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永才
耄耋之年的父亲躺在女儿为他精心铺就的病床上,已经几昼夜粒米未进了。他那渐渐失去光泽的双眼望着围拢在他病床边的儿女们,嘴角费力地蠕动着,不时发出不连贯的声音:“我……不……想...…走,我……要……我..…的……黄……杆……子……马……”
我知道,让父亲在弥留之际还在牵肠挂肚的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儿了。
在我呱呱坠地的那个有烈酒而不通铁路的小村儿,父亲给生产队放牧过一个由牛马驴骡组成的畜群。每天天不亮,他便跨上他的黄杆子马向科尔沁草原深处的圈牲畜的棚圈飞奔。他要赶在露水掉落之前打开圈门儿让大小牲畜吃上带露水的鲜草。因而,他放牧过的牲畜个个膘肥体壮、油光锃亮……
那时,我在远离村子的兴安中学读书。每天一大早总是连跑带颠儿地往七八公里外的学校赶,春夏秋三个季节还好度过,三三两两的同学结伴穿梭在青纱帐遮蔽的乡间小道上,微风吹拂起我们凌乱的黑发,一路聆听吹着口哨般的鸟叫以及我们一会儿河南一会儿河北跑调儿的歌声,早早地奔向校园。每逢姗姗来迟的周末,都被我们当成节日来过。头一天晚上放学回到村子,我总跑到一个姓范的同学家借上一本书。第二天一大早我听到父亲起床的动静也立马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强烈要求替父亲去草原上放牧。父亲总是在千叮咛万嘱咐之后极不情愿地把马缰绳塞到我手里,我兴奋得顾不上吃饭,揣上一个玉米面大饼子便跨上黄杆子马向草原深处飞奔而去。不多时,我到达蜂迷蝶恋、百花撩人的草原深处。随着牲畜圈门儿吱吱扭扭地打开,牛马驴骡潮水般的涌出棚圈,撒着欢儿奔向水草丰美的草原。我卸下马鞍子,把黄杆子马的腿用马绊绊上,也让它去草原上掠食可口的青草。我从怀里掏出带着体温的大饼子,就着咸菜疙瘩几口吞下。然后,打开借来的图书,躺在向阳的山坡上贪婪地啃读起来。好多文学名著诸如《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青春之歌》《林海雪原》《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我都是那时候磕磕绊绊地读完的。不知不觉大半晌儿光阴悄悄溜走,突然想起四散在草原上的牲畜,连忙跨上黄杆子马把牲畜们聚拢到附近,又躺在绿草地上贪婪地读起书来。冬天,是小伙伴们一年中最难熬的日子。那时候,天气出奇地冷。早晨起来,家里的门经常被暴雪堵住,费尽力气推开门,我们消失在风雪弥漫的村道上。肆虐的寒风从衣袖和裤腿儿钻进棉袄棉裤里,瘦弱的身板儿像被寒风抽打一样颤栗着。往日时光里的小棉袄、大档儿棉裤,根本抵御不了来自西伯利亚的寒风裹着雪粒儿打在脸颊、手掌上,像刀割一样疼痛。
高中一毕业,我接过了父亲的马鞭,开始了与黄杆子马耳鬓厮磨的牧人生涯。一年多与黄杆子马朝夕相处的日子里,我曾无数次在清亮的小河边给黄杆子马刷洗身体、梳理鬃毛,在田间、地头给黄杆子马割可口的青草,在生产队收割后的希望的田野里捡苞米棒子、高粱穗、黄豆粒犒劳黄杆子马。
我至今难忘的是黄杆子马曾有两次救我于危难之间。
