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昌平文艺》的头像

《昌平文艺》

内刊会员

诗歌
202604/08
分享

现实之书(组诗)

 

                                                               莫卧儿

 

 

 雪花只懂得两种语言

 

雪花飘落在平原上

悬崖上,雪花飘落在

干枯的树上,结冰的河面上

 

雪花落在别墅区的屋顶上

漏雨的工棚上,落在

教堂、殡仪馆、幼儿园

银行、当铺、肉食加工厂

 

雪花落在盲童的眼睛上

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雪花落在恋人的掌心

被轻轻捧起,不忍触碰

 

雪花不会唱歌

来到大地,只懂得两种语言

一种凝固成坚硬的兵器

伤害一切,另一种是融化

像人类的爱,愈合一切

 

 

 

 

我们谈论父母,说起衰老

林子里鸟儿的聒噪突然消失了

 

关于失聪,我们一致认为

绝不只是耳朵对于声音的反应减弱

它甚至制造了一场心灵塌方

导致人们对世界的错位

“当我在母亲的左侧喊她,

她把脸转向右侧去寻找……”

 

而我的父亲,年轻时曾是

一名优秀的火车司机

从不肯承认直到

带领我们奔走却辨不清方向

方才停下脚步,长叹一声

 

黄昏的大幕正徐徐拉开

群山的阴影朝我们一点点围拢过来

而余生要做的,或许是

在这场塌方制造的废墟中

抓住那些无力的手,不让他们失踪于

人生后半场的浓雾

 

               

 

她在白纸上写下

檀木、五月玫瑰、麝香、依兰

仿佛这些散发幽香的名字

可以遮蔽掉黑暗中的

经血、腐肉、抽搐和剧痛

 

他喜欢在人多的场合

唾沫飞溅,追忆往事

每提及或丰腴或苗条的身体一次

就能从冰冷、憋闷的牢笼中

探出头短暂呼吸一次

 

两小团泡沫很快在人前蒸发

但有时他们觉得

天空中有只巨大的眼在静静凝视

抬起头却什么也看不见

 

 

雪中的鸟

 

在一棵树上站了很久

阴暗的天空把它的身影衬得

硕大而孤独

 

隔壁夫妻昨天夜里一直在吵架

争执声和哭泣声

被房间困住,无法突围

只听见沉闷的嗡嗡声

 

它为什么不飞走呢?

 

早晨你看见楼下

每天都要出去溜达的小狗

望着纷纷扬扬的大雪

几次抬脚,却不敢进入雪中

 

夕阳有落下的方向

河流都认得自己的道路

可是,它为什么还不飞走?

 

 

多数时候它们面对面

不确定有交流

也许只是在消化长久以来

积压胸中的石块

有时被风吹成了背对背

但形态相似,没有违和感

 

天气阴晴或路灯明暗

并不影响观看小区翠竹林中

悬挂着的两个白色人偶

因为太过醒目

乍一看有些惊悚

 

她怀疑过人的身体和灵魂

每时每刻重合在一起

就像每天下班回家

高跟鞋踩着两小团阴影经过一楼院落

那对租户已经搬走很久

但是留下的人偶

时常还在原地叹气

偶尔发出主人少有的咯咯的笑声

 

 

遛狗人

 

仿佛经过了密谋,遛松狮的老人

和他的搭档一样

身体臃肿,呵欠连天

缓慢的行进中常有停顿

时间一长,俨然成为仪式

不理会风云雷电

仿佛一生的路程都已经抛在身后

日月星辰的转换也尾随而来

此时即便一块燃烧的陨石

灼伤老人的衣角

他也不愿停下理会

 

大约半年前,遛狗的忽然换成了

一个年轻男人

老人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过

好几次我静静看着

年轻人与那只松狮的背影

仿佛走着走着他的发际开始飘起小雪

走着走着他的身形也渐渐矮了下去

他们就这样一直走着

分开空气,风声向两旁退去

而天边雷声隐隐

流动着亘古不息变换更替的风云

 

 

 黑喜鹊,灰喜鹊

 

去年秋天

她看见两只低飞的黑喜鹊

一只衔着红色野果

另一只衔着树枝

双双把家归

 

今年秋天说来就来

邻居在收获楼下的无花果时

特意留下了树顶的部分

之后每天都有觅食的灰喜鹊前来

啄食肥美多汁的果肉

 

黑喜鹊和灰喜鹊有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

也不知道喜鹊和人类有什么关系

事实上众多生物都拥挤着

生活在这个冷暖变幻的星球上

一样无奈,一样坚定

一样悲欣交集

 

 

 秋天的树

 

被修剪掉遮挡在人行道上的枝叶后

它们重新回到围栏内部

自身的位置站好

看上去和从前有些貌合神离

 

经历过春夏的狂飙突进期

秋天的树更像晚年歌德

已不屑满树洛可可风格的华丽果实

只是尽情伸展枝条

试图连通宇宙和内心的声音

为迎接生命即将到来的静穆

做好一切准备

 

 

 

蝴蝶的视力近乎迟钝

却能看到世间最繁复的光影

 

狗眼中的景物有点褪色

但极佳的透视感

使它们更加准确地捕捉事物

 

时至冬月,万木凋零

视野似乎分外开阔

 

我们的忧伤在于

作为器官进化得最完美的生物

女性的目光常常追随

温情的虚无,颠倒的影子

男性热衷于俯视蝼蚁

看不到头顶蓝得像庙宇般的天空

          

 

 

眼前的大河宽阔稳重

河水缓缓地自北向南流淌

在那平静的表面下

是经年的河床,其间暗流涌动

 

她的内心也有类似暗流的物质

平日里吃汉堡,喝星巴克,坐飞机

但每逢身体有异样

总会从房间某个隐秘角落

摸索着取出一包草药

 

烧上开水,冲泡来喝

不出两日总能神奇地恢复如常

草药是在老家集市上买的

清洗后晒干,用纸封好

在通风阴凉处可以存放数年

 

在异乡,这种汁液多次抚平溃伤

她却未曾了解过它的习性

只记得外婆喝过,母亲亦然

对于从未在阳光下显现

却时刻奔走于血液中的事物来说

或许沉默,是得以传世的秘密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