪白的馒头；点上红点，香甜又漂亮，寓意锦上添花、鸿运当头。
贴窗花、做纸花、点灯花，这一习俗母亲一直沿袭，祈愿红红火火、吉祥平安。吃过晚饭，母亲取出剪刀、纸张，拉上全家，盘腿坐在热炕头上，开始手工。成叠的红纸，经母亲的剪剪刻刻，漂亮的窗花就已成形。生肖、花鸟，惟妙惟肖。各色皱纹纸，经母亲的折折叠叠，一束束纸花魔术般呈现眼前，摆上几案；一朵朵灯花装于袋内，以待吉日点燃祈福。剪下的纸屑五颜六色，散落炕上，如花毯般艳丽。
我放假了，大哥、二哥打工回家了，一家人终于团聚过年了。长长的土炕骤然变得拥挤起来，一套套被子从炕头摆到炕尾。一家老小挤在一起，温馨而热闹。年夜饭端上炕，满满一桌，盘腿围坐；吃着饺子，喝着小酒；有说有笑，其乐融融。饭罢，邻居来串门，赶紧上炕；看电视的、嗑瓜子的、打扑克的、聊闲天的、靠着被子抽烟的，乱作一团。而我，却躲在角落里，把哥哥打工攒下的硬币撒在炕上，一枚枚数了，装入存钱罐，想着来年换文具、雪糕。人们散去，钻在被窝里的家人，关灯谈论一年的事儿，你一句我一句，很快便睡着了。醒来，便是新一年的新一天。
还难忘暖洋洋的屋檐下闹哄哄的聚会。那时，老屋还未拆，父母还不老，我还是个没成家的小伙子，村里长住和回村过年的年轻人、小孩子一抓一大把。过年时，大家聚在我家向阳的屋檐下，说说笑笑，热热闹闹，和和气气，是我记忆里珍存耐品的年味儿。
彻底闲下来的乡亲，聚在一起，摆了好几摊儿。一摊儿“啪啪”打扑克，一摊儿“咔咔”下象棋；再摆几个小摊儿，也是打牌、下棋。除了两道门槛、几级台阶，父母数十年积攒下来的椅子、高板凳、低板凳、小木墩、玉米秸蒲团，就连院里的石块、砖头、木棍等，全都派上用场，坐满了人。实在没得坐，站着、蹲着，靠墙、倚柱，甚至坐在别人脚上，也要聚上一阵子。
即便到了饭点儿，兴致盎然的人们也不会散去。母亲不得不在众目睽睽之下准备一家人的饭菜。做一顿面条，有人盯着你和面、擀面、煮面；炖一锅肉，有人闻着香味儿就凑来了，还要夹一块儿尝尝。母亲也常逗趣说，别光闲着，洗洗手给包饺子，去给烧把火，去给打桶水……来串门儿，搭把手，正常。从东屋到西屋，母亲常是从东台阶下，再从西台阶上，再绕回来。有时急了，就冲大家喊：“你们有点儿眼力见儿，让让，让我过去。”他们并不恼，欠下屁股，侧下身，继续，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也好，这才热闹嘛！
话说，这已是二十多年前的场景了。如今再回苍山，望不见年轻人，看到靠墙根几个老人坐成一排，说完了话，打起瞌睡，心里颇不是滋味。可不，岁数不饶人，母亲已逝，父亲年过八旬；我也迎来又一个本命年——马年，四轮儿了，奔五十了。
年是一道时光隧道，倏地把我变回小时候。但年终究还是一头猛兽，将我无情推向岁月的深渊，无法回头。而我，却愈发依恋苍山，惟愿每个年节回到苍山，回到生命的起点，活回乡亲们口中的“三小儿”，活得像个孩子，把简单的快乐延续到每一年的每一天，直至真的老成了一个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