第一次是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草原上这里花儿刚刚绽放,那里却已落英缤纷。看惯了文学作品中文人墨客伤春惜春的文字,我也急于想去大自然中品味一番。一大早,我便像一只出笼的鸟儿飞一样奔向草原。
与往日一样,我把畜群赶到草原上觅食,便在不远的山坡上用目光追寻着畜群,黄杆子马温顺地在近处啃食青草。忽然,乌云翻滚而来,霎时大草原连同上面的畜群都被乌云遮蔽,几声炸雷响过之后,一道闪电撕破天空。顿时,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受到惊吓的畜群被狂风暴雨携裹着逃向草原深处。我惊惶地呼喊着黄杆子马,风雨中黄杆子马厮叫着奔向我。我慌乱地备上马鞍跨上马背向畜群追去。刚跑出一段距离,马鞍子转鞍了,我被甩下马背,一只脚还伸在马镫里。黄杆子马拖着我的身体狂奔起来。我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救命”的同时,手死命地拽着马缰绳。一会儿,黄杆子马奇迹般的停下了。我得救了。没顾上检查身上的伤处。重新备好鞍鞯,跨上黄杆子马,向畜群逃走的方向追去……风停雨住之后,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找回了畜群。我把畜群关进棚圈之后,才来得及仔细观察自己的狼狈相:衣服破了、手臂和脚面渗着血。浑身上下火辣辣地疼。黄杆子马乖巧地把我驮回家。妈妈一边给我搽拭伤口,一边埋怨我:“十几岁的人了,不知道小心点儿,摔坏了咋整?”我强忍着皮肉之痛,不争气的眼泪却扑簌簌地砸在脚面子上。事后想起那次历险真是后怕。要不是黄杆子马及时停下来,轻的是我的一条腿被拽断,重的恐怕连小命儿都难保了。自此,感于黄杆子马的救命之恩,我把黄杆子马当成了兄弟,黄杆子马也视我为伙伴,与我不离不弃。
还有一次是在蒸腾的盛夏,连连升起的高温也蔓延不到我和黄杆子马之间的和睦亲切。吃完晚餐,听说公社电影放映队来到了邻村。我给黄杆子马带了点儿草料就骑着它去看电影。那晚,很奇怪的是本来晴空上群星闪烁,没想到电影刚演了一半儿,暴雨又倾盆而至,看电影的人们四散而逃。等我备上马鞍,偌大的场地上只剩下我和黄杆子马。漆黑的夜幕像被大铁锅扣住一样伸手不见五指。一时间,我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慌乱中更找不到了回家的路。我费力地爬上湿漉漉的马背,信马由缰地任由黄杆子马驮着前行。黄杆子马驮着我,在雨幕中颠簸着。好半天终于回到了我家所在的村口。我见到了在雨水中焦急地等我回家的妈妈。是黄杆子马领我找到了回家的路。看来,父亲讲过的《老马识途》的故事果然没错。
大学四年寒暑假,每次一到家,不顾旅途的劳顿我便跑进马圈去看望黄杆子马。每天给黄杆子马打扫棚圈、割鲜草、梳理鬃毛,牵着它去村北的河沟子沿儿饮水、吃青草……每个假期过后,黄杆子马总是毛顺了、亮了,背上的肉厚了,它精神抖擞地驮着我去草原放牧畜群、去十五公里外的前河村看望我的姥姥姥爷、舅舅一家,去十里八乡看望阔别的恩师、同学。那时,乡邻们总看见黄杆子马乖乖地驮着我一溜小跑地穿梭在草原上、田野间、河滩里……每次,我告别父老乡亲重返校园,父亲和黄杆子马都把我送到公社汽车站,父亲千叮咛万嘱咐、黄杆子马也流露出依依不舍的神情。有一次,黄杆子马竟然叼住我的衣襟不让我上长途客车。父亲生气地高举马鞭子制止它,它也不松口。直到司机师傅不断地摁喇叭催促我上车,黄杆子马才惊惶地放开我的衣襟。我一步三回头地登上大客车,透过车窗玻璃望着父亲和黄杆子马渐去渐远的身影,再一次感受到了别离的痛楚。
