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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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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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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外春深

                                    

 

                                                                                                 赵桂敏

 

     在我居住小区门口的铁栏,原是划分苗圃与街巷的寻常边界。钢筋焊成的网格透着冷硬劲儿,像一道沉默的分割线。谁能想到,春去秋来的日子里,这道有形的界限,早被跨越物种的温情悄悄磨软——一群流浪的“猫孩”在此安了家,一众人的惦念在此汇集。冰冷的栏杆间,传递着不分彼此的善意,原来文明从无边界,它就藏在人心深处最本真的柔软里。

 

    人与猫的缘分,原就藏在文明的褶皱里。古时候人们称猫为“狸奴”,西周陶片上还留着它们蜷卧的永恒弧线;苏州园林的漏窗后,至今仍存供它们穿梭的小径。典籍里的这些印记,倒让我想起小时候村里的猫——那会儿村里多数人家都养猫,它们守在粮仓旁、墙洞边,捕捉偷粮的老鼠,是看家护粮的好帮手。后来猫也随着我们搬进了那个钢筋水泥的社区里,可当主人渐忙起来,这些曾被视作家人的猫儿,竟成了最先被遗忘的存在——被忽略、甚至被丢弃。它们便慢慢成了小野猫,路边、道上、垃圾角,随处可见它们颠跑窜跃的身影。直到小区里出现一群义务喂养它们的人,这些毛孩才算有了遮风避雨的去处。

 

     只是钢筋水泥的社区里,我们总靠着栏杆圈出各自的天地,却忘了文明从来不是隔绝彼此,而是让心与心靠得更近。

 

    几年来,铁栏旁常常能见到一位中等身材、戴黑边眼镜、斜挎黑布包的男子。他是这些毛孩的义务喂养人,喂猫不仅成了退休生活的重要组成,更是他每日最开心的事。我初次遇见这位大哥,是在一个雪后清晨,天气特别的冷,寒风一个劲往衣领里钻。只见他冻得通红的手哆哆嗦嗦掏出猫粮罐,猫粮的香气混着雪粒的寒气,在空气中轻轻弥散。我实在心疼,主动上前搭话,才知他姓王,是东北一家企业的退休职工,在小区购置了住房。他一口东北腔混着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缓缓散开:“这猫多可怜,冬天不喂,咋熬过这大冷天?”说着便从挎包里拿出一摞五颜六色的塑料碟和一瓶矿泉水,稳稳摆在雪地上,细细舀出猫粮放进碟中,又缓缓倒上清水,而后直起身扯着嗓子喊:“大黑、豹纹、大黄、山花、橘黄、小花,开饭咯!”

 

      话音刚落,猫咪们便像接到指令,从铁栏杆里、车底下猛地蹿出来,一个个毛茸茸的小身子扎到碗跟前,头一埋便吃得“吧嗒”作响,还不时抬头,细声细气地“喵喵”低唤,似在道谢。细碎的猫叫声混着呼啸的风声,成了冬日里最鲜活的音律。豹纹吃完粮,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王大哥的手背,而后就地打了个滚,蓬松的尾巴轻轻勾着他的裤腿,黄澄澄的眼眸里满是全然的依赖。这一刻,铁栏的冷硬被温情穿透,人与动物的距离在纯粹的信任里悄然消散,连寒风都似温柔了几分。也正是从那时起,王大哥一家便常常守在铁栏边,渐渐地,越来越多惦记这些猫的人,循着这份暖意悄悄聚了过来。

 

    小区里的母女俩,便是其中之一。她们也时常照料这些“毛孩”,投喂猫粮、打理日常,从不敷衍。我常到铁栏杆边看猫,有一回正碰见王大哥往碟子里添粮,那对母女拎着鼓鼓囊囊的袋子走来,笑着打招呼:“来啦!”王大哥直起身应着,眉眼间满是笑意。母女俩顺势蹲下,和他一起摆碟子、分猫粮,熟稔得像相处多年的老熟人——可谁能想到,他们连彼此的名字都叫不上来。每次遇见,不过是笑着点个头,说句“来啦”,就这么简单一句,却把彼此惦记猫的心意紧紧牵在了一起。

 

    有一次,那只叫橘黄的猫蜷缩在墙根下发蔫,耳朵耷拉着,眼睛半眯着,任凭怎么逗都没反应,递到嘴边的猫粮也碰都不碰。王大哥正好走来,三人一同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查看。他皱着眉,伸手轻轻摸了摸橘黄的额头,低声说:“看样子是病了,还发着热呢。”说着便转身回家,找来一个铺着软垫的纸箱子;母女俩小心翼翼抱起橘黄,轻轻放进箱中,随后匆匆打车赶往宠物医院,挂号、化验、拿药,全程紧紧护着装猫的纸箱,生怕碰着、晃着。

 

    回来后,大伙更是悉心照料:母女俩按时给橘黄喂药、喂水,还特意熬了小米粥;王大哥每天多次去查看才放心。直到橘黄渐渐有了活力,重新蹦蹦跳跳地回到铁栏边,围着他们“喵喵”撒娇,孩子高兴得拍手欢呼:“它好啦!”原来,这份柔软从不是孤军奋战,而是像涟漪般蔓延到邻里之间,在社区里织就了一张无界的温情网——一句“来啦”,便让陌生的邻居成了并肩守护的伙伴,让一份小小的善意,慢慢长成了一群人的坚持。