不久,随着农村改革的步子加大,土地承包到户,生产队的牲畜也分给了个人。弟弟来信说我父亲不顾家人的反对,跟队长请求要了日渐衰老的黄杆子马。自此,乡亲们每天看到父亲吆喝着黄杆子马在我家分到的几块田垄里挥汗如雨地劳作。父亲与黄杆子马辛苦了好几年,也没有从根本上改变我家贫穷的困境。我大学毕业了,弟弟妹妹也相继考进了中等专业学校的神圣殿堂。父亲头发花白了、腰累弯了,黄杆子马也变得老迈且一天比一天瘦弱。干不动太多活儿的父亲,退掉了路远、产量低的坨子地,只留下六亩旱涝保收的水田。每天天还没亮,父亲和黄杆子马准时出现在水田边,黄杆子马在沟塘里的草地上笨笨磕磕地啃食青草,吃得差不多饱了,黄杆子马便溜达到我家地头。在父亲放在田埂上的衣服上闻了又闻。抬起头向父亲忙碌的身影“咴咴”叫了几声。父亲听到后急忙跑到黄杆子马身边,用叉子一样粗糙的手给黄杆子马理理鬃毛、挠挠脖颈儿,然后,拿起大铁桶里的水瓢,舀了一瓢凉水,黄杆子马把嘴伸进瓢里“咕咚咕咚”几口喝干了。一会儿,黄杆子马把头埋进父亲的腋窝里不停地蹭,一会儿又把嘴巴抵近父亲的脸上下摩挲,父亲陪黄杆子马玩了半天,才依依不舍地摸着马头说:“老伙计,你去河边找青草吃吧。我还得干活。”黄杆子马像听懂了父亲说的话。一步步走到河边又啃起青草来。父亲回到田野里兢兢业业地重复一年四季地播种、除草、收割。在迎来日出、送走晚霞的晨昏交替中,父亲和黄杆子马渐渐老去。父亲舍不得再骑黄杆子马,黄杆子马逐渐瘦骨嶙峋地老下去,甚至连走路都东倒西歪的了。竟然在一天下午倒进村北的小河沟儿,父亲又拉又拽黄杆子马咋也爬不起来。父亲无奈求村里人把黄杆子马拽上岸,用板儿车拉回家里,精草细料地伺候,黄杆子马却吃不进东西了。三天后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黄杆子马四肢挺得直直的,几颗浑浊的泪珠儿挂在脸颊上。父亲摸了摸黄杆子马的鼻孔和胸膛后沉重地说:“黄杆子马老死了。它的魂灵跑到草原上找它的父母、兄弟姐妹们去了……那里是天堂。”天刚放亮,父亲找来了村里的能人二大爷,求他料理一下黄杆子马的后事。二大爷又喊来老笨、小哑巴等一帮弟兄帮助剥了马皮、割掉头颅和四蹄儿,又把肠肝肚肺掏出来放到大洗衣盆里。父亲一声不响地在菜园子一角挖了一个大坑,让二大爷把黄杆子马的头蹄下水埋到坑里用土填平踩实后把一颗小白杨插到土里浇上水,算是把黄杆子马下葬了。父亲让二大爷把黄杆子马的肉分给了乡亲们。他到供销社里买来猪肉、白干酒,从菜园子里摘了菜,吩咐妈妈和二大娘做了一桌子可口的饭菜招待二大爷等帮忙的乡亲们。父亲陪着二大爷一帮人喝酒。二大爷没喝好他却醉得不省人事。合衣躺到炕头上一觉睡到第二天下晌儿。父亲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喝了一大瓢井里刚打上来的凉水,用手擦干净嘴巴子,趿拉着鞋走到菜园子昨天刚栽下的小树旁对小树抑或是对黄杆子马叨叨咕咕地说:“老伙计,你放心地走吧!那边儿是天堂,你去享几天清福吧。这辈子跟着我受累了、吃苦了。对不起了。老朋友走好吧!”父亲掏出旱烟和纸,卷了一支烟点着火,在小树边站了半天,直到烟头儿烫到了手指他才从愣怔中醒来。自此以后,父亲依旧迎着朝阳送走晚霞去田间劳作。但是,身前身后再也没有了黄杆子马像影子一样的陪伴。父亲跟我说:“人和动物之间这份简单和信任,就像咱家院子里的花,需要细心去浇灌,去呵护。和人与人之间一样,信任和尊重始终是珍贵的东西。”