 

     日子久了,来铁栏边喂猫的人越来越多,常常能撞见熟悉的身影。相遇时微微一笑说声“来啦”,便各自拿出猫粮和水,默契地分工:有人摆碟投粮,有人清理猫窝,有人轻轻抚摸凑过来的猫咪,热闹得像一场邻里聚会。

 

    刘阿姨拎着刚炖好的热鱼汤,从楼道里走出来,朝着铁栏杆方向走来。远远看见王大哥,便笑着招呼:“来啦!今天带点鱼汤给猫孩子们补补。”说着便把瓷碗轻轻放在地上,碗里的香气裹着热气袅袅升起,在微凉的空气里格外诱人。大黑趴在小区门口的路边,听见脚步声便警惕地抬起头,竖起耳朵,往后退了一米多远,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戒备。刘阿姨没有再靠近,只是笑着往后退了几步;王大哥轻声说:“大黑胆小,咱们离远点。”刘阿姨点点头,又弯腰轻轻把碗往大黑的方向推了推,柔声说:“吃吧。”大黑犹豫了片刻,试探着往前挪了挪,确认没有危险后,才低头小口吃食,花白的胡须随着咀嚼轻轻颤动,模样格外惹人疼。

 

     不一会儿,王阿姨也提着一个崭新的流浪猫小房子走来:蓝色的屋顶,黑色的身子,上边还贴着可爱的小猫贴纸;里面铺着一层柔软的灰格子垫子,摸上去暖乎乎的。她笑着冲大家点头:“来啦!”说着便蹲在栏根下,轻轻托起小花的后腿,从包里拿出药膏,指尖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细细地涂抹在伤口上,还不时轻轻抚摸小花的头,柔声安慰:“别怕,涂了药就不疼了,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王大哥的老伴也总惦记着这些小家伙,亲手缝制了一个个圆形垫子,还让王大哥把垫子都铺在栏杆边的角落,让猫咪们在寒夜里有了温暖的归宿。这些细碎的片段,像一颗颗温润的珍珠,被一句句“来啦”串起,串起了人与动物最纯粹的羁绊,也让“文明无界”的花苞,在岁月里渐渐鼓胀,亟待绽放。

 

    夏日的阳光下,这份藏在烟火里的温暖,更映出了传承的光。

 

    有一天,大黄产下三只小黄猫,毛茸茸的像三个圆滚滚的小绒球,闭着眼睛,软乎乎地挤在一处,格外惹人怜爱。王大哥的女儿见了,心疼得不行,便对着父亲说:“爸,我想把它们接回家养!这么小的猫崽,在外头风吹雨淋的,太不安全了。”王大哥笑着点头,当即把大黄一家接进了楼房,还特意腾出一个纸箱,铺上垫子,给它们安了个专属小窝。

 

    从那以后,照顾大黄一家成了王大哥女儿的心头事:她每天早起先去看小猫崽,轻轻抚摸它们柔软的绒毛,还学着炖鱼汤给大黄催奶,网购幼猫猫条细心喂养。王大哥也常帮着搭把手,定期带它们去宠物医院做防疫,每天清理小窝,把几个小家伙照顾得妥妥帖帖。就连一家人回东北老家,都特意带上大黄一家三口,提前备好便携猫笼和猫粮,一路上悉心照料,早已把它们当成自家孩子。

 

    王大哥一家回乡的日子里,铁栏边的投喂从没断过——楼里一位三十多岁的小伙子主动接下了这份活儿。他每天下班先到铁栏边,用消毒湿巾仔细擦拭猫碟,再小心翼翼撒粮添水,汗湿衣领也顾不上擦,只是笑着看着猫咪们吃食,轻声念叨:“饿坏了吧,快吃。”从老一辈到年轻人,对生命的珍视早已跨越了年龄;这份藏在一粥一饭、一言一行里的善良,就像文明的种子,被一句句“来啦”唤醒,在代代相传中悄悄生根、慢慢发芽。

 

    生命的重量从无物种之分,善意的传递更无边界可循。当人类愿意放下姿态,以敬畏之心守护生灵,当陌生的人们因一句“来啦”彼此靠拢,那些散落在烟火日常里的细碎善意,便不再是孤立的微光,而是汇聚成照亮文明的星河。文明从不是冰冷的围栏,也不是遥远的标尺,而是藏在每一次俯身的温柔里,藏在每一份不分亲疏的体恤里,是人心深处最本真的柔软,也是跨越物种的共情与慈悲。

 

     那道矗立在小区门口的铁栏,早已褪去了冷硬的隔阂,成了善意的见证者,成了文明的摆渡人。它不再划分疆域,而是串联起人与万物的温情;不再隔绝彼此,而是让一句“来啦”,就能让心与心的距离慢慢靠近,让文明的温度,流淌在每一次投喂、每一次守护、每一次温柔的对视里。

 

栏外春深,风暖山河。这无界的文明,从不在宏大的叙事里张扬,也不在厚重的典籍里堆砌,而在每一个平凡人守护生命的坚持里,在每一份跨越物种的信任里,在一声声穿越铁栏的“来啦”里。当善意打破壁垒,当生命彼此照亮,当每一个渺小的个体都愿为陌生的生灵驻足,文明便会如春风化雨,浸润人间,生生不息,让这世间的每一份温柔,都能跨越边界,抵达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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