不经意间父亲明显老了。他的眼睛不再有光泽,腰也更弯了。有时,邻居们看到他默默地坐在田埂上发呆。他好像心思越来越不在庄稼地里了。我家尚好的水田逐渐荒芜了。以至于两三年几乎没有收成。看到父亲在他的黄杆子马死后变成了这种状况,弟弟中专毕业后把父母接到通辽去定居。不久后,父亲开始在街边摆摊儿修理自行车、夜里给人看管家具店,赚到了进城后的第一桶金。只是烟抽得多了、酒喝得勤了。睡梦中不时呼唤他的黄杆子马。
每逢我们兄妹几个回家过年,他讲得最多的还是他与黄杆子马的故事。讲到动情处父亲的眼角潸然地滚下一串串儿泪珠……弟弟告诉我:“我在傍晚下班的路上常常看到老爸,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更加孤独。”
时间真如白驹过隙。一晃儿,我告别生我养我的故乡科尔沁来到呼伦贝尔大草原四十年了。四十年里风风雨雨、坎坎坷坷,每当遇到挫折或不如意,想想远在故乡的父母暖暖的带着鞭策和期望的目光,想起黄杆子马不畏艰险、不惧雨雪风霜、勇往直前的精神,我便浑身充满力量很快战胜一切困难,逐步走出人生的低谷,迎来一个又一个前路的辉煌。
父亲的黄杆子马长眠在老家的菜园子里,那棵插进土里的小树已经出落成插入云端的大白杨。粗壮的大白杨枝繁叶茂,早已长成栋梁之材。接手我家房子和院落的转业兵老张几次想砍掉大白杨做房梁。我听说后极力劝阻,他不得不改变初衷。多少次梦境中我又跨上黄杆子马,马蹄嘚嘚如战鼓声声敲击着横无际涯的大草原,大草原上河水滚滚东逝,朵朵鲜花铺排进我这个游子的视野。黄杆子马越过小河、翻过沙丘,勇往直前地奔向苍茫辽阔的远方……
如今,我加入了游历祖国大好河山的队伍行列。每每流连于青山绿水间。我的内心总有一些愧疚和不安。父亲进城后没享受过几天清福,便成为老年打工仔的一员。如今,他老人家已经84岁了。因病卧床也有五年了。近日,他的身体每况愈下。我知道这位饱经沧桑的耄耋老人必将告别亲朋好友,驾鹤去另一个世界,他曾说那里生活着他的爸爸妈妈以及父老乡亲,还有深爱他的黄杆子马。他迟早要去看望他们。到那一天,他是否还会像年轻时一样弯下草原男子汉大山一样的身躯跨上心爱的黄杆子马奔向宽阔的大草原深处?那里是否还一如四十年前碧草鲜花铺排到远天?
我还真的猜不准、说不清。
我可能在外流浪太久了。该回一趟村南大野芳菲、村北村西小河欢歌、村东的新开河像挂在大草原腮边的眼泪有水时汹涌澎湃、无水时风沙弥漫的故乡了,去看看总爱来入梦的父老乡亲们,看看那些已经满脸胡茬子和皱纹的童年玩伴,还有长眠于菜园子里的黄杆子马以及那棵直插云端的大白杨……
让我牵肠挂肚的你们都好吗?
想像离家四处漂泊的我,走到“儿童相见不相识”的村口,还会让挚爱的故乡敞开宽厚的怀抱欢迎我吗?
我期待着那个怦然心